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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道，渑池县。
日辉渐盛，渑池县衙之中，晨光自堂外窗棂缓缓漫入，将正堂内光影衬得清朗分明。
方才文武诸臣尚且准备接言议事，张士贵说出回洛仓遭劫的消息后，众人面上皆凝着错愕神色，再无一人开口，整座大堂气氛陡然沉滞。
首位之上的李建成闻言面露愕然，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李元吉，又侧目望向席间端坐的殷开山。
他心中了然，眼下正堂之中虽还有其余文臣武将在列，可真正能调遣动数万兵马的，除却这两人之外再无旁人，兵符在自己手中，而其余将领手中顶多掌控百十余亲卫，仅能护卫随行，断无能力兴师动众。
李元吉身为亲王，素来喜好凭借身份地位随性行事，私下调兵并非没有可能。
而殷开山乃是随父皇起兵的肱骨旧臣，此番随军出行，身上难保藏有圣上亲赐的符敕，凭此便能节制军中各部。
正因知晓二人手握这般实权，李建成才率先望向二人，试图从神色间辨明实情。
只不过二人听闻竟有三万之众突袭回洛仓，脸上皆是一愣，眼底皆是错愕惊诧之色，显然事先对此全然不知。
堂内陷入片刻沉寂，李建成压下心头讶异，眉头微微蹙起，指尖轻抵案沿暗自思索。
半晌过后，他神色重归肃穆沉稳，缓缓出声：“此事并非孤暗中安排，那支人马也绝非我大唐官军。”
张士贵听罢这话，眉头不由得紧紧拧起，躬身的身形又往下沉了几分，面色愈发凝重。
他略一思索，拱手沉声进言：“殿下，既然并非我方人马所为，往后行事便需多加留心。回洛仓乃是王世充囤积粮草的重地，能出动三万步骑突袭劫掠，绝非寻常草寇流匪。眼下各方势力盘踞周遭，暗中竟还有这般不明队伍潜藏，若是不加防备，日后恐生变数。”
李建成闻言微微颔首，目光望向窗外透亮的天光，面色沉凝。
他抬手虚按，示意张士贵起身，语气沉稳带着几分审慎：“你所言有理，此事的确不容小觑，能集结三万之众行事，背后必然有势力撑腰，绝非散兵游勇可以做到。”
他目光扫过堂下一众文武，语声沉缓落下：“往后各部斥候尽数加派出去，四下探查周遭动静，紧盯新安与回洛仓一带动向。眼下局势本就纷乱，突然冒出这支不明人马，难保不会暗中觊觎我军，务必严加戒备，切莫生出意外。”
听闻这番话，一旁侍立的李元吉缓缓直起身形，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神情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往前踏出半步，对着上位拱手朗声请命道：“兄长，依我看此事不能只被动防备。既然来路不明的队伍潜藏在附近，不如由我亲自领一队人马前去探查，一来能摸清对方底细，二来也可借着机会逼近新安城外，亲眼查探新安县守军虚实。”
他素来性子桀骜好胜，向来不甘坐守营中，此刻遇上这般蹊跷事态，早已按捺不住心中念头，执意想要领兵出外行事。
席间端坐的窦轨见状当即侧身出列，面上神色凝重，抬手拱手出言劝阻道：“齐王殿下万万不可贸然领兵外出，如今局势晦暗不明，那支神秘人马能聚三万之众劫取粮仓，实力不容小觑，周遭暗处尚且不知还藏着多少伏兵。”
他目光沉肃看向主位，接着进言：“我军眼下驻兵渑池，距新安地界不远，若是贸然分兵外出，大营守备便会空虚。况且王世充部依旧据守城中按兵不动，难保对方不是故意设下圈套引诱我军出动，还望殿下三思，切莫一时意气行事。”
李元吉闻言眉峰陡然一挑，面上露出几分不服之色，周身意气难平。
他偏过身子看向出列的窦轨，语气带着几分执拗傲气，厉声道：“窦大人莫要太过多虑，眼下我军兵甲齐备，并非孤军深入，只需挑选精锐轻骑随行，来去迅捷，不会牵动大营主力。”
他挺胸抬手，语气愈发强硬：“那伙人马虽说人数不少，可做完劫掠之后必定四散休整，短时间难以集结，趁此时机前去探清底细，或许能将其收编，总比整日困在县中坐看变数要强，本王自会小心行事，不会轻易落入圈套。”
一旁端坐的李孝恭面色微沉，当即开口发话，语气带着苛责之意，全然不因对方皇子身份有所姑息，话里还藏着几分讥讽。
“三胡，莫要没了规矩，窦大人所言自有道理，你切莫凭着一腔傲气便妄做决断。你莫非忘了昔日介休旧事？”
他目光淡淡扫过李元吉，话语直白毫不留情，复又说道。
“当年你坐镇并州手握重兵，面对来敌却畏缩不前，而后竟抛下满城将士百姓，独自脱身逃回长安。如今旧事尚未远去，你反倒又想着贸然领兵出外，难不成还想再重演一回旧事？眼下局势凶险莫测，行事若是依旧这般轻率莽撞，到头来只会再酿祸端………”
话音还未落下，李元吉面上已然怒色翻涌，心底压抑的火气彻底爆发。
他全然不顾宗亲之间的礼数情面，双目圆睁，胸口剧烈起伏，语气愤懑道。
“李孝恭，你少在此假惺惺地数落我！”
他上前半步，目光直直逼视对方，毫不退让地反唇相讥。
“昔日峡州一战，你领兵调度失策，援军迟迟不至，险些害得城池沦陷，峡州将士百姓可谓是死伤无数。”
眼见李孝恭脸色涨得通红，李元吉依旧没有收口，抬手指着对方继续说道。
“更何况信州便是因你之过而失守，直到如今都未能收复，你自身便身负败绩，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对我百般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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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见二人当众争执互斥，堂内气氛愈发剑拔弩张，李建成面色骤然沉下，抬手重重拍在身前案几之上，沉闷声响响彻大堂，满殿众人瞬间噤声。
他眉宇紧锁，目光裹挟着怒意，冷冷扫过二人，怒声道：“够了！”
一声呵斥落定，语气沉厉无比：“眼下军情要事摆在眼前，你们身为宗室亲眷，竟在议事堂中翻揭旧账、彼此诘难，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他强压心底火气，沉声续道：“过往战事胜败早已尘埃落定，旧事不必反复揪扯，如今回洛仓突遭劫掠，周遭局势暗流涌动，当务之急是共商应对之策，而非在此逞一时口舌意气。”
说罢他神色愈发冷峻，断然下达处置：“你二人即刻滚出大堂，各自回营禁足自省，未有孤的号令，不得擅自外出，好好静下心来思过，莫再因私愤乱了大局。”
李元吉满心愤懑却不敢公然违逆，只得死死抿着唇，而李孝恭脸色同样难看。
二人迫于李建成的威严，终究躬身领命，怀着满心不甘转身退出厅堂。
待得二人悻悻退离大堂，殿内紧绷的氛围稍稍平复。
李建成敛尽面上怒意，目光投向阶下侍立的谢叔方，抬手朝他示意。
谢叔方本是齐王府护军，常年随侍李元吉身侧，深得齐王信赖。
此时他见李建成示意，当即快步上前，躬身垂首听候吩咐。
李建成语气沉稳威严，开口说道：“你身为齐王府护军，本就负有看护之责，如今三胡心性浮躁行事莽撞，孤已下令将他禁足府中。你即刻赶回齐王府，严守府中门禁，全程看管其起居。”
“禁足期间不许他踏出府院半步，更不得任由他私下调动府中私兵，你每日按时将府内动静据实回禀，莫要碍于往日情分徇私纵容，此事交由你办妥，不得有误。”
谢叔方闻言心中自是清楚李建成的用意，纵然心中为难，也只得拱手抱拳，沉声领命退下。
目送谢叔方领命退下，李建成缓缓倚坐回座椅，眉宇间依旧萦绕着沉郁。
方才李家宗室至亲当堂争执失仪，满堂文武尽数看在眼中，此刻众人神色复杂，殿内一片静穆，无人率先开口。
他环视全场，面上带着几分歉然，率先开口致歉道：“方才闹出这般纷乱，是孤管束不周，失了议事规矩，还望诸位多多包涵。”
话音落罢，他语气渐趋凝重：“元吉年少气盛性子执拗，孝恭心中亦存有旧结，二人一时意气上头，才当众争执不休。而今孤已然下令将二人禁足自省，往后不会再出现这般闹剧。”
他目光沉沉扫过堂下众人，言辞恳切：“还望诸位往后抛开私下心结，凡事以军国大局为先。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查清这支隐秘势力的底细，同时稳固驻地布防，诸位暂且安下心神，随孤一同商议往后的应对之策，如何？”
而立于席位之中的殷开山闻言面色平和，神情不见过多起伏。
他本是朝中老臣，此番奉圣上旨意随军同行，一来是辅佐东宫处置军务，二来亦身负暗中监察军中动向的职责。
听完李建成一番转圜之话，他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淡淡垂落，始终不曾开口言语。
眼下未曾征伐，军中宗室内部生出嫌隙，他心知其中牵扯颇深，可身为持监察之任的老臣，不便轻易表态妄议，只默然静观局势变化。
而满堂文武见殷开山默然不语，众人见状也纷纷缄口不语。
窦轨神色端严，垂首而立，心中清楚宗室相争绝非好事，对方才太子殿下的处置并无异议，可其余谋士文臣个个敛住神情，不愿多言涉入宗亲事端。
诸将亦是各怀心事，或是暗自感慨，或是面露忧色，却都恪守分寸，没有一人出头答话。
殿内渐渐陷入一片沉寂，再无半分议论之声。
李建成望着眼下众人闭口不言的模样，心中也清楚众人各有顾虑，不愿在此刻妄发看法。
他轻轻叹了口气，心知此刻再难议出头绪，只得压下满心思绪：“既然诸位暂无头绪，今日议事便暂且到此，各自回营严守防区，紧盯周遭动静，待后续探查消息传回，再另行聚议。”
说罢，李建成缓缓回身落座，眉宇间浮着几分疲惫，神色亦是复杂难言，连日积攒的思虑尽数压在心底，心口有些憋闷之感。
堂下文武听闻议事作罢，纷纷躬身拱手，按着次序准备退离厅堂。
而就在众人将要转身之际，李建成却是忽然出声唤道：“窦大人，殷将军，韦长史还请留步，孤有话相询。”
三人虽不知其意，可却也听令顿住脚步，回身拱手行礼。
而其余人等却也识趣不再停留，依次躬身告退，不多时便尽数退出正堂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