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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08章 活水
    丁拱辰话音落下,堂内一时鸦雀无声。

    丁保桢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知在盘算什么。

    李绍荃低着头,手里的铅笔,在笔记本上沙沙记录着关键数字,嘴唇紧抿。

    汤普森那双蓝灰色的眼睛里,则闪着冷静而好奇的光,似乎在消化这场关于巨额资金与遥远地理的辩论。

    萧云骧沉默了片刻。

    离京前,他与首相曾水源交谈的情景,再次浮上心头。

    那位素来持重的夏府“大管家”,就着昏黄的灯火,拨弄着桌上的算盘,一桩桩、一件件,给他数着国库的进项:

    南方诸省的田赋商税、海关渐长的税银、还有不久前在伦敦和江城,同时发行的第一期铁路债券所募得的款项……

    “阿骧,钱粮是有的,总比上半年全线开战,消耗要少。”

    曾水源当时抬起头,目光穿过袅袅茶雾,带着兄长般的恳切,

    “可你也得明白,西北这条铁路,不同于京汉、沪宁等。

    它沿途人烟稀少,地瘠民贫,二三十年的运营利润,都难以补足建设它的成本。

    你确定,现在就要开工么?”

    萧云骧当然确定。

    这不仅是因为北疆正燃烧的战火,更源于他对这片土地未来命运的认知。

    铁路通了,西域的棉花、牛羊、皮革、矿产才能顺畅运入腹地;

    内地的布匹、铁器、书籍、乃至新的思想与技术,才能更有效地送入边疆。

    人通了,货通了,政令与理念才能真正通达。

    那片广袤而遥远的疆土,人心才能渐渐归附,边防才能真正的稳固。

    堂中众人见他沉默,也不言语,齐齐看了过来。

    萧云骧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思绪却飘得更远。

    另一个时空中,扶桑国在“明治维新”后,为筹措战争经费与兴办实业,

    曾数次在伦敦、纽约、巴黎发行债券,最终筹得折合约四千万英镑的巨款。

    相比之下,夏府疆域更辽阔,物产更丰饶,新生政权展现出的活力与市场潜力,远非扶桑可比。

    况且夏府与罗刹在远东角力,不列滇、高卢等国乐见其成。

    对夏府发行债券筹款的行为,当不会横加阻挠。

    以此推断,在海外金融市场,筹得两百万至三百万银元,应非难事。

    而铁路债券同时在国内发行。

    参照前几年筹建汉阳钢铁厂和湘潭至萍乡铁路时,债券被绅商踊跃认购、各募集了三四百万元的情况来看,

    只要条件得当,再募集数百万的国内资金,也非奢望。

    即便退一万步讲,债券发行不畅,夏府手中还有一项隐秘储备——从京师银库、王公大臣的府邸,及内务府查抄出的浮财。

    仅银票、现银与金锭一项,折合便不下三千五百万两白银,

    其中单是各王公大臣府邸所出,就占了两千多万两之巨。

    古玩字画、绫罗绸缎,尚不计算在内。

    这便是萧云骧坚持要修这条铁路的底气。

    这五百六十万银元砸下去,看似消耗,实则如同活水。

    它将变成数万筑路民夫的工钱;

    变成沿线城镇客栈饭铺、杂货商贩的生意;

    变成钢铁厂、机械厂、伐木场里日夜不息的炉火。

    银子在民间流转一圈,又能通过商税形式,一部分回流国库。

    筑路看似巨大的花销,却更是疏通夏府经济血脉、振兴百业的一剂良药。

    想到此处,他心中更加笃定。

    “钱的事,丁老不必过于忧虑。”

    萧云骧抬起头,目光扫过堂内诸人,

    “五百六十万银元,首相府可以筹措。

    您老现在只需告诉我——假设钱粮人力,皆能充足、及时供应。

    最快何时,能让第一列火车,从长安开到哈密?”

    丁拱辰怔了怔,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年轻人。

    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庞俊朗犹带几分少年气,可那双眼睛却沉静深邃。

    目光里有显而易见的急切,却并无躁进者的焦灼;

    有背负巨大压力下的凝重,却不显半分慌乱。

    从渝州起,两人就共事多年,丁拱辰深知,萧云骧向来言出必践。

    于是,老工程师脸上那份凝重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感慨与兴奋的神色。

    他走回座位,端起那碗已温凉的炒青茶,咕咚喝了一大口。

    沉吟半晌,他才缓缓放下茶碗。

    “若是钱粮真能如你所说,源源不断,人力材料,也能随时征调到位……”

    丁拱辰的声音缓了下来,字斟句酌,

    “那么,四年半。

    再快,路基夯不实,铁轨铺不匀,道砟填不密......

    日后行车,轻则颠簸不堪,重则有倾覆之险。

    咱们修的是一条要用上百年的路,不是搭草台班子。”

    “四年半。”

    萧云骧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重重颔首,

    “好,便以四年半为期。

    从下个月起计算,倒排工期,务必达成。”

    他环视众人,目光依次落在丁保桢、汤普森、李绍荃脸上:

    “诸位须明白,这条长安—哈密铁路,不单是连通西北、便利商旅的民生之路,更是关乎西陲安危的国防之路。

    铁轨铺到哪儿,汤普森先生的电报线,就要同步架到哪儿。

    沿线的兵站、仓库、维修厂,也要一并规划建设。

    铁路、电报、兵站,三位一体,同步推进。”

    他略作停顿,让众人消化,随即开始分派任务,话语简洁有力:

    “由丁老全权负责技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工程上的事,您说了算。”

    丁拱辰捋了捋胡子,重重“嗯”了一声。

    “电报线路的勘察、架设、人员招募、培训,由汤普森先生主理。

    你需要多少人手,何种物料,直接向李绍荃提报。”

    汤普森推了推眼镜,用略带口音的汉语回答:

    “明白,总裁阁下。我会尽快拿出电报线路方案。”

    “筑路所需的民夫招募、地方协调、粮秣物资等一应后勤保障,

    以及沿线兵站、仓库的选址建设,由丁总督总揽调度。

    陕甘地面上的事,你最熟悉。”

    丁保桢起身,拱手应道:

    “属下责无旁贷,必当尽心竭力。”

    “李绍荃,”

    萧云骧最后看向这位心思缜密的前淮军统帅,

    “你任总协调。

    中枢拨付的钱粮、各省调运的物料、三位提出的需求,皆汇总于你。

    协调不通的,可直接呈报曾首相,或报于我来解决。

    我要你确保,不会因各种因素,而停下工程进度。”

    李绍荃立刻站得笔直:

    “属下遵命!必恪尽职守,畅通梗阻。”

    丁保桢却沉吟片刻,眉头微锁,复又开口:

    “总裁,人力方面,陕甘贫苦百姓众多。

    只要工钱公道,饭食能饱,招募数万精壮民夫,并非难事。

    可这物料,尤其是粮食、草料.....

    西北本就贫瘠,且眼下佐总军师筹备西征,大军粮草需从陕甘转运;

    青海的改土归流,安抚百姓,亦需从长安出钱粮;

    若再加上这数万筑路民夫,经年累月的吃用消耗……

    三线并举,仅靠陕甘本地产出,实在捉襟见肘,恐难持久。”

    这话说到了实处,也是历任西北督抚最头痛的问题——粮饷不继。

    丁拱辰和汤普森也看了过来,这确实是绕不开的难题。

    萧云骧脸上却并无难色,反而微微一笑。

    他示意丁保桢坐下,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内袋,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推到案几中央。

    “丁总督所虑,正是关键。

    不过,中枢对此已有通盘筹划。

    这是离京前,曾首相亲笔手书,关于西北粮秣物资调运的初步方案,你且看看。”

    丁保桢略带疑惑地展开信笺,目光迅速扫过。

    看着看着,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中亮起恍然的光,到最后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原来如此……白河至汉水航道,已由工兵疏浚完毕。

    襄樊至南阳段,可通行载重二百石的大船!

    首批五十船稻米、豆料,已从汉口装船起运,算算日子,不日便可抵南阳码头。

    再由骡马大车转运,经商洛古道入蓝田,最终送达长安……”

    他抬起头看向萧云骧,语调带着振奋:

    “这般由长江水系转入中原、再接陆运的千里大调拨,当真解了燃眉之急!”

    “然具体需要何物,需多少,何时要,运至何处,仍需你这边,做出精准测算与规划。”

    云骧敛去笑容,正色道,

    “何处该用驼队,何处可走车马,何处需建中转仓廪......

    轻重缓急,你须心中有数,提前筹划。

    日后,每季度将详细需求清单,提前呈报首相府。

    李绍荃会协调沿途各省,尽力保障。”

    “属下明白!”

    丁保桢郑重地将信笺收好,坐回椅中时,腰板挺得笔直,

    脸上忧虑尽去,转而显出千头万绪,亟待理清的思索神情。

    此后一个多时辰,堂内众人深入详议各项细则。

    丁拱辰摊开厚厚一叠勘测队手绘的图纸,一处处说明关键路段的地势、土质、水源与石料场;

    李绍荃笔走如飞,记录要点,不时插言询问细节;

    汤普森则更关心电报线沿途设站所需的人力,以及如何在严酷环境下,保持线路通畅运行。

    萧云骧大多时间静静听着,只偶尔在关键处插言询问,或是在意见相持时,果断拍板定调。

    秋日晴朗的阳光,从高高的槛窗斜射进来。

    光柱中,细微的尘埃无声飞舞,随着堂内时而激烈、时而舒缓的讨论声,起伏浮沉。

    至午时初,大略框架已定。

    萧云骧命李绍荃留下,主持后续更具体的分工与文书拟定,自己则起身离座。

    出了总督府衙门,凉冽的秋风迎面扑来。

    带着长安城特有的、混合着尘土与炊烟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翻身上马,带着警卫营,往城东北方向的军营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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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结合本章提到的抄没银钱,和大佬们聊个有趣的话题——假设在1858年的京师,搞一场“抄家大行动”,能捞到多少钱?

    一、类目盘点

    1、户部银库(国库)

    根据《旧朝实录》《户部则例》及近代学者研究(如彭泽益《旧朝财政史》),正常年份(如1800年前后),户部存银约6000–8000万两。

    但本书设定中,旧朝已失去大部分税源地,国库急剧枯竭。

    故而保守估计:1858年户部银库现金白银≈200–500万两,我们取个中间值300万两。

    2、内务府库存(皇帝私库)

    内务府管着皇庄、盐引、关税分成、贡品折银等,堪称皇帝“小金库”。

    乾龙朝鼎盛时,内务府年收入超800万两,库存可能达数千万两。

    但到了贤丰朝:

    江南织造、盐政收入锐减;

    为筹军饷,内务府多次“捐输”给户部;

    据《内务府档案》及学者韦庆远研究,1855年,内务府现银库存可能在800–1500万两之间。

    取中值估算:内务府白银≈1000万两。

    注:这只是“可动用现金”,不包括绸缎、瓷器、玉器等实物。

    3、王公大臣私产(可抄没部分)

    旧朝的亲王、郡王、大学士、总督等高官普遍家境殷实,

    但1858年还没到旧朝最腐败的时期(比如奕框、李宏章那种级别)。

    参考案例:

    和胖胖(1799年抄家):抄出白银约2000–3000万两,但那毕竟是乾龙盛世顶峰。

    1858年的官员:因战乱和财政紧缩,多数人俸禄拖欠,贪腐虽有,但规模有限。

    但京师城内约有亲王10人、郡王20余人、一品大员50人以上。

    假设平均每人藏银20–50万两(含宅中窖藏、银票、铜钱折算),

    总计:

    王公大臣可抄现金≈1500–2500万两白银,取中值2000万两。

    注:这个数字可能略高,但考虑到旗人贵族世袭积累百年,还算说得过去。

    4、京师各衙门及八旗库银

    兵部、工部、理藩院等衙门,有小额经费留存;

    八旗各营虽有饷银储备,但多是纸钞或欠饷;

    合计估计不超过150万两。

    二、最终合计估算(仅限银票和金银铜钱,不含古玩字画、绫罗绸缎等)

    户部300万两+内务府1000万两+王公大臣2000万两+衙门/八旗150万两=3450万两。

    三、横向对比

    1858年旧朝全年财政收入:约4000–4500万两(因神国原因,比正常年份少30%)。

    按米价折算:

    1858年华北米价:约2000–2500文/石。

    1石米≈120市斤(约72公斤)。

    贤丰朝银钱比价:1两白银≈2200–2500文(因铜钱贬值,高于乾龙时期的1000文)。

    所以1两银≈1石米≈120斤大米。

    2026年国内普通大米价格:约2.5–3元/斤,取中间值2.8元/斤。

    120斤×2.8元≈336元。

    按大米购买力:1两白银≈300–350元人民币。

    若按最高的350元计算,

    3450万两白银≈120亿元人民币。

    这么一对比,是不是感觉……也没想象中那么多?

    要是以后哪位大佬,也带人去京师“创业”一番,说不定抓一两个富豪,就够这个数了……

    所以说,来钱最快的,还是高风险创业啊。

    努力吧,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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