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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1章 街溜子洪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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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军,天上……天上能有什么?”

    陆文昭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人声呼喊。

    众人人循声望去,只见陈七骑着一匹快马,正从海峡对岸的临时渡口方向狂奔而来,马蹄在草地上刨起一片片绿色的浪花。

    “将军!将军!”

    马到近前,他猛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脸上汗水混着尘土,气喘吁吁地禀报:“将军……海……海上来船了!”

    阿月撇了撇嘴,秀眉微蹙:“什么船能让你如此大惊小怪?”

    陈七大口喘着气,指着东边的海面,

    “是……是咱们的船!好大!好大的一支舰队!看旗帜,是咱们鸡笼港水师的旗!”

    方工闻言松了口气。

    鸡笼港水师,自己人。他来自广州造船厂,对水师的船再熟悉不过。

    阿月却是一脸疑惑:“鸡笼港的船队?难道是周都督他们?定远号和崇祯号不是刚交付吗?这么快就拉出来训练了?”

    陆文昭的眼中却闪过一道精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了罕见的兴奋笑容:

    “定是他们了!来得正好!来得太是时候了!”

    他大手一挥,再无勘探的心思,当机立断道:

    “走!回港岛!方工,收好图纸,今天不看了!带你去看点比图纸更实在的东西!”

    当陆文昭一行人乘坐快船赶回港岛南岸的海湾时,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也吃了一惊。

    原本只有工匠和护卫的沙滩上,此刻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岛上十三个村子的村民,不管是打渔的还是种地的,几乎全都跑了出来。

    那些刚刚领了泊位牌和永佃契的渔民、农户,还有那些被收编的刘香余孽,全都聚集在岸边,伸长了脖子,朝着海湾入口的方向指指点点,脸上是混杂着恐惧、敬畏和狂热的复杂神情。

    老何头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死死攥着那块泊位牌,嘴唇哆嗦,喃喃自语:

    “海龙王……这是海龙王爷的队伍出巡了……”

    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即便是陆文昭这等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海湾入口处,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舰队,正破开晨雾,如同一座座移动的钢铁山脉,缓缓驶入。

    为首的两艘巨舰,其体型之雄伟,远超世人对“船”的认知。

    老何头在海上讨了六十年生活,见过郑家的商船,见过红毛番的夹板船,甚至听祖辈说起过郑和下西洋的宝船故事。

    可眼前这东西,完全超出了他脑子里的尺度——

    那不是船,那是海面上横着的一座城。

    两艘巨舰并排驶来,舰身之长,老何头目测至少六十丈开外,从舰首到舰尾,怕是要在赤柱村的打谷场上跑个来回。

    舰宽也有十余丈,比村里最宽的晒鱼场还阔。

    侧舷高出水面五丈有余,海浪拍上去,连甲板的边都够不着。

    更骇人的是,这庞然大物没有张挂主帆,船身中后部各有一根冲天而起的巨大烟囱,正喷吐着滚滚黑烟,烟柱在无风的海面上直指苍穹,像两根连接天地的黑色图腾。

    “这……”老何头仰着脖子,帽子都滑到了后脑勺,“这怕是有……有十层楼高吧?”

    他孙子站在旁边,眼睛瞪得溜圆,突然冒出一句:“爷爷,那船上的人往下看,咱们怕是比蚂蚁还小!”

    在它们身后,八艘体型稍小,由福船改造而成的驱逐舰分列两翼,同样冒着黑烟。

    再往后,是十二艘更为灵活的广船改造护卫舰,以及五艘吃水极深、船舱高耸的补给运输舰。

    二十七艘战舰,每一艘都装上了蒸汽机,风帆只是作为辅助。

    它们排着整齐的队列,不依赖风,只凭借自身的力量,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鸣,碾碎了波浪,也碾碎了所有围观者心中的侥幸与怀疑。

    那种纯粹由钢铁、蒸汽和纪律混合而成的压迫感,遮天蔽日,让整个海湾都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浪涛拍岸和蒸汽机沉重的呼吸声。

    “定远号……崇祯号……”

    方工喃喃自语,手里的图纸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他却浑然不觉,眼中满是痴迷与狂热,

    “广州厂的巅峰之作……我的天,实物比图纸

    上要雄壮十倍!”

    很快,一艘小艇从旗舰定远号上放了下来,几个身影顺着绳梯敏捷地爬下。

    令陆文昭意外的是,他身后除了广东水师总兵陈麟,竟然还有个老熟人——郑芝龙!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黝黑,正是鸡笼港水师提督周朝钦。

    这厮当年和周朝钦合力拿下热兰遮城后,就一直窝在那里“搬砖”,连他老窝中左所都很少回去,今天怎么跑这来了?

    陆文昭打量着心事重重的郑芝龙,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三年前陛下特设“闽海总理”一职,秩视都督同知,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那是何等的风光体面。

    收复大员那一仗,郑家船队与鸡笼水师联手,荷兰人虽然城坚炮利,却也架不住两面夹击,热兰遮城不到一个月就易了旗。

    仗打完了,郑芝龙摩拳擦掌,以为南洋经略的大戏就要开场了。

    可陛下的旨意却迟迟没有来。

    等了三个月,等来一封密信,只有寥寥数语:

    “大员初定,宜筑城安民,徐徐图之。南洋之事,俟辽东底定,再议未迟。”

    结果,好不容易等到辽东初定,皇帝又剑指西域——卢象升率十万虎贲直出嘉峪关!

    朝廷的粮饷、兵力全砸在北边。

    南洋的宏图,就此搁置。

    郑芝龙不是没想过自己单干。

    可若没有陛下首肯,没有鸡笼水师配合,单凭他郑家的船队往南洋冲,那无异是自寻死路。

    他只能窝在热兰遮城,修城、屯田、练水师,把这宝岛南部经营得铁桶一般,只待北边尘埃落定,陛下垂怜南疆。

    这一等,便是一载有余。

    如今他跟着周朝钦的舰队来香港,名曰“巡视”,陆文昭猜到,这厮多半是坐不住了——听说卢象升的兵锋直抵喀什,西域大局已定。

    陛下终于要回头,看向这片蔚蓝了。

    小艇靠岸,三人大步流星地走上沙滩。

    “文昭!”

    周朝钦人未到,洪亮的笑声先到了,他上来就给了陆文昭一个熊抱,狠狠拍着他的后背,

    “你这黑厮,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日子过得可还舒坦?”

    “周大哥!”陆文昭亦是满面红光,“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一旁的郑芝龙嘿嘿一笑,他穿着一身华丽的丝绸短打,腰间挂着西洋弯刀,虽然早已归附朝廷,却依旧是那副亦商亦盗的豪奢派头:

    “陛下有令,我等岂敢耽搁。再说,要是提前知会了,哪还能看到你小子在这荒岛上当山大王的威风?”

    众人哄堂大笑,老友重逢,气氛热烈。

    寒暄过后,陆文昭突然想起一事,问道:

    “对了,周大哥,前几日是不是你们在附近海域训练?把一艘英吉利蛮夷的商船吓得屁滚尿流,一头撞进了咱们这湾子里。”

    周朝钦闻言愕然:

    “英吉利商船?没有。我们这趟是在日本海域练了半个月,刚从那边回来。”

    他转头看向郑芝龙,

    “一官,你两个月前去了趟日本,那边的消息你分享一二。”

    郑芝龙放下茶碗,嘿嘿一笑:

    “孔有德和耿仲明那两条疯狗,如今在九州岛可闹大了。上个月刚把围了半年的京都给端了——那伪天皇落在孔有德手里,是死是活没人知道。幕府现在就剩下大阪和江户两座孤城,外头的援兵全断了,粮草也撑不了多久。”

    周朝钦插嘴道:

    “一官,你岳父一家还在平户吧?要不要派人接出来?”

    郑芝龙摆摆手:

    “不碍事。陛下两年前就让我把妻儿接回中左所了,如今就剩老丈人一家还在平户。那地方现在倒是安全——孔有德那厮再疯,也不敢动平户。老丈人那边有人照应,出不了岔子。”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点到即止。

    帐内众人皆是心领神会——孔有德那狗日的火力是哪来的,在座谁不心知肚明?既然是“自己人”,平户那地方,自然是禁区。

    “大阪?”陆文昭眉头一挑,“那可是丰臣秀吉留下的老巢,城防坚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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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坚固也架不住孔有德那狗日的火力邪门。”

    郑芝龙冷笑一声,

    “不过那两条狗也不傻,知道把幕府逼得太紧,人家拼起命来他们也讨不了好。所以现在就围着,不打不撤,慢慢放血。等把幕府的锐气磨尽了,济州岛那边孙传庭的大军一到——”

    他朝海湾里那两艘巨舰努了努嘴,

    “咱们的船就能名正言顺地停进江户港了。”

    陆文昭听得热血沸腾,心中激荡不已,他突然一拍前额,想起先前的疑虑:

    “那就怪了,既然吓跑英国佬的不是你们,难道是天启号和泰昌号?”

    周朝钦点头道:“极有可能。那两艘姊妹舰这段时间正在南海海试,算算日子,也该在这片水域活动。”

    话音刚落,海湾入口处,异变陡生!

    “呜——呜呜——呜——”

    一阵急促的号角声突然从定远号上炸响,三短一长,在海天之间激起重重回响。

    紧接着,崇祯号和周围八艘驱逐舰同时鸣笛回应,此起彼伏的汽笛声撕裂了海湾的宁静,惊得万千海鸥如残雪般乱飞。

    老何头被这雷霆般的声响震得一抖:

    “这……这又是闹哪一出?”

    方工却听出了门道,眼睛一亮:“这是识别信号!又有大家伙要进来了!”

    果不其然,定远号上的旗手开始飞快地打旗语,朝着海湾入口的方向挥舞。

    片刻之后,一声更加低沉、更加浑厚的汽笛穿透海雾而来——那声音不像定远号的尖锐,而像一头巨兽从胸腔里发出的低吼,沉闷、悠长,带着金属特有的震颤。

    “呜——”

    一声,停顿。

    “呜呜——”

    两声短促。

    方工猛地站起来,满脸激动:“是洪武号!这是洪武号的识别笛声!两声短一声长——没错,我在广州厂亲耳听他们试笛!”

    话音未落,海雾中一个比定远号和崇祯号略小,却显得更加敦实、更加狰狞的巨大身影,毫无征兆地冲破了雾墙。

    它冒出的黑烟,竟比定远号的烟柱更浓、更高!

    最让人心胆俱裂的是,相比于定远号和崇祯号的铁皮包木,这艘船从龙骨到甲板,从船壳到舰桥,通体上下,竟看不到一片木板,完全是由一块块巨大的钢铁铆接而成!

    它就像一头从深海炼狱中爬出的钢铁巨兽,船头尖锐的撞角闪烁着死亡的光芒,全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挡我者死”的蛮横与霸道。

    “那……那是何方妖孽?!”

    老何头失声惊叫,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沙滩上。

    他身后的村民和刘香余孽们更是炸开了锅,跪倒一片,不断地向着那艘纯铁巨舰磕头,口中胡乱喊着“山神”、“海神”、“铁甲龙王”。

    他们一辈子都无法想象,人,竟然能造出在水上漂浮的铁山!

    周朝钦看清来船的旗帜,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抚掌大笑:

    “我道是谁了!原来是它!洪武号!李待问的的第一艘全钢实验舰!这帮家伙,海试竟然跑到这里来了!”

    那艘纯铁战舰在湾口徐徐兜转,姿态从容,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它先是一个利落的右满舵,舰身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激起一片白浪,然后左舷微倾,速度丝毫不减,贴着定远号大约两百丈的距离驶过,舰首劈开的海浪差点溅到定远号的锚链孔上。

    定远号甲板上,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水师把总探出半个身子,破口大骂:

    “郑海!你个老匹夫!开个破铁船显摆什么?有本事去深海遛遛,别搁这儿碍眼!”

    洪武号上隐约传来一阵放浪的哄笑声。

    有人站在船舷边,冲着定远号的方向戏谑地挥了挥手,那姿态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崇祯号那边也不消停。

    一个年轻的旗手对着洪武号打了一串旗语,翻译过来大意是:“海试便滚远些,莫要在这此丢人现眼。”

    洪武号上立刻回了一串旗语。方工盯着看了一会儿,脸都绿了:“他们说……‘有本事你们也开个纯铁的出来’。”

    “放他娘的屁!”

    周朝钦笑骂一声,转身对陈麟说,

    “记下来,回去告诉李待问,郑海这老小子在海试期间擅离职守,跑到香港来显摆,扣他三个月饷银!”

    陈麟一本正经地点头:“末将记下了。”

    洪武号在湾里转了两圈,骄傲地昂着舰首,烟囱里的黑烟喷得比刚才还浓。

    蒸汽机发出一阵得意的轰鸣,慢悠悠地调转方向,朝海湾出口驶去。

    经过定远号旁边时,郑海亲自站在舰桥上,扯着嗓子喊:“周提督——我先走啦——还得去南海测数据——不陪你们玩了——”

    周朝钦双手叉腰,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见,扯着嗓子回骂:“滚!赶紧滚!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洪武号喷出一股浓烟,算是最后的告别,然后一头扎进海雾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股黑烟还在海面上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宣示它来过。

    老何头站在沙滩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半天才回过神来:“这……这船上的官爷,脾气可真大……”

    郑芝龙看着洪武号消失的身影,羡慕的直流口水:“什么时候,咱们福建水师能有这样的钢铁巨舰……”

    陆文昭笑而不语。

    这艘纯铁战舰的出现,彻底击溃了岛上居民最后的一丝疑虑。

    恐惧过后,是无与伦比的安心。

    大明有如此神兵,何惧海盗?何惧红毛番?官府给的泊位牌和永佃契,瞬间变得比金子还重!

    入夜,陆文昭的中军大帐内,篝火烧得正旺。

    几位水师巨头围坐一圈,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帐内充满了粗粝豪迈的武人气息。

    “文昭,香港这地,可是陛下的心头肉。”

    周朝钦灌下一大口烈酒,抹了抹嘴,

    “南洋舰队母港。陛下这盘棋,下得是越来越大了。”

    陆文昭苦笑:“差事是好,”

    “人会有的,钱也会有的。”

    周朝钦从怀里掏出一份用油纸包好的文件,

    “我这次来,还给你带来了几件京城里的新鲜事。”

    他清了清嗓子,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第一,大明皇家报社已经在京城挂牌了。陛下亲笔题的字。第一期《大明周报》据说已经印好,估计用不了多久,就能送到你这案头。以后朝廷有什么大事,不用等邸报了,看报纸就行。”

    “第二,”

    周朝钦的脸色一肃,

    “陛下下旨,传召在福建老家赋闲的茅元仪入京。”

    陆文昭眼神一凝:“茅元仪?写《武备志》的

    那个茅元仪?”

    “正是他。”郑芝龙插话道,眼中闪着精光,

    “听说陛下看中了他对火器的见解,要让他主持一个新衙门,专门给咱们水师的战舰研制一种……叫什么‘多管火箭炮’的东西。一轮齐射,能把一座小岛犁平!”

    帐内众人听得呼吸一促。

    “还有最要紧的一件大事,”

    周朝钦压低了声音,

    “藩王移藩海外的准备工作,已经接近尾声。第一批就藩的名单和封地都定了下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福王,就藩吕宋;桂王,就藩婆罗洲;惠王,就藩苏门答腊。”

    帐篷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陆文昭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爆射:“这么说……”

    “没错。”

    周朝钦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狞笑,

    “我们哥几个,过几天休整完毕,就要带着舰队南下,去给福王爷在吕宋……‘清理’出一块干净的封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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