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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日悄然流淌,转瞬便是半个时辰过去。廊下清风徐徐,檐角残风微动,四下静谧无人。
雨水许是缠绵太久,也有些疲倦,雨势暂缓了不少,细密的雨丝骤然稀疏,檐间坠珠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天边的日头仿似寻到了时机,穿透厚重云层的缝隙,隐隐冒着红光,堪堪将铅灰色的天幕染出一道透亮的金边。
四下弥漫的湿气渐渐散开大半,空气中浮动的雨雾也淡了几分,只留一缕微凉的清润气息。
林元正独坐廊间,手中茶盏早已凉透。他眸光沉敛,垂眸静坐深思,家事、世事、战局纷乱交织,万千思虑缠萦心头,久久难以平静,神思沉陷悠远,竟浑然未觉周遭往来动静。
直到一阵沉稳厚重的脚步声缓缓靠近,才骤然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他睫毛轻轻一颤,缓缓回过神,悄然敛去眸底积压的沉郁忧色,抬眸望向脚步声来处。
回廊尽头,林安快步走来,他身着一袭藏蓝圆领袍,方才赶路途中淋了几许蒙蒙细雨,衣料遇湿色泽沉暗几分,肩头与袖沿浸成浓墨般的深蓝,衣摆边角潮润发软、微微垂坠,鬓边发丝凝着细密雨雾,缀着点点细碎水光,周身透着一身浅浅的湿凉。
他步履沉稳却暗含仓促,眉宇间攒着几分急切,眼底又藏着一抹按捺不住的喜色。
行至廊下,林安抬手轻掸肩头沾附的雨珠,随即躬身行礼,抬首之时神色难藏异动,分明是携来了要紧消息。
“家主,程郎君已然率部抵至上洛郡了!”
林安垂手立在廊下,语气压着难掩的欣喜,方才赶路的仓促还未散尽,眉眼间急切与悦色交织。
这话入耳的刹那,林元正指尖微顿,原本凝着沉郁的眸色骤然一松,连日积压在心的重重顾虑,瞬时散去大半。
他微微坐直身子,目光落在林安身上,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
“何时到的,一路可还安稳?”
林安擦拭额角汗湿的手微微一顿,稍稍按捺住心头急切,面上喜色反倒愈发明亮,垂眸恭声回道:“晨早卯时便已到了,只待到天明,他才遣人入庄传信,想来一路行事应是稳妥,当是无碍的。”
“去的田庄报信?”
林元正微微挑眉,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盏沿,目光沉沉地扫了林安一眼,继而沉声问道:“为何不直接来林家报信,反倒绕了一道,去了田庄?”
林安闻声微微欠身,神色恭谨,缓缓答道:“回禀家主,程郎君遣人先往田庄报信,实则是为筹措粮草,他们一路乔装隐匿,日夜兼程赶路,行途仓促,未曾多备干粮,如今粮秣短缺,便先往田庄支取补给。”
“这程咬金倒是个半点不肯吃亏的性子,路赶得急,人还未踏进林家的门,倒先想着筹措粮草、安顿补给………”
林元正指尖轻轻叩了叩廊下案几,眸底浮起几分无奈,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的失笑。
话还未说完,他神色倏然一敛,心头猛地一紧,当即猛地起身,目光沉凝地望向林安,沉声急问:“他们可曾言及拢共来了多少人,支取了多少粮草?”
“未曾言及随行人数,只知单单支取了百石粮米。”
林安见林元正骤然神色凝重,不由得微微一怔,面露茫然,连忙拱手回话:“家主,田庄粮仓素来充盈,区区百石粮米算不得什么,家主何须这般心疼?”
“百石粮米?”
林元正低声重复一句,眸色微沉,暗自在心下快速盘算。
片刻后紧绷的肩头缓缓松下,神色稍缓,长长舒了一口浊气。他抬眸看向林安,语气淡然开口:“我倒并非心疼粮米,区区百石粮米,亦能供给两三百人半月所需,庄里仓廪丰足,不过小事尔。我只是忧心此行所来人手超出原定预期,后续行事,将再生枝节罢了。”
言罢,林元正眸色沉凝。方才他心里的确有些发怵,此番布局,原不过是想让程咬金带区区几十轻骑,绕道悄然来往上洛,只为秘密接应那三十门虎蹲炮罢了。
虽说现下随行之人增至两三百,人手多了些,可也算是易于调度、行事灵活,本不该太过多虑。
可不知为何,他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隐隐的不安,莫名有些不踏实。
念及此处,林元正抬眸望向林安,缓声开口:“他们现下在何处落脚?我等即刻出城,前去与他们会面。”
林安闻言,抬眼望了一眼廊外天色,神色微滞,眉宇间露出几分犹豫与为难,一时不敢贸然应允。
林元正也顺着他的目光朝外看去,细密雨丝漫空飘洒,天地间一片朦胧。
他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掠过一抹无奈之色,淡然开口:“不过是些绵绵细雨,碍不了事的,你方才不也是这般冒雨赶路归来的?何须如此顾虑良多。”
言罢,林安依旧面露难色,迟迟不肯应下,林元正见他这般执拗,只得无奈轻叹一声,缓缓放下揉着眉心的手,肩头微微一松,终是退了半步,语气缓和下来。
“罢了罢了,拗不过你,便去备辆马车,我们乘车出城,避开风雨便是。”
林安这才神色一松,眉宇间的犹豫与为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如释重负的欣喜,连忙躬身拱手,朗声应诺,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夹杂着雨幕声渐渐远去,忙着前去预备马车。
廊外细雨欲断不断,微风裹挟着湿冷之气漫入檐下。
林元正独立廊前,望着朦胧雨色,指尖轻轻负于身后。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仍未消散,只静静伫立,等候马车备好,静待出城去见程咬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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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千里之外的长安城,皇城深处,武德殿本为隋时旧构,坐落于太极宫两仪殿之东,紧邻东宫地界,地势幽邃,殿宇森严。
方才殿内尚且酒鼎温香,丝竹轻缓,李渊正与心腹大臣对坐小酌,闲谈朝局,气氛尚算松弛平和。
未料一通急递军报骤然送入殿中,顷刻打破闲逸。
窗牖半掩,冷风微透,檐外细雨连绵不绝,丝竹骤停,酒盏搁置,殿中再无半分笑语,转瞬落得一片死寂沉寂。
首座御榻之上,李渊端坐凝神,手中紧捏着那封摊开的军报。
他目光一字一句缓缓扫过纸面,神色层层沉冷,眉头紧紧锁起,面色阴沉如水。
殿内阶下敬陪二人,兵部尚书刘政会、民部尚书窦琎垂手端坐,敛息凝神,不敢妄言半句。
殿内君臣默然相对,原本和缓的氛围,霎时间变得凝滞沉重,压抑非常。
李渊久久凝视着手中军报文卷,指节微微收紧,将纸页攥得发皱。
良久,他缓缓抬眼,目光沉郁寒冽,声线低沉沙哑,裹着满心忧烦与隐隐愠怒,缓缓开口:“山南东道治所送来急报,江陵方向数十万大军整军过境,营旗之上皆为单字徽号,全军径直北上,兵锋直向洛阳………”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愈发死寂。
刘政会与窦琎齐齐敛眉垂目,脸色骤变,面上血色尽褪,二人胸口齐齐一闷,心头重重一沉,满是惊骇与凝重。
王世充盘踞洛阳,本就频频滋扰大唐边境城县,劫掠粮秣,蚕食疆土,近日又大肆征调民夫、囤积兵马,步步紧逼,野心昭然若揭。
朝中早有不少朝臣联名建言,言中原局势复杂,不宜贸然开战,当暂避其锋芒,严守各处关隘城池,固守疆土,只待秦王李世民平定幽州之乱,班师回朝之后,再合重兵大举讨伐,一举平定郑地。
而所幸陛下并未采纳此等退守之策,反倒早有定断,已敕令太子殿下亲领关中精锐,坐镇东线,严防王世充西扩,以重兵牵制洛阳郑军,牢牢扼守关东要道,稳住中原大局。
刘政会微微沉吟,眉头紧锁,拱手沉声进言:“原以太子殿下大军牵制洛阳,步步制衡,尚可稳控局势。可如今江陵重兵北上驰援,与王世充互为呼应,两相勾结,东线压力必将陡增,局势瞬间棘手万分。”
窦琎闻言缓缓颔首,面色沉郁,语气带着几分忧虑:“两地兵马合一,贼势大涨。届时郑军再无后顾之忧,便可全力西进,侵扰我大唐疆土,届时关内诸州,皆要为之震动。”
李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案上的军报,神色阴鸷难辨。
殿内湿冷的风穿窗而入,吹得书页微微翻卷,他沉默片刻,沉沉开口,语气里满是沉沉顾虑与暗藏的杀伐之意。
“朕正是忧心于此。太子兵马有限,只可固守牵制,难以分兵阻拦这支北上大军。一旦这两股兵力彻底合流,互为犄角,我大唐东边防线,便会处处受制,后患无穷。”
刘政会眉头深拧,神色间凝着重重忧色,微微欠身拱手,语气沉缓且带着几分焦灼与疑虑,沉声问道:“陛下,那不知山南东道诸郡而今境况如何?治所可还坚守,莫非已然城破失守?”
李渊指尖轻叩案几,面色沉凝,眼底藏着几分费解与惊疑,缓缓摇了摇头。
目光落回那封军报之上,语气沉缓而凝重:“此事倒也蹊跷。那江陵北上大军水陆并进,横穿山南东道地界,却对沿途诸郡秋毫不犯,不扰官吏、不掠民田,仅仅是穿境而过,直奔洛阳方向而去。”
窦琎闻言猛地抬眸,面露错愕,眉头紧紧蹙起,双手不自觉攥紧袍袖。
他稍一思忖,躬身拱手,语声凝重又带着深深不解:“竟有这般怪事?大军过境却寸草不扰、不侵城邑,从古至今实属罕见。此等行事实在反常,这般隐忍克制,直奔洛阳而去,其图谋恐绝非寻常。”
刘政会身子微微前倾,眉宇拧作一团,眼中有些惊疑不定,语气陡然沉肃,沉声追问:“陛下,方才所言,军报可已是提及,那大军所立皆是单字战旗?”
李渊缓缓颔首,眸光沉沉,随即垂首俯身,再度仔细扫过手中军报文牍,一字不落反复核验。
他的指尖轻点纸面之上标注的旗徽讯息,语气冷沉而凝重:“不错,军报之上写得分明,全军营帐、行军大旗,尽皆为单字黑底徽旗,并无州县番号,亦无诸侯名号。”
刘政会脸色骤凝,脊背微绷,眉头紧锁,语声愈发凝重:“陛下,黑底单字徽旗,正是飞将单雄信的专属旗号。此人本属李密瓦岗旧部,邙山一役瓦岗溃败,兵败被俘后,便归降了王世充,为郑军效命。”
顿了顿,他眉头狐疑之色更甚,继而说道:“可江陵素来是萧铣割据的荆襄之地,与洛阳王世充素来疆域相隔、互相猜忌,彼此常有摩擦。单雄信久在东都,怎会骤然手握江陵数十万兵马,大举北上?这般跨域合兵,委实不合常理,其中必有隐情。”
李渊听罢,面色愈发沉郁,将手中军报缓缓搁置于御案之上,指节微微用力。
他眸色深沉,望着殿外连绵冷雨,语气沉缓,透着彻骨的疑虑,缓缓开口:“朕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单雄信早已归顺王世充,久驻洛阳,怎会凭空出现在江陵萧铣的地界,执掌荆襄大军?”
稍作停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御案边缘,神色愈发凝重,又继续道:“萧铣偏安江南,只求固守荆襄、划江自保,向来不愿掺和中原纷争。而王世充心胸狭隘,多疑善妒,亦不会轻易借重外地重兵。”
冷风穿窗漫入,殿内寒气渐浓,他眉头紧蹙,语声沉冷:“这两股素来疏离、甚至互有提防的势力,如今竟被单雄信串连一处。大军水陆并进、千里北上,一路横穿山南东道,却对我大唐州县秋毫无犯,分毫不予侵扰,此中缘由,实在诡异。”
窦琎面色泛着几分苦涩,眉宇间凝满沉沉忧思,缓缓躬身垂首,肃然拱手:“陛下,此事固然诡异难测,却并非眼下最紧迫的危局。如今单雄信大军步步北趋,一旦与王世充合兵,东线压力必然剧增。太子殿下麾下兵力有限,独守关东防线,恐难长久支撑。”
他顿了顿,心绪凝重,语声急切,复又开口道:“臣斗胆请问,朝廷是否该即刻调遣关中精锐,增兵东进,驰援太子殿下,以稳固前沿防线,杜绝祸患蔓延?”
话音刚落,刘政会却是当即上前,神色肃穆凝重,躬身执礼:“窦尚书所言增兵驰援,只可解一时之困,却难消长远之患。”
话锋一转,他抬目望向李渊,神色愈发郑重,拱手正色进言:“陛下,依臣之见,中原局势已然剧变,郑军添援,贼势暴涨,东线牵制之局岌岌可危,与其分批抽调关中守军、被动防守,首尾难顾,不如即刻遣使八百里加急,召回秦王殿下班师回援。”
“秦王久经战阵,深谙用兵之道,麾下精兵猛将云集,唯有秦王亲率主力东出,方能震慑群雄,压制王世充与单雄信联军,从而平定中原乱局。”
李渊听罢二人所言,久久默然不语。他垂眸望着案上铺开的军报,指腹反复摩挲着粗糙的纸页,眉头紧锁,面色沉如静水。
窗外冷雨连绵不绝,萧瑟冷风穿窗而入,漫遍殿宇,偌大武德殿内一片死寂,只剩雨珠叩落檐角的细碎轻响,寒气萦绕,满室凝重沉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