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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8章 策马闯堡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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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连绵春雨终是敛了雨势,淅淅沥沥的雨丝化作檐角垂落的碎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林家堡垒依地势而建,夯土筑就的高墙古朴厚重,墙面上攀援的青藤被春雨洗得鲜翠欲滴,偶有几片嫩叶沾着雨珠,随风轻轻颤动。

    堡内庭院开阔,青石地砖洁净无尘,积起的浅浅水洼映着天边初露的淡白天光,微风拂过,搅碎满池光影。

    院间梨树枝头缀着新雨,粉白花瓣沾着水润光泽,悠悠飘落几片,铺在地上如碎玉铺地。

    远处角楼矗立,斗拱飞檐翘角轻灵,檐角铜铃被微风拂过,传出几声清越绵长的轻响,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润气息,在静谧的堡垒中缓缓弥漫。

    四下清幽安然,不见半分喧嚣,只剩雨后的温润与沉静。

    穿过回廊,步入正中演武堂,堂内陈设简约厚重,正中设梨木主座,椅身线条浑厚,无繁复雕饰,尽显朴拙大气。

    裴仁基端坐其上,一身家常素色圆领袍,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沙场杀伐,满是柔和暖意。

    他一手轻揽膝上幼子,孩童梳着总角,身着小巧绫罗短褂,正攥着父亲指尖咿咿呀呀。

    裴仁基指尖轻柔,缓缓逗弄着幼子软嫩的小手,时不时低头柔声低语,眉眼间尽是舐犊情深。

    下首坐着刘长宏,一身劲装利落干练,两人相对而坐,案上置着粗陶茶盏,热气袅袅升腾,浅淡茶香漫溢堂间。

    堂内气氛轻松和缓,裴仁基偶尔抬首,与刘长宏低声闲谈,话语间皆是家常闲语,语调平缓温和。

    幼子时不时发出清脆嬉笑,打破些许静谧,更添人间温情。

    窗外雨后清风穿堂而过,携着淡淡花香,将这一室安稳闲适,衬得愈发绵长。

    微风穿堂,暖意融融,刘长宏指尖轻抵茶盏沿口,神色平和,缓声开口问道:“裴公,守敬与兄长领兵前去洛阳,至今已近十日光景,不知途中可有书信、军报传回?”

    裴仁基闻言微微一怔,眉头缓缓蹙起,抬手轻轻抚了抚怀中幼子的发顶,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怀中稚童。

    他微微摇头,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疑惑,缓声开口:“前几日世谔才遣人送回军报,明言路途安稳,行军顺遂,一路并无阻滞。你忽然提起此事,莫非是听闻了什么风声,还是察觉出了异样不妥?”

    刘长宏闻言眸色微沉,指尖轻叩案沿,面上凝起深思之色,悠悠轻叹一声,徐徐答道:“并非听闻了什么外头的异动风声,世谔兄长送回的军报,笔迹、印信皆真切无误,绝非旁人伪造。”

    他稍作停顿,目光悠悠望向堂外雨后清寂的院落,语气慢慢沉了下来:“只是我反复细读那封文书,心底疑虑反倒越来越重。寻常行军在外,军情文书素来简练凝练,只挑紧要军情呈报便可。”

    “可那一封却全然不同,行军路程、粮草储备、营垒布防,大小琐事无一遗漏,事事巨细无遗,落笔太过周全规整。”

    话音未落,裴仁基眉头骤然紧蹙,面色沉下,沉声接话:“行伍行军,路途奔波仓促,军中诸事繁杂,本就没有多余闲暇细细斟酌铺陈字句。这般事事来报,条理太过刻意,莫不是有意为之,刻意掩人耳目,故作安稳无事的假象?你想说的,可是这道理?”

    刘长宏缓缓颔首,神色愈发凝重,沉声道:“正是如此。笔迹印信纵然不假,可人在千里行营,日夜奔袭驻军,怎会有闲心将琐碎诸事一一罗列分明。越是事事周全、句句安稳,便越是反常。依我之见,这份军报,恐不是据实而书,而是有人授意,刻意写来安稳我等之心…………”

    裴仁基指尖倏然一滞,怀中幼子似是察觉到氛围沉冷,稍稍动了动身子。

    他下意识将孩子搂得更稳,眉宇间愁绪渐浓,语声沉缓而凝重:“况且守敬随行同往,至今片纸未寄,连只言片语都无音讯。而世谔的军报却络绎详尽,两相一对照,实在蹊跷。莫非他二人此番北上,暗中另有所图,刻意隐瞒了实情不成?”

    刘长宏缓缓敛了眉宇间的松弛,面色渐覆沉郁,缓缓颔首,语气沉缓续道:“正是如此。细细回想,那日堡中议事、定下行军安排之时,世谔兄长与世敬二人的神色举止,便隐隐透着几分古怪。”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目光微垂,神色沉凝,添了几分复盘回想的凝重:“彼时只当是二人得令领军北上,心中欣喜急切,便未曾往深处细想。”

    说着,他抬眼望向裴仁基,眸底忧色愈浓,语声压低几分:“如今再看这份刻意做作的军报,加之守敬至今杳无书信,前后诸事串联一处,便觉处处反常,疑点重重。”

    裴仁基听罢,面色一点点沉敛下去,他垂落眼眸,一手仍轻轻环护着怀中幼子,指尖无意识地缓缓摩挲着孩童柔软的衣襟。

    堂外漫入的雨后清风掠过眉骨,眉宇间褶皱愈深,周身原本温和松弛的气息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沉的静默思索。

    唇线紧紧抿起,目光放空落于地面,往日沉稳平和的眼底,翻涌着隐忧与沉虑,静静复盘那日议事的种种细节,一语不发,心绪早已沉沉沉入思量之中。

    也正在此时,院外陡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步履声,步履仓促,踏过雨后湿滑的青石。

    那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亲卫略显慌张的步履响动,直直朝着堂门而来,打破了演武堂内沉寂凝重的氛围。

    刘长宏闻声瞬间敛了沉思,脊背微挺,眉头骤然一拧,抬眼望向堂外来路,神色瞬时绷紧。

    他嗓音微沉,带着几分戒备,扬声向外沉声问道:“堂外是何人?何事这般仓促喧哗?”

    门外急促的脚步骤然顿住,廊下风声微滞。片刻后,一道亲卫惶急的声音隔着梁柱遥遥传进堂中,语气慌乱难掩。

    “回禀裴公、刘先生,山寨那边传来急讯,林家主与程郎君不知何故起了争执,二人已然当众动起手来!”

    刘长宏闻声心头微讶,缓缓起身,周身神色骤然一凝,眉峰轻蹙,面上浮起几分明显的诧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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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抬眼望向堂门方向,语气沉而不乱,缓声吩咐道:“进来回话,细细道来原委。”

    那亲卫闻声快步跨入堂内,他俯首躬身,将林元正与程咬金二人在山寨内的演武场切磋之事,一一默述禀明。

    待得亲卫传述完毕,堂内气氛骤然沉凝,刘长宏缓缓转头,与怀护稚童的裴仁基目光相接,相视片刻,眼底皆是浮起几分无奈之色。

    “裴公,二人一时争执失和,闹出这般动静,此事,我等可要前去插手调停?”

    “不过是两个半大孩子,闹性子置气罢了。一时口角相争、意气用事,不必太过理会。”

    裴仁基闻言淡淡收回目光,指尖轻拍着怀中孩儿的脊背,神色平静无波,语气带着几分淡然,继而说道:“暂且不必急着前去插手,先看看事态再说,些许意气之争,冷静片刻,自然便会平复下来。”

    刘长宏闻言微微一怔,眉梢轻挑,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委婉:“裴公,那程咬金早已是而立之年,久经行伍,如何还算得上是孩童闹性子?”

    裴仁基指尖摩挲着怀中小儿的发顶,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沉如深潭:“长宏你有所不知,那程咬金虽已是壮年,但其人骨子里便藏着一股率性天真。遇事这般莽撞成性,倒不似老于权谋的沙场老将,反倒是像……像个受了委屈便要当面争个输赢的少年郎。”

    话音顿了顿,裴仁基目光缓缓扫过堂外雨歇后的天光,语气平稳中透着几分阅世深明:“元正却是个极有分寸之人,二人虽是争执动手,想来心中皆有大局,虽乱,却还不到我们必须即刻出面压场的地步。且等等,看看他二人究竟能闹到什么地步。”

    刘长宏听罢,暗自沉吟片刻,无奈地摇了摇头,心知裴仁基阅历深厚、所言自有道理,便不再执意相劝,只低声应道:“既裴公已有定见,那便暂且静观其变。只是二人这般当众相争,只怕事后隔阂难消,终归不妥。”

    裴仁基淡淡一笑,神色从容,缓声说道:“长宏,那你可是多虑了。程咬金粗豪坦荡,而元正心思缜密,二人虽一时意气相争,却都晓得分寸、顾全大局。”

    他抬手轻拢衣襟,目光沉静淡然:“武人之间的争执,往往来得烈,去得也快,不过一时置气,过后只需几句话便能翻篇,断不会因此结下长久嫌隙。”

    裴仁基的话音刚落,堂外复又响起一阵急促的步伐声,步履凌乱仓促,踩得廊下青砖作响,急促之感更胜方才,惶急之势扑面而来。

    刘长宏心弦一紧,眉头骤然紧锁,低声呢喃:“莫非二人真闹得太过,局面已然难以收拾?”

    这回便是裴仁基的神态也有了变化,方才从容淡然的神色缓缓敛去,眉宇间掠过一丝沉凝。

    他抱着孩童的手臂微微一紧,抬眼望向堂外,原本松弛的神情,添了几分凝重。

    堂外急促的脚步声堪堪停住,一道更为慌乱的通报声随即隔着廊檐传了进来。

    “启禀裴公、刘先生!林家主与程郎君二人策马,径直闯入堡内,一路并辔而行,互不言语,皆是神色不善,仿若怒气未消,恐再生事端!”

    待听完来人禀报,裴仁基面色再沉三分,眼底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消散,周身气息渐趋肃然。

    他略一思忖,转头看向身侧的刘长宏,语气沉缓:“看来此事定有内情,长宏,你即刻出去探个究竟,稳住场面,莫要让二人在堡内再起冲突,徒增事端。”

    刘长宏闻言,面色骤然沉了几分,神色隐隐难看,一边是自家家主、亦是亲手教养的弟子,一边是身居将领之职、性情桀骜的程咬金。

    他心中清楚,这二人若是彻底闹僵,于堡中局势、各方往来皆是大忌。

    当即收敛杂念,躬身拱手,沉声应道:“我自是知晓其中利害,这便即刻前去,定尽力从中斡旋,不叫二人当众撕破脸面,在堡内肆意生事。”

    言罢,他转身举步,快步朝外走去。可还不待他行至堂门,便见林元正与程咬金二人一前一后踏过廊阶,径直往堂内走来。

    二人步履仓促,显然各怀郁气,心思皆沉,未曾留意前路,猝然碰面之下,险些与刘长宏迎头相撞。

    幸亏刘长宏身手敏捷,脚步骤然一收,侧身旋步,腰身微拧,顺势往后轻撤半步,堪堪避开二人。

    刘长宏稳住身形,眉宇微沉,神色敛着几分肃穆,语气暗含严厉:“家主,咬金你二人行事未免太过意气。当众搏斗,负气闯堡,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林元正见状,即刻敛去周身戾气,忙不迭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而还不待他开口分说。

    身旁的程咬金已然抢先一步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愤懑:“刘先生,你可要为我做主!元正兄弟实在太过执拗,我不过是与其提及江陵军情,他便立时动怒,性子变得如同烈火烹油。好言相劝半句不听,就连那虎蹲炮借调之事,也分毫不肯松口,处处刁难于我。”

    刘长宏听得心头微疑,眉头缓缓蹙起,抬手虚压示意程咬金稍安。目光先扫过满脸委屈的程咬金,再落至垂首敛神的林元正,神色沉静,语气放缓。

    “咬金,你先莫要大声嚷嚷,那虎蹲炮乃是重器,隶属绝密军械,岂能随口议论?你二人既已入内,当先见过裴公,静下心来缓缓分说,凡事自有定夺。”

    听及此言,林元正暗自压下胸中翻涌的郁气,敛去面上冷色,先前与程咬金争执的愤懑尽数敛于心底,只周身余留一丝淡淡的沉冷。

    “刘师教训的是,是我方才行事失度,不该当众争执。”

    说着,他收敛周身戾气,紧随刘长宏缓步上前,对着堂上端坐的裴仁基躬身垂首,行以晚辈之礼,姿态恭谨端严。

    一旁的程咬金见林元正如此行事,也不敢再叫嚷,只得悻悻收敛了委屈之色,紧跟着一同上前行礼,堂内一时归于沉静。

    裴仁基端坐主位,目光平和,缓缓开口道:“元正,你向来性子沉稳,便由你先说,此番为何会如此鲁莽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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