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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4章 江户湾的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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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江户湾的海面上还笼着一层薄雾。

    孔有德早早就起来了。

    他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张手绘的日本全图,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藩国名称、兵力部署、城池要塞。

    炭笔的痕迹新旧交叠,有些地方已经被手指反复摩挲得模糊不清。

    他在复盘。

    快三年了。

    他从济州岛逃到日本时,身边只有三四千残兵。

    船是抢来的,粮是抢来的,火器是从沈廷扬手里买的。

    他以为自己会像一条丧家犬,在日本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等大明忘了他的存在。

    可他活下来了。

    不仅活下来了,还打出了一片天地。

    第一年,他在九州登陆,趁萨摩藩不备,夜袭鹿儿岛。

    那一仗他亲自带队,刀砍卷了三把,身上添了七处伤。

    萨摩藩主岛津忠恒战死,守军溃散。

    他屠城三日,抢了粮草、军械、战船,还从降兵中裹挟了上千人。

    消息传开后,九州震动。

    硬气的大名组织兵力来剿,被他各个击破;

    怂包的大名派人来降,他收编了事;

    弱鸡的大名弃城而逃,他便占了城池,接着往北打。

    三千变五千,五千变一万,一万变三万。

    长崎、福冈、广岛、冈山——一座座城池在他面前陷落。

    那些号称“天下无敌”的武士,在火枪面前不堪一击。

    他越打越顺,顺到连自己都觉得不真实。

    第二年,他攻下了熊本城,攻下了大阪城。

    大阪城那是他最得意的一仗。

    德川家光亲自守城,幕府的旗本们拼死抵抗,可他的大炮一响,城墙就塌了。

    城破那天夜里,家光从地道逃走,他站在大阪城的天守阁上,看着满城的火光,忽然觉得——这倭国的天下,他也能坐。

    可也就是从那时候起,他与耿仲明裂痕出现了。

    老话说的好,能共患难的,不一定能共富贵。

    不过他们之间倒不是争权夺利,是路线问题。

    孔有德坚持“就食于敌”。

    打到哪,抢到哪,不设流官,不占地盘,不留根基。

    城池打下来,粮草运走,人口裹挟,能搬的搬走,搬不走的烧掉。

    至于城池本身——谁爱要谁要,反正他不要。

    他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那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木匠皇帝,实在太恐怖了。

    三年不到的时间,灭了建奴,平了西域,连远在天边的喀什都插上了大明的龙旗。

    周朝钦的铁甲舰在南海横冲直撞,陆文昭在香港大兴土木,就连冰天雪地的奴儿干,据闻都有个笑面书生领着几万人在那开荒打野人——

    这个皇帝,不是孝宗那种温和仁义的守成之君,倒像是太祖太宗那种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开拓之君!

    孔有德每次想到那个男人,后背就发凉。

    他打下的城池,守得住吗?

    守不住!

    大明天兵一到,那些投降的日本大名会跑得比兔子还快。

    与其让皇帝白白捡一座完好的城池,不如先把值钱的东西都搬走,搬不走的就烧掉。等皇帝来了,只剩一片焦土。

    然而,耿仲明不同意。

    耿仲明意思是,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日本这么大,总有皇帝看不上眼的地方。

    占一块地盘,好好经营,将来就算皇帝来了,手里也有筹码谈判。

    孔有德听了只想笑。

    筹码?你拿什么跟那个皇帝谈判?

    你有铁甲舰吗?你有连珠铳吗?你有能在半空爆炸的大杀器吗?

    你连火器都是从沈廷扬手里买的淘汰货。

    皇帝手里随便漏一点东西出来,就能把你碾成齑粉。

    两人吵了无数次,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耿仲明干脆不吵了,带着自己的人马回了九州,埋头经营自己的地盘。

    孔有德也不管他,带着自己的部队继续往北一路猛打。

    他坚信,只要日本够乱,他将来的筹码就越多。

    大阪之后,耿仲明再也没有来过一封信。

    “将军,耿仲明那里……”亲兵小心翼翼地递上一封信。

    孔有德接过来,扫了一眼,冷笑一声,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他说什么?”

    赵胜站在帐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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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九州不稳,要兵要粮。”

    孔有德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他就是不想动了。觉得我在前面打,他在后面坐享其成。等老子拿下江户,第一个收拾他。”

    赵胜没有接话。

    亲兵又报:“将军,老郑从码头过来了。”

    老郑是管水师的,从皮岛就跟着他。船上的事,离了他不行。

    老郑掀帘进来,身上带着鱼腥味和桐油味,脸上的褶子里嵌着洗不掉的盐霜。

    他也不行礼,开口就骂:“将军,南风再不起,船就烂在码头上了。底下的蛎壳快把船底啃穿了,你得给我拨人刮船。”

    孔有德摆摆手:“围城要紧,船先搁着。等拿下江户,我给你拨人。”

    老郑啐了一口:“拿下江户拿下江户,这话你说了半个月了。”

    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了一眼孔有德的脸色,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成,你说了算。反正船我给你看着,跑不了。”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差点和端汤进来的赵胜撞个满怀。

    赵胜把汤碗递过来。孔有德接过,帐外忽然有人用日语高声说着什么,被亲兵拦住了。

    “谁?”

    “山田的人。”赵胜说,“来催饷的。九州兵三个月没发饷了。”

    孔有德喝了一口汤,没说话。

    赵胜又道:“山田昨天亲自来,在帐外跪了一下午。我没让他进来。”

    “跪就跪着。”孔有德把碗放下,“你告诉他,拿下江户,德川家的金子他先挑。拿不下,他全家老小在大阪,自己掂量。”

    赵胜点了点头,把炭盆往孔有德脚边推了推。

    孔有德看了他一眼。

    赵胜跟着他三年了,话不多,做事稳,打仗不要命。

    这个人是从皮岛就跟着他的老部下,一路出生入死,从未有过二心。

    孔有德记着这份情,所以这些年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视为心腹。

    可有时候,孔有德觉得这个人太稳了。

    稳得让人看不透。

    帐帘又掀开。刘大嘴大步进来,身上带着露水和马汗味。他刚巡完营回来。

    “将军,浪人那边又闹事了。昨夜喝醉了酒,把壮丁营的一个窝棚点了,烧死三个。”

    孔有德皱了皱眉:“谁带的头?”

    “没查出来。那群人你也知道,各伙各的,没人认。”

    孔有德沉默片刻。

    “告诉他们的头儿,再闹事,下次攻城让他们冲第一波。”

    刘大嘴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黄牙:“这话他们听得耳朵都起茧了。”

    他转身要走,孔有德叫住他。

    “老营的弟兄,状态怎么样?”

    “手痒。”刘大嘴咧嘴,“围了半个月,马都胖了。将军,到底什么时候打?”

    孔有德没有答话,转向赵胜。

    “赵胜,你说,咱们这次能拿下江户吗?”

    赵胜沉默了片刻,说:“将军,江户城里粮草将尽,守军不足五千。咱们围了半个月,他们连突围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要再坚持十天,江户必破。”

    孔有德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再坚持十天。”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东边的天际已经泛白,海面上的雾气正在散去。

    他深吸一口气,咸腥的海风灌进肺里。

    “等拿下江户,”他说,“把城里的东西搬空,能搬的都搬走。搬不走的,一把火烧了。”

    赵胜低下头:“将军英明。”

    孔有德没有注意到,赵胜低垂的眼帘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就在此时,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什么事慌慌张张!?”孔有德斥道。

    “海……海面上!船!好多船!”

    孔有德心头一凛,大步冲出营帐。

    晨雾正在散去,海面上黑压压的舰影一座座浮现出来,桅樯如林,旗帜如云。

    最前面那几艘巨舰没有风帆,烟囱里喷吐着浓黑的烟雾,正劈开波浪,朝江户湾驶来。

    “大明……”孔有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大明的船!”

    他按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传令!全军备战!”

    他嘶声吼道。

    “把红衣炮推到岸边去!所有的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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