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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4章 刘老香余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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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礁石上的篝火残喘着,映亮了那尊被钉在十字架上的木雕,扭曲的人形在陆文昭指缝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

    他没睡,三年前在澳门洋和尚院子里见过的玩意儿,如今竟在大明的荒岛上扎了根。

    陈七从黑暗中闪出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身后。

    “将军,摸清了。”

    “说。”

    “村子在山坳里,十七户人家。白天看见的成年男人有十一个,女人和孩子没数清。”陈七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草图,摊在篝火旁,

    “后山还有几间棚子,藏在树林里,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多少人?”

    “七八个。都带着家伙,但不是什么好货——几把旧刀,两杆火铳,锈得都快打不响了。后山脚下有个小码头,能停舢板。我们去的时候,码头上拴着两条破船,网都烂了,好久没用过。”

    陆文昭盯着草图,眉头微皱。

    “就这些?”

    “就这些。”陈七说,“村子里的男人倒是年轻力壮,但看那样子,不像是练过的。倒像是躲难的。”

    “躲难的?”

    “对。我们在村口捡到几个酒坛子,是广州西关出的,去年的货。还有几匹布,也是广州的料子。”陈七压低声音,“这些人,不是从外面来的。他们就是从广东跑出去的。”

    陆文昭眼底精光一闪。

    “哦,刘香的余孽?”

    陈七没敢接话,但他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三年前,己巳之变,建奴入关,当今陛下还是个游击将军,带着南山营北上勤王。

    刘香那狗贼趁着广东兵力空虚,带着一百多条船想来广州趁火打劫。

    结果陈邦彦正带着南山营的新兵在广州拉练,跟广州守军合兵一处,在珠江口把那伙海盗一顿胖揍。

    刘香的帅船被一炮轰沉,人当场毙命。

    他的人死的死、降的降,剩下的逃到外海,被郑芝龙和鸡笼港水师联手堵住,打了好几个月才平息。

    但总有些漏网之鱼,跑到这种荒岛上躲着,当起了渔民。

    海风陡然转厉,卷起火星子在陆文昭脸上乱窜,衬得他那张脸忽明忽暗。

    “将军,要不要连夜把这根刺给拔了?”陈七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陆文昭摇了摇头。

    “不急。先弄清楚这根刺有没有淬了洋人的毒,从哪来的,跟外面还有没有联系。”他把草图收进怀里,“明天一早,你带几个人去澳门。”

    “澳门?”

    “找虞国镇。”陆文昭说,“他现在是澳门抚夷厅同知,管着那些洋和尚的事。让他带几个认人的过来。如果是耶稣会的人,他比咱们熟;如果是刘香的余孽,他在香山当了那么多年知县,审过不少刘香的人,也能认出来。”

    “是。”

    陈七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陆文昭站在礁石上,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山影。月光下,山脊的轮廓像一头伏卧的巨兽。他知道,那片黑暗里,有人在盯着这片沙滩。

    第二天午后,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快船,吃水浅、航速快,正是澳门抚夷厅配的巡逻船。

    船头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官,青袍猎猎,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岭南人特有的精干。

    虞国镇。三年前还是香山县令,奉旨跟葡人谈判。

    别人都以为这是去送死,他倒好,单枪匹马闯进澳门,拍着桌子把那帮洋和尚骂了个狗血淋头,大涨汉使威名。

    如今他是加按察司佥事衔、权摄澳门抚夷厅同知,澳门已经收回来了,他手里攥着整个珠江口西岸的情报网,专管那些被逐出大明的洋和尚。

    船还没停稳,虞国镇便纵身跳下栈桥,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读书人,直接把阿月看得目瞪口呆。

    虞国镇大大咧咧地朝等候已久的陆文昭拱手:“陆将军,久仰久仰!”

    “虞同知。”陆文昭回礼,“路上辛苦了。”

    “辛苦谈不上。”虞国镇摆摆手,环顾四周,

    “陈七说你们在岛上发现了耶稣会的人?”

    “不确定。”陆文昭把木雕递过去,“但这个,您认得吧?”

    虞国镇接过木雕一瞧,那张清瘦的脸登时冷了下来:

    “十字苦像?”他翻来覆去地看,“做工粗糙,但形制确实是耶稣会那套。这帮腌臜玩意还没死绝!”

    “所以我请您来。”陆文昭说,“您管着澳门的事,又当过香山知县,对这两边的人都熟。您看看,这岛上的人,到底是耶稣会的余孽,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虞国镇已经听懂了。

    “刘香的人?”虞国镇接过话,若有所思,“有可能。当年刘香跟葡萄牙人做过生意,手下不少人受了洗。这东西,他们也有。”

    “所以,得看了才知道。”陆文昭说。

    虞国镇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亲兵打了个响指:“把人带过来。”

    亲兵领命去了。

    片刻后,两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被押上栈桥。

    他们神色惶恐,一看就不是什么大人物。

    虞国镇指着其中一个:“这个人,叫阿九。刘香手下的小头目,当年在澳门受过洗。后来刘香被灭,他跑了,我们一直在找他。”

    陆文昭看了阿九一眼。那人低着头,浑身发抖。

    “你能认出刘香的人?”

    “能。”虞国镇说,“刘香手下那帮人,都有纹身。左臂上刺一条青龙,胸口刺一朵莲花。这是他们入伙的规矩。我在香山当了那么多年知县,审过不少刘香的人,这个错不了。”

    他转向阿九,厉声道:“说,这岛上还有没有刘香的人?”

    阿九哆嗦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虞国镇见他如此不识时务,脸色一变,突然暴起,化指为勾,狠狠敲了一下阿九的脑袋:

    “呔,丢雷楼谋,系咪想死?澳门大牢里的刑具,要不要再试试?”

    "哎哟!"

    阿九痛的双手抱头,脸都吓白了。

    “有……有。”

    他忙不迭地交代,

    “当年跑出来的兄弟,好些都在这岛上。二十多号人,带着家眷。我们……我们不敢回大陆,只能躲在这儿打鱼。”

    “还有谁!敢隐瞒半句扒了你的皮!”虞国镇猛地揪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头直视那双满是杀气的眼。

    “就……就我们。没有别人了。”

    “武器呢?”

    “几把刀,两杆破铳。没有别的了。”阿九快哭了,“虞大人,我们真的只是躲在这讨口饭吃,什么都没干啊!”

    虞国镇鼻孔里“哼”了一声,没再理他,转头看向陆文昭。

    “将军,您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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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文昭跟虞国镇打过交道,知道他个性,不以为意,但阿月却被他这生猛表现惊呆了!

    这……不是个文人吗?怎么比军头们还暴躁?

    “让他们带路,进村看看。”陆文昭挥手下令。

    阿九带路,一行人进了山坳里的村子。

    村子不大,十几间土坯房,围着一块晒谷场。

    男人们被叫出来,双手蹲在晒谷场上,女人和孩子躲在屋里,从门缝里偷偷往外看。

    虞国镇带来的两个老捕快挨个检查他们的左臂。

    果然,每个人手臂上都刺着一条褪了色的青龙!

    “刘香的人。”虞国镇低声道,“没跑了。”

    陆文昭环顾四周。村子的角落里堆着渔网和破船板,晒谷场上晒着鱼干,院子里养着鸡鸭。怎么看都是一个普通的渔村。

    “后山呢?”他问。

    陈七接话:“后山有几间棚子,住着七八个人。我们在里面搜出了几把刀和两杆火铳,锈得都快打不响了。”

    “还有别的吗?”

    “没有了。”陈七摇头,“将军,这些人就是躲难的。三年前刘香被灭,他们跑出来,在这岛上躲了三年。打鱼、种地、养鸡,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有什么耶稣会的人?”

    陆文昭穿行在这些所谓的“刘香余孽”中间,目光如刀。

    他在一个汉子面前停下脚步,对方脖子上也挂着个十字架,只是被汗水浸得发黑。

    那汉子四十来岁,满脸胡茬,眼神躲闪。

    “叫什么?”

    “李……李老四。”

    “还信这玩意?”陆文昭用刀鞘挑起那十字架。

    李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点头:“信……信过。当年在刘大帅手下,跟葡萄牙人做过生意,受了洗。”

    “现在还信吗?”

    李老四眼神空洞,半晌后惨然一笑:

    “刘大帅死了,洋人跑了,这石头刻的爷要是真能保命,小的兄弟们也不会死在珠江口了……”

    他猛地扯断绳子,将那木块狠狠掼在地上,一脚踩进了泥里。

    陆文昭盯着那枚深陷泥潭的十字架,沉默良久。

    二十多个人,带着家眷,在这荒岛上躲了三年,一群走投无路的漏网之鱼而已。

    他转身看向虞国镇。

    “虞同知,这些人,按律该怎么处置?”

    虞国镇冷哼一声:

    “按律当斩。但如今陛下要开香港,这帮人熟水性、识风浪,杀了祭旗太可惜,不如留着当牛马使唤。”

    陆文昭沉默了片刻。

    “陈七。”

    “在。”

    “把村子里的武器收了。火铳、刀剑,全部带走。”

    “是。”

    “然后,”陆文昭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汉子,

    “告诉村里人,从今天起,他们是大明的百姓。该打鱼打鱼,该种地种地。但有一条——”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这个岛,陛下要了。以后会有大船来,会有官兵来,会有数不清的工匠来。他们要是安分守己,没人动他们。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李老四抬起头,看着陆文昭,眼眶红了。

    “将军,”他的声音沙哑,“我们……我们真的能留下来?”

    “能。”陆文昭说,“但有一条规矩。”

    “敢问将军,什么规矩?”

    “那玩意儿——”

    陆文昭指了指地上的十字架,

    “从今往后,你们是大明的百姓,不是洋人的信徒。”

    傍晚时分,虞国镇站在栈桥上,看着那艘快船被水手们系好缆绳。

    “陆将军,”他转身说,“这次的事,是我多虑了。回去之后,我会给陛下上折子,把情况说清楚。”

    陆文昭点了点头。

    “刘香的人,您打算怎么处置?”

    “让他们留在这岛上。”陆文昭说,“香港要建港,需要人手。这些人在岛上住了三年,熟地形、懂海况,比外面来的人好用。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我不赶他们走。”

    虞国镇看了他一眼。

    “将军好胸襟。”

    “不是胸襟。”陆文昭淡淡地说,“是陛下说的——天下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错地方的人。这些人在岛上躲了三年,没再作恶,说明他们已经不想当贼了。不想当贼的人,就是百姓。”

    虞国镇仰天大笑,

    “这话说得对。”他拱了拱手,“那我先回澳门了。香港这边,有什么事,随时派人来。”

    “好。”

    虞国镇登上船,船缓缓驶离栈桥。他站在船头,看着沙滩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和货箱,看着那些端着火枪巡逻的护卫,看着海湾里那十艘黑沉沉的大船。

    这个荒芜的香港岛,将来或许会让澳门黯然失色……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亲兵说了句什么。船帆鼓满了风,朝澳门的方向驶去。

    夕阳西沉,虞国镇的船渐渐远去。

    陆文昭坐在礁石上,阿月悄然走近,紧身的窄袖短袄勾勒出她劲健的腰肢,她挨着陆文昭坐下,发丝随风掠过陆文昭的脸颊,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文昭哥,就这么放过他们?”

    “陛下说过,天下没有没用的人,只有放错地方的人。”

    陆文昭摩挲着指尖,仿佛还在回味那木雕的触感,

    “这岛上,需要一批不怕死的鬼,来引那些藏在暗处的佛。”

    他顺手将怀里最后一枚木雕丢进火堆,火焰腾地蹿高,映照出海面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点诡异萤火——

    那是未曾报备的陌生船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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