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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皇城,端门之东,东左掖门南道。
左侯卫府踞于此地,背靠巍巍宫墙,扼守皇城要道,青垣高耸厚重,壁垒森严。沿街青石官道平整冷寂,少市井人声,唯有巡卫甲士往来踏地的沉钝声响。
道旁古槐苍劲,浓荫覆道,遮落漫天日光,四下皆浸在一片沉凝肃穆里。
府门庄肃紧闭,兽首门环冷锈凝霜,庭院深阔寂寥。戈矛列阵,甲仗森然,廊下宿卫按刀肃立,神色冷峻不言。
院内无繁饰华彩,梁柱素朴,遍地清寂,整座军府不见半分喧扰。风掠过长廊,卷起淡淡铁甲寒锈与兵戈锐气,沉沉压落。
此地为皇城宿卫核心重地,上下大小军务、宿卫调度、门禁戒严,尽归左侯卫统辖节制。
整座府衙上下,将校士卒皆唯齐王王世恽之命是从,以其一言为法度,以其决断为行止。
府中进退规矩森严,层级分明,无一人敢妄议军令、懈怠值守。四下不见市井喧嚣,唯有甲刃寒芒隐隐浮动,往来军校步履沉肃,气息凝敛。
高墙锁沉云,古槐掩兵戈,整座左侯卫府被一股沉冷的威压笼罩,处处透着藩王掌卫、王权控城的凛冽气势。
而今日在左侯卫府内,羽林卫统领张志的衙院之中,却是一改往日沉寂肃然之态,暗流翻涌,气氛紧绷至极。
端坐主位的张志面色骤然一沉,胸中怒火翻涌不止,已是恼怒到了极点。
他眉宇紧锁,戾气暗藏,双拳紧紧攥起,往日端严沉稳的气度荡然无存,只剩满心压抑的愠怒与沉沉阴翳。逼人的戾气弥漫开来,将整座衙室死死笼罩。
堂下立着的羽林卫躬身垂首,神色凝重肃穆,他方才匆匆赶来禀报要事,气息尚未平复,眉眼间凝着几分焦灼惶恐,耳边已然传来张志冷冽沉怒的语声,一字一顿,寒意刺骨。
“究竟是何人玩忽职守?这般紧要疏漏,为何迟了三日才察觉异样?事已至此,你让本将如何向陛下复命?”
那羽林卫浑身一僵,只觉得周身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大气不敢出,双腿微微发颤,却强撑着稳住身形。
他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稍有差池便是大祸临头,喉间发紧,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紧却不敢有半分迟疑,沉声禀道:“统领息怒!并非属下懈怠疏忽,实则是对方手段狡诈,那几处人家宅院早已举家潜逃,这两日却不断有商行伙计送去米粮布帛诸般物用。”
他顿了顿,强压下心慌,继而回禀道:“我等见院内常有物资送入,只当是宅中亲眷畏于时局,不曾外出走动,万万不曾料到,内里早已空无一人,已是尽数逃离了洛阳。”
张志闻言,面色愈发阴寒可怖,周身戾气沉沉翻涌。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双拳,指节因方才用力过久泛出青白,一双冷眸如锋刃寒铁,沉沉迫向阶下羽林卫:“好一个瞒天过海的伎俩。”
他语声低沉沙哑,压抑着翻涌的怒火。万万不曾料到,那几户人家竟有如此心机,借商行日日输送米粮布帛,刻意营造宅中有人留守的假象,暗中却尽数脱身潜逃,将宿卫眼线尽数蒙蔽。
皇城腹地、禁军严控之地,竟出此等重大疏漏,一旦被王世充知晓追责,他定然难辞其咎。
张志胸中怒火难平,眉宇间阴云层层密布。此事万万不能落定为自己的失职之过,不然祸及己身。他面色一沉,语气冷冽刺骨,目光沉沉直逼那名羽林卫,沉声质问道:“那些送货的商行伙计,可曾拦下细细盘问?往来商号与经手之人,可有彻查行踪?你们入宅探查,又查到了何等端倪?”
那名羽林卫闻言心头一紧,连忙垂首拱手,不敢有半分隐瞒,恭声回禀:“回统领,属下察觉异样后,便即刻扣下了几名送货伙计严加盘问,据众人供称,他们皆受他人差遣,只知按令将物资送入宅门,且需在门房处等候一刻钟,方能空身返回。”
“而后顺着线索追查过往来商号与经手之人,只是这些商行皆是临时受雇,受人匿名差遣,不知雇主底细,查不出半点有效踪迹。”
“至于那几处宅院,属下已然带人入内细细查探。宅中众人潜逃之时毫无慌乱仓促之态,好似早有万全筹划,行事周密至极。屋内器物摆放齐整,日用物件一应如常,不见半分仓皇出走的痕迹,显然是提前安排妥当,刻意掩人耳目。”
张志越听,心头越发慌乱沉寒。
他骤然惊醒,这般周密布局、悄无声息弃宅遁走的手段,绝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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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被严密监视的宅院,本都是出征将领的家眷居所,如今这套诡秘出逃的法子,竟与昔日裴仁基、单雄信、秦琼、罗士信、程咬金一众大将叛逃之时如出一辙。
皆是事前隐忍蛰伏、不动声色,层层布设假象蒙蔽耳目,待到察觉异样之际,早已举家遁走、杳无踪迹。
一念及此,一股刺骨寒意直窜脊背。先前数位猛将接连悄然叛离、追查无门的旧事涌上心头,若此番又是军中人心浮动、暗中串联叛逃,祸端便绝非督查疏漏这般简单。
彼时郑王尚未登基,便因诸将叛逃之事勃然大怒,朝野上下人人自危,无数值守官员因巡查不严、防范不力惨遭重罚。
而今洛阳与长安战事将起,局势本就紧绷,这些将领家眷却照搬旧例,伪装留守、刻意掩人耳目,分明是同一伙人筹谋策划。一旦坐实军中旧部暗中勾结、批量叛逃,便是动摇郑国根基的灭顶隐患。
他身掌羽林卫巡查之责,辖下坊市宅邸接连出现这般隐秘出逃之事,罪责难赦。纵使有太子与岳丈从中照拂,也万万护不住他,稍有牵连,便是身家性命尽毁。
张志十指死死攥紧衣袖,面色骤转惨白,周身气息沉冷,眼底翻涌着深重的阴鸷。
他缓缓抬眸,目光沉沉死死盯住那名羽林卫,面色冷厉森然,语声绷得极紧,眼底尽是忌惮:“莫非此前本将下令严密监察的几处将领府邸,尽是这般情形?你即刻将监察名录与宅中勘察案牍,一并如实禀来。”
那羽林卫浑身一凛,神色愈发惶恐,不敢抬头直视张志的目光。他慌忙躬身垂首,双手探入怀中,掏出一册叠放整齐的文册,指尖微微发颤,双手捧着册子躬身递上,恭声回话:“禀统领,属下奉命行事,暗中伺察张童仁家眷宅院,以及与其交好的郑頲、李君羡、陈智略、王当仁等一众军中将领的宅邸,连日盯防,几处宅邸皆是一般光景,内里却早已人去宅空……”
他话音稍顿,喉结微微滚动,神色犹疑不定,目光下意识避开张志的视线,似有满腹顾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迟疑片刻,他才压低声线,神色局促不安,小心翼翼补道:“统领……属下还有一事不敢妄断,那已然病逝的田留安一家,这两日宅中亦是寂静无声,不见下人出入走动,门庭冷清异常,情形与这几处空宅如出一辙,不知……内里是否也早已空无一人。”
张志手持案牍匆匆翻阅,耳间听闻这番话,骤然身形微僵,心头巨震,眉宇瞬间紧紧拧起。
田留安虽是病逝,但其家眷旧部依旧留居洛阳,一向安分守己,本是最无异动、最无需提防的一户,谁料如今门庭寂寥,光景诡异,竟与那些叛逃将领宅邸别无二致。
他面上血色渐褪,神色一寸寸沉至谷底,周身寒气森然迫人。喉间微微发紧,语声冷冽骇人:“连田府也成了这般模样……此事绝非零星私逃,分明是早有筹谋、相互串通的连片叛离………”
话还未说完,他翻阅卷册的指尖骤然一顿,目光死死钉在案牍里一行细密小字上,眉眼陡地凌厉绷紧,面色骤凝。
他指节泛白,指尖重重按在案牍那行小字之上,翻卷的动作骤然停住,眉眼陡地沉厉,眸光锐利如寒刃,周身气压陡然收紧,带着沉沉威压冷声诘问:“你这案牍之上,可是句句据实而录?册中分明记载,那些往来送货的商号,七日前便尽数收足银钱,可是当真?”
那羽林卫心头一紧,连忙垂首躬身,不敢仰视,语气惶恐又茫然道:“正是如此,那几处商号商铺尽皆这般行事,统领,不知此事有何不妥?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张志全然未理会他的问话,眸光骤然涣散又迅速凝起,面色阴沉如覆寒霜,唇瓣微微抿紧。
他目光仍盯在案牍那行字迹上,喉间低低喃喃自语:“七日前便已提前结算银钱,稳妥托付诸事……那时田留安尚且在世,若是那时,一众人心便早已暗中串通,早早埋下叛逃之计………”
张志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悸,眉目沉沉锁紧,周身寒气彻骨。
若是七日前便已暗中串通、早早布局,那张童仁出征所领的三万步骑,连同随行民夫、辎重粮草,恐怕早已随他一同叛离郑国,尽数落入敌军之手。
风声寂寂穿廊过,庭院深处更显沉冷。张志缓缓合上案牍,指尖冰凉发颤,眼底只剩一片沉沉死寂。
军中将领暗地勾连,家眷提前隐秘撤离,连故去旧部的眷属都未曾落下这般周密安排,可见筹谋日久,算计极深。
张童仁麾下三万将士、无数粮草辎重,怕是早已尽数倒戈,悄无声息投往李唐。
大战在即,麾下重兵莫名叛逃,防线顷刻虚浮,这般惊天祸事一旦传开,洛阳必乱。
他沉声道:“此事即刻封锁,任何人不得外泄。传令下去,全城戒严,严控各处要道关口,即刻彻查所有军中眷属宅邸,片刻不得延误。”
指令出口,如石投深潭,激起无声波澜。一场潜藏在太平表象下的军中剧变,已然悄然笼罩整座洛阳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