月光底下,赵大勇把那根迷香又检查了一遍。香是灰白色的,细得像根筷子,烧起来没什么烟味,只有一点淡淡的檀香气息——那是卫生队的人特意调的,说是怕引起警觉。
“这东西真管用?”李大牛蹲在墙根底下,压着嗓子问。
“卫生队长亲自试过,”赵大勇把香收进怀里,“他自己睡的,隔壁屋敲锣打鼓都没醒。”
陈默趴在墙头望风,回头打了个手势:“屋里灯灭了,有一会儿了。”
三个人又等了半炷香的功夫。清江城的夜里安静得很,偶尔有更夫敲着梆子过去,喊一声“天干物燥”,声音拖得老长。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叫了两声,又没了动静。
赵大勇站起身,贴着墙根摸到那户人家的窗下。窗子是老式的木格窗,糊着桑皮纸,他从腰里摸出匕首,轻轻插进窗缝,一点一点往上拨那根窗闩。
“咔。”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夜里还是格外清晰。三个人同时僵住,竖起耳朵听屋子里的动静。
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赵大勇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见炕上睡着三个人,男人睡在最外面,女人搂着孩子睡在里边,孩子的一只小脚丫露在外面,白嫩嫩的。
他翻身进去,落地的时候脚尖先着地,整个人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
屋里有一股农家特有的味道,柴火味、汗味,还有孩子身上那股奶腥气。
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赵大勇立刻定住,连呼吸都屏住了。男人的手搭在炕沿上,离他的脚不到一尺远。
等男人又打起鼾,赵大勇才慢慢挪到门边。门闩是老式的木闩,他一点点往外抽,木头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放大了好几倍。
“吱…”
赵大勇的手顿住了。炕上的孩子动了动,女人迷迷糊糊地拍了拍,嘴里哼着含糊的催眠曲。等一切都安静下来,赵大勇才把最后那截门闩抽出来。
门开了条缝,李大牛和陈默像两条影子闪进来。
三个人贴着墙根穿过堂屋,后门通着一个小院。院墙果然只有一人多高,墙头上长着几蓬枯草,在夜风里簌簌地抖。
赵大勇蹲下身,两手交叠在膝盖上。李大牛退后几步,助跑,一脚踩在他掌心里,赵大勇猛地往上一送,李大牛已经扒住了墙头。他探头往隔壁看…
柴房就在眼皮子底下,黑黢黢的,能看清房顶上铺的青瓦,有些地方塌了,露出黑洞洞的窟窿。从墙头到柴房顶,差不多两丈远,中间空荡荡的,月光照得一片惨白。
李大牛回头打了个手势:能过去。
赵大勇翻身上墙,蹲在墙头上看了半天。隔壁院子里静悄悄的,东厢房的窗户透出一点灯光,照见门口坐着两个人影,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吸了口气,脚尖在墙头上一点,整个人像只大鸟一样落向柴房顶。
“咔嚓。”
脚底下的一块瓦碎了。声音不大,但在夜里听着跟打雷似的。
赵大勇立刻趴下,整个人贴在房顶上,脸埋在瓦片中间,能闻到青苔的潮气和鸟粪的臭味。心砰砰地跳,撞得肋骨都疼。
院子里静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从瓦楞的缝隙往下看。
东厢房门口那两个特务还是那副打盹的样子,脑袋一点一点的。西厢房黑着灯,不知道里头有没有人。院子里堆着些破筐烂篓,墙角拴着一条土狗,这时候正抬起头,两只眼睛在黑暗里闪着绿莹莹的光。
那狗的鼻子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脑袋朝屋顶这边转过来。
赵大勇一动不敢动,连眼睛都不敢眨。他的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那块早就准备好的干粮,半块杂面饼子,在手里攥得都软了。
狗站起来了,四只爪子刨着地,呜呜声越来越大。
赵大勇把饼子轻轻往下一抛。饼子落在院子当中,滚了两滚。狗愣了一下,凑过去闻了闻,叼起来就躲到墙角去了,只听见嘎嘣嘎嘣嚼得欢。
赵大勇长长地出了口气,这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汗湿了,贴在身上冰凉。
他朝墙头那边打了个手势,李大牛和陈默依次翻过来,落在他身边。三个人趴在房顶上,六只眼睛盯着
“门口两个,”
赵大勇把声音压得只有气声,“西厢房里不知道有几个。前院至少八个,咱们踩点的时候数过,光正屋就住着六个,加上厢房的,只多不少。”
李大牛点点头,眼睛盯着柴房
“我先下去。”他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摸到那两个后头,做了他们。”
“用刀,别出声。”
赵大勇按住他胳膊,又加了一句,“那个打盹的,先弄那个脑袋一点一点的,他快醒了。”
李大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轻轻揭起几片瓦,身子一缩,就从那个洞口落了下去。落在柴草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片树叶飘下来。
他贴着墙根往前摸,背弓着,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院子里的月光照不到墙角,他就那么一寸一寸地往前挪,挪到离东厢房门口不到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那两个特务还在打盹。左边那个脑袋一点一点的,右边那个干脆歪在墙上,嘴张着,呼噜打得山响。
李大牛盯着看了片刻,左手慢慢摸出匕首,右手从地上捡起一小块土坷垃。
他朝左边那个特务的侧面扔过去。土坷垃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轻响。
左边那个特务脑袋猛地一点,醒了,迷迷糊糊地朝声音的方向看过来。就在他转头的这一瞬间,李大牛已经窜到他身后,左手捂住他的嘴,右手匕首在他脖子上一抹。
温热的血喷出来,溅了李大牛一手。那特务只来得及蹬了两下腿,就软下去了。
右边那个还在打呼噜,什么都不知道。李大牛绕过去,用同样的法子捂住嘴,匕首从侧面捅进太阳穴——那是卫生队的人教的,说这样出血少。
两具尸体软倒在地上,一个靠在墙上,一个歪在门框上,从远处看,还是那副打盹的样子。
赵大勇和陈默从柴房里出来,快步穿过院子。走到东厢房门口,赵大勇朝李大牛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推开门。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已经烧得老长,火苗一跳一跳的。柱子跟前绑着一个人,五花大绑,浑身是血,脑袋垂在胸前,一动不动。
赵大勇快步上前,把那人的脸抬起来。
郑鸿钧。
他脸上全是血污和泥垢,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睛紧闭着。
赵大勇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幸好还有呼吸,热乎乎的,虽然弱,但还有。
他赶紧用匕首割绳子。牛皮绳勒得死紧,勒进肉里,把人的手腕都勒得变了形。匕首割断一根,又一根,割到第三根的时候,郑鸿钧的身子软下来,全靠绳子吊着。
等最后一根绳子也断了,赵大勇把人接住,轻轻放在地上。陈默上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把人架起来。
郑鸿钧的眼睛动了动,睁开一条缝。那眼睛浑浊得很,半天才对上焦,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别说话,”赵大勇凑到他耳边,“我们来接你回家。”
郑鸿钧的眼眶湿了,两行泪从脸上脏污的沟壑里滚下来。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特务摇摇晃晃地走进来,一边走一边解裤腰带,看样子是起夜上厕所。
他迷迷糊糊地朝茅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觉得不对劲,扭头朝东厢房这边看了一眼。
三个人站在门口,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那特务愣了一下,嘴张开了准备呼叫…
李大牛的手一扬,一道寒光飞出去。飞刀从那特务张开的嘴里捅进去,从后脑勺透出来,把他那句喊叫堵在嗓子眼里。特务捂着脖子,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身子转了两圈,扑通一声栽在地上。
但这声音在夜里太响了。
“谁?干什么的?”
前院传来喝问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喊“快起来”,有人骂骂咧咧,枪栓拉动的声音咔咔响。
赵大勇当机立断:“冲出去!”
他一把架起郑鸿钧,几乎是拖着往外跑。陈默在前面开路,李大牛断后,三个人刚冲到月亮门,迎面就撞上几个端着枪的特务。
“砰砰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赵大勇一手架着郑鸿钧,一手拔枪还击,子弹打出去,对面有个特务应声倒地。
陈默也开了枪,又撂倒一个。
但更多的特务从屋里涌出来,机枪响了,子弹像雨点一样扫过来,打在月亮门的墙上,砖屑飞溅,打得人脸生疼。
“退回去!”赵大勇喊道。
几个人又退回后院。李大牛顺手把月亮门关上,一根木棍顶上。门板立刻被子弹打得木屑飞溅,有个子弹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陈默的耳朵飞过去,嗡嗡响着钉进身后的墙里。
“团长,前门出不去!李大牛喊道,脸上全是灰,就剩两只眼睛是亮的。
赵大勇扫视着后院,目光落在西边那堵墙上,那堵挨着民房的墙。
“翻墙,从民房走!”
陈默第一个翻过去,赵大勇把郑鸿钧托起来,陈默在上面接住,连拉带拽弄过去。赵大勇自己也翻上去,骑在墙头上,回头看了一眼。
李大牛站在墙根底下,端着枪朝月亮门那边射击。门板已经被打得稀烂,特务们就要冲进来了。
“大牛,快!”
李大牛又打了两枪,把枪往腰里一插,退后几步,助跑,起跳,扒住了墙头。赵大勇伸手去拉,就在这时,月亮门被撞开了,特务们涌进后院。
“在那儿!墙头上!”
枪声爆豆似的响起来,子弹从耳边嗖嗖飞过。李大牛翻上墙头的时候,一颗子弹打在他脚后跟的墙上,砖屑溅了他一腿。
三个人翻过墙,落进隔壁那户人家。这户人家也惊醒了,屋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
赵大勇顾不上这些,架着郑鸿钧穿过院子,从后门冲出去,进了巷子。
巷子里黑漆漆的,看不清路,深一脚浅一脚。郑鸿钧伤势太重,跑不了几步就往下出溜。
赵大勇干脆把他背起来,咬着牙往前跑。郑鸿钧趴在他背上,血滴下来,顺着赵大勇的脖子流进领口,热乎乎,黏糊糊的。
整个清江城都被惊动了。四面八方都响起了枪声和喊叫声,狗也跟着叫,一呼百应,满城的狗都在叫。不知道哪儿的锣敲响了,当当当,敲得人心慌。
“往东走!”赵大勇辨认了一下方向,带头朝东门方向跑。
李大牛和陈默一边跑一边回头开枪,阻击追上来的特务。子弹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亮线,像流星一样。有颗子弹打在旁边的墙上,反弹回来,差点打着陈默。
巷子到头了,前面是一条大街。刚冲到街口,迎面就碰上一队特务,十几个人,端着枪跑过来。
“卧倒!”赵大勇喊了一声,自己背着郑鸿钧往旁边一扑,摔进一条水沟里。李大牛和陈默也趴下了,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
赵大勇趴在水沟里,水冰凉,漫过腰,漫过胸口。郑鸿钧趴在他身上,一动不动。他把手伸到郑鸿钧鼻子底下,还有气。
枪声响了好一阵才停。赵大勇抬起头,那队特务已经跑过去了,没发现他们。
“快走!”
从水沟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往下滴水。
郑鸿钧被水一激,居然醒了,睁开眼睛,看了赵大勇一眼。
“你是……”
“别说话,”赵大勇又把他背起来,“等出去了再说。”
终于,东门那个缺口出现在眼前。那个被炸药炸开的豁口还没堵上,月光底下,能看见豁口外面黑黢黢的庄稼地。
赵大勇背着郑鸿钧钻出去,李大牛和陈默紧随其后。身后传来喊叫声,有特务发现了他们,追过来了,枪声响成一片。
三个人冲进庄稼地。高粱长得比人还高,叶子又宽又长,划在脸上生疼。
他们在高粱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高粱秆子被撞得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