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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之内光线偏暗,檐下清风难以穿入,空气滞涩沉闷。
案上烛火静静燃着,火苗纹丝不动,四下只余众人浅浅的呼吸声,整座厅堂之中透着压抑的静谧,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般。
林元正端坐首位,抬手端起案前盛着汤羹的白瓷碗,碗沿轻触唇畔,他小口进食,神情淡然沉静,眉宇间仍萦绕着几分思索,周身气氛也随这份静默愈发沉缓。
林安侧头看向身旁的林康,眼底掠过几分戏谑打趣的神色,唇角微扬,却始终缄口不语。
林康岂会不知他是何意,可也只能面露无奈,轻轻摇了摇头,可当他目光落向堂中垂首而立的三人,却敛起神色,眉宇间渐渐凝起一抹愠怒。
“你们三人真是胆大妄为,怎敢白日便登门露面?就不怕行踪暴露,惹来旁人窥探追查?你们莫非忘了自身职责?长安城中林家大半暗桩皆由你三人统管,行事本该谨小慎微、深藏行迹,如今这般贸然现身,若是坏了全盘布局,该如何担待?”
林元正闻声放下汤碗,抬眸看向堂下垂首的三人,神色平和。
他抬手示意林康稍安勿躁,温声开口:“林康,事已至此,何须动气。”
目光扫过赖守正、林显与虎子三人,接着说道:“你们三人皆是府里家生子,分别执掌醉仙楼、牙行等处,身担暗桩重任,若非遇上棘手急事,断不会这般仓促现身。不妨直言,究竟出了何事?”
此言一出,赖守正与林显心头微懔,二人下意识齐齐后退半步,脊背微微绷直,垂首敛目,神色愈发恭谨拘谨,半点不敢抬眼直视林元正。
唯独身侧的虎子素来无所畏惧,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行礼,神色坦荡坦然,并无半分惧色,朗声禀道。
“家主,我等并非撞上棘手急事,只是前几日听闻家主近日会入驻长安林宅,我三人心中惦念,便私下前来寻康管事探听动静、等候吩咐,实属自作主张,贸然登门,冲撞了规矩,还望家主恕罪。”
林元正闻言淡淡一笑,伸手接过秦怡递来的巾帕,轻轻拭了拭唇角,望着虎子的模样,心中不由有些感慨,往后谁还敢说虎子莽撞没心眼?一番话虽是坦率直接,却也实在叫人难以动怒,更不忍多加苛责。
他将巾帕搁回案上,目光柔和了几分,缓声说道:“我知晓你们一片心意,只是身份特殊,行事万万不可随性而为。”
话音刚落,虎子却是咧嘴一笑,脸上褪去拘谨,拱手回道:“家主大可安心,此番我等皆是一路隐匿行踪,进宅也是自后院翻墙而入,并未走正门,不曾惊动旁人……”
林康闻言眉头微蹙,面色未松,出声训道:“即便如此,也终究坏了规矩,尔等身为暗桩,白日里便敢这般随性往来,早晚要生出祸端。”
见此,赖守正可不敢再让虎子胡乱搭话,连忙上前半步,躬身垂首说道:“康管事教诲极是,我等往后必定谨守本分,再不敢这般冒失行事。”
林显也连忙跨步上前,伸手悄悄将虎子拉到自己身后,脸上堆起几分讨饶的神色,拱手笑道:“康管事息怒,都怪我等行事考虑不周。往后我们定恪守规矩,绝不再贸然行事了。”
“罢了罢了,既然未曾惹出事端,此次便饶过你们三人。”
林元正看着林显急忙拦护虎子、赖守正顺势附和劝诫的模样,暗自觉得有趣,短短片刻间三人一挡一劝一收,举动间默契十足。
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温声续道:“想来你们一早赶来,还未曾用过吃食,先去偏厅歇息用饭,稍后再过来回话不迟。”
还不待虎子开口,赖守正连忙拱手应诺,林显伸手拽住虎子衣袖,出声回道:“多谢家主体恤,我等这就前往偏厅,稍后再来听候吩咐。”
说罢,二人一左一右架住还想说话的虎子,躬身行礼,快步退出了正堂。
林康眉头仍拧着,面露无奈,开口道:“家主,你看这三人行事莽撞散漫,实在不成体统,待我去好好将他们三人惩戒一番,方能让他们记牢规矩。”
林元正莞尔一笑,轻轻摆了摆手,眼底满是了然:“康叔,你就莫要故作严苛了。你心底疼惜这几个家生子,又怎会真舍得为此事重罚他们?左右不过是嘴上提点几句,让他们长些记性便是了。”
林康闻言微微一怔,面上泛起几分窘迫,抬手轻抚下颌,适才板起的脸色也柔和下来。
一旁的林安见状咧嘴轻笑,眼含戏谑,语带调侃道:“康哥儿,你便莫再遮掩了,莫非以为家主真瞧不透你的心思?你方才佯装动怒,实则也不过是借机为那三人周全一二罢了。”
林康苦笑一声,无奈摇了摇头,索性不再掩饰,坦言道:“罢了,竟什么都瞒不过你们。这三人远离故土扎根长安,平日里行事处处小心,暗中也帮衬了不少忙,我实在不忍苛责过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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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元正微微颔首,和声劝道:“我本也无意怪罪他们,康叔不必挂怀。尤其是你如今有恙在身,虽发现尚早,亦万万不可劳神动气,还请多多静养。”
林康抬手轻触怀中,感知到郎君方才为他拟定的药方仍在,心中安定不少,当即敛了神色,躬身拱手行礼。
而身旁的林安趁势笑着抬手搭住他的肩头,神情松弛自在,开口道:“家主,我二人许久未曾闲谈,便先陪康哥儿到院中走走,也好叙叙闲情。”
他二人不久前,方才在上洛相聚多日,而今也不过是十几日未曾见面而已,林元正心中了然,并未点破,温声叮嘱道。
“既如此,安叔便陪着康叔四处走走。我与小怡先往后宅安顿,稍后再与你们相谈便是。”
说罢他缓缓起身,与秦怡迈步走向过堂,突然脚步微微一顿,回头看向他二人,特意叮嘱道:“康叔切记,如今身子正在调养,万万不可饮酒。”
林安闻言连连应下,拍了拍林康的臂膀,林康颔首应声,二人目送林元正与秦怡穿过过堂离去,随后并肩往庭院深处缓步走去,正堂之内渐渐归于寂静………………
与此同时,襄阳城外旷野之上,大军列阵整装待发,旌旗连绵如云,声势浩荡。
近百斥候率先策马而出,四散奔出探查前路,身影转瞬隐入郊野,两翼轻骑分列阵旁,甲械鲜明,战马踏地不停刨动泥土,蓄势待发。
紧随其后的是列成整队的步卒,刀矛如林,阵列严整,步步沉稳向前。
居中便是主将坐镇的中军,大纛迎风猎猎作响。
队伍末尾,无数民夫赶着车马,满载粮草辎重,车轮辘辘作响。整支大军调转方向,朝着洛阳地界浩荡开拔,尘土漫漫,绵延数里。
中军大道上,单雄信与秦琼并马徐行,甲胄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单雄信轻扯马缰,侧首望向秦琼,浓眉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疑惑询问道:“叔宝,可是看出有何不妥?方才见你频频扫视周遭,莫非是察觉到了异样?”
秦琼敛了神色,低声道:“倒非军情异动,只是大军开拔前,那洛阳来使竟不见踪影,此事蹊跷,不得不防。”
单雄信闻言朗声一笑,神态自若:“叔宝,这几日你忙于接收粮草,未曾到总管府走动,自然不知情。那些洛阳来使,早已被我命人拘押看管了。”
秦琼听闻此言,心下顿生诧异,那王世充派来的这些使者,方才还为大军筹得五百万石粮草与各类辎重,功劳不小。
一念及此,他下意识攥紧马缰,目光直直看向单雄信,眼中有些不解之色。
单雄信唇角噙着笑意,抬手虚按了一下,语气从容:“叔宝,你莫要这般看我,此举乃是岑文本定下的计策,我不过是信其所言罢了。”
秦琼略一思忖,转瞬便品出其中深意,神色复杂地轻叹一声,低声道:“这般算计,读书人心思当真深沉。”
单雄信收敛笑意,目光望向前方绵延军阵,语气沉稳:“管他心思深浅,眼下我军粮草充足,诸事无忧。待大军抵达邓州,再细论此事。我等早与药师、懋功他们约定,届时两军在邓州合兵一处。”
秦琼微微颔首,目光远眺前路,缓缓开口:“原来如此。陆路行进本就快过水路,我军在襄阳休整多日,恰好给了他们赶路的时日。我先前还以为,会在此处合兵相聚。”
单雄信勒马缓行,沉声道:“襄阳地处要冲,各方势力环伺,在此合兵极易引人忌惮,徒生事端。邓州地界相对安稳,正适合两军整饬整编。”
顿了顿,他展颜一笑,语气带着几分狡黠:“况且若是在襄阳合兵,往后又如何再向王世充讨要粮草补给?留着这些使者,尚有周旋余地。”
二人对视一眼,会心一笑,随即齐齐扬鞭催马,坐骑四蹄翻飞,向前疾驰而去。
清晓晨光遍洒旷野,千面旌旗迎风翻卷,如流云连绵不绝。
甲士成行,车马接踵,步骑辎重延绵数里,踏起漫天轻尘,整支大军迎着朝晖,浩浩荡荡向着邓州方向稳步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