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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15章 残烛照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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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风拂过坊中街巷,酒旗与布幌轻轻晃动,偶有车马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声响。

    林康混在行人之中缓步而行,神色平静如常,只暗中留意着四周动静,不愿在这敏感时节多惹半分目光。

    可也正在此时,迎面走来一名身着青绸襦衫、头戴软巾的商铺掌事,看穿戴气度,便是附近铺面里主事的行家。

    那人远远望见林康,脚步当即一收,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脸上堆着恭敬又熟稔的笑意:“林管事,多日未见,您一向安好?近来我等那铺中货物可是颇为紧销,众人都等着您回来主持,不想竟在此处遇见。”

    林康认出此人,也微微颔首还礼,面上带着商贾间惯有的和气,语气平淡却不失分寸:“近来在外奔波,刚回长安。王掌柜身子尚可?商铺营生,近来还平稳顺当么?”

    王掌柜连忙躬身赔笑道:“托您的福,一切都还算稳当。那茶叶棉布走货尚可,琉璃更是金贵,也多是熟客关照,并未出什么差错。只是您久不在长安,我等遇事没个主张,心里总不踏实,都盼着您回来拿主意。”

    林康摇了摇头,展颜轻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随和却带着几分冷意:“王掌柜这话可便是捧杀我了,你背后乃是王家根基,偌大的门第撑着,哪里轮得到我来拿主意。”

    那王掌柜听出林康话中带着几分不满,当即脸色微变,连连拱手作揖,脸上堆着惶恐的赔笑:“都怪我胡乱说话,实在罪过!林管事莫要见怪,不若由我做东,再邀上几位相熟的掌柜作陪,在醉仙楼摆上一桌薄酒给您赔罪,还请您赏个脸面。”

    平康坊内,棉布、茶叶、烈酒,乃至稀罕的琉璃器皿,林家商行都占着极大的市场份额。

    平日里往来对接、调配货源,向来都是林康出面主持,各家商铺能否拿到稳定好货、拿到实惠价钱,多半都要看林康的意思。

    王掌柜靠着林家货源营生,自然想借着宴请拉近关系,日后也好多求几分便利,不敢轻易得罪。

    而此前林康与他们打过数次交道,也自是知晓这些人心中所图,不过是借着亲近攀附之便,多谋些货源与便利罢了。

    他心中虽对这般刻意逢迎略有反感,却也深谙商贾处世之道,面上从不会显露半分,只依旧维持着不疏不亲的分寸。

    林康依旧笑意盈盈,眉眼间不见半分愠色,只淡淡摆了摆手,婉拒道:“今日刚归来,一身风尘,宴席便算了,况且我看王掌柜行色匆忙,应当是有要事在身才是,怎么反倒在我这里耽搁起来了?”

    那王掌柜连忙摆着手,脸上堆着讪讪的笑意:“那可当不得要事,不过是铺中小厮来报,说榜亭处张贴了告示,言及朝廷明日便要发兵出征,我赶着过去瞧瞧真假罢了。”

    林康闻言微微一怔,心头微动,面上却只淡淡颔首:“原来如此,王掌柜自去便是,今日实在不便,我等改日再叙罢。”

    说罢,他拱了拱手,不待王掌柜出言挽留,便已牵着毛驴转身,径直往坊内走去,只留下一个从容不迫的背影。

    那王掌柜脸上神色微微一僵,被这般干脆回绝,心里难免有些尴尬。

    可转念一想,他本就依仗着略通账目,才被王家提携做了个商铺掌柜,而林康背后可不止有林家撑腰,他哪里敢有半分不满。

    也只能悻悻地放下行礼的手,望着林康远去的背影,终究不敢再多说什么,转身便朝着坊门而去,去挤那榜亭探查究竟去了…………

    林康一路穿过平康坊纵横的街巷,避开热闹主道,专拣僻静小巷而行。

    耳畔渐渐褪去市井喧嚣,只剩鞋底与驴蹄碾过青石板的轻响,偶尔有犬吠从邻墙传来,更显四下幽静。

    七拐八绕之后,他停在一座尚未悬挂匾额的大宅院门前,左右环顾确认无人尾随,才抬手轻叩门环三声。

    院门应声拉开一道缝隙,门房小厮探头一见是林康,先是一愣,随即慌忙躬身行礼,语气里满是仓促与恭敬:“管事回来了!小的们未曾接到消息,未能远迎,还望管事恕罪。”

    林康侧身入内,反手将门阖上,脸上那层商贾惯有的和气笑意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肃凝重。

    他摆了摆手,神色平静并无责备:“无妨,事出仓促,不必多礼。”

    其余仆役闻声纷纷赶来,见他突然归来,皆是又惊又喜,手足无措地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只静候吩咐。

    林康也不多语,挥退了奴仆聚集,将毛驴拴在院中拴马桩上,轻拍了拍驴颈,便步履沉稳地往正屋走去,周身气息愈发沉静。

    刚入正屋,他便径直在靠窗的木圈椅上坐下,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方才在坊中听闻的朝廷发兵出征一事,在心底反复盘旋。

    不多时,有仆役端上热茶轻放在案几上,躬身轻步退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得窗外风吹枝叶的簌簌轻响,林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茶汤入喉,却压不下心头的几分凝重。

    他深知,洛阳与长安的战事一起,长安城内的商贾格局,市井安稳尽数会受波及,林家在京中各处营生,怕是都要迎来不小的变数。

    静坐片刻,林康缓缓放下茶盏,起身走到书案旁。他俯身研墨,清水入砚,墨锭缓缓回旋,不多时便磨出一砚浓润的墨汁。

    随后提笔蘸墨,在纸上徐徐书写,只是心中思绪繁杂,写几字便微微一顿,时而凝思,时而续笔,字迹断断续续,始终未能一气呵成。

    良久,他才轻叹了一声,随手将狼毫笔搁在笔架之上,抬手轻叩了两下书案,沉声道:“来人。”

    屋外侍立的仆从闻声,当即轻手轻脚推开房门,躬身入内,垂首等候吩咐,大气也不敢出。

    “你可知林显管事此时在何方?”

    那仆从连忙垂首躬身,神色恭谨,轻声回禀:“禀康管事,林显管事自您离了长安之后,便从未在宅中住过。依他平日的习惯,此时应当是在醉仙楼里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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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康闻言神色微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缘由,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吩咐道:“他倒是知晓低调行事,你去请他过来,我有要事与他相商,速去速回,莫要声张。”

    那奴仆连忙躬身领命,随即轻手轻脚转身退出正屋,顺手将门轻轻带上,快步离去了。

    屋内光线复又暗沉了些,想来是日头已经西斜,林康静立片刻,转身上前,伸手推开了木窗。

    午后斜阳透过窗棂斜斜照入,落在案头纸上,添了几分昏黄暖意,穿堂风裹着暮春的微凉,拂动案上宣纸微微卷起…………

    …………………………

    日头西斜,残阳把宜阳城内这座深宅大院染得一片昏黄。

    正堂之内,窗棂半闭,光线黯淡,连空气中都浮着沉沉的静气。

    案几上香炉无烟,地上落针可闻,只余夕阳透过木格缓缓移动,将一切都拖得冗长压抑。

    堂中一人端坐次座,其余三人静立左右,彼此相隔数步,无人开口,亦无人动作,昏暗中看不清各自神情,只觉一道道目光沉凝如石,整座正堂静得近乎窒息,唯有沉默在四下弥漫。

    其中一人沉默转身,取过火折子点亮了堂中烛台,昏黄的烛火骤然亮起,火苗轻轻摇曳,将四道人影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明明暗暗。

    光影晃动间,堂内渐渐明亮,几人的面容身形也随之清晰起来。

    端坐次座的正是那死而复生的田留安,而立着二人乃是郑颋与李君羡,余下一人,亦是与他们三人素来相熟的旧识。

    田留安抬眼望向那人,神色沉肃,语气带着几分凝重:“进达,你既已跟着外逃,脱身至此,此事干系重大,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今日便敞开来说,切莫再有半分隐瞒。”

    原来那人正是牛秀,字进达,本是瓦岗旧部,早年随李密起兵,瓦岗溃败后遭俘,无奈投至王世充麾下。

    可却是看不惯王世充猜忌阴狠的为人,其性子又素来不肯曲意逢迎,故而始终不得信任,手中并无实权,此番也不知为何会跟着郑颋他们一同外逃至宜阳城中。

    牛进达上前一步,神色坦荡,沉声道:“留安兄长既已开口,某也不必藏着掖着。某在洛阳空有虚名,无兵无权,此前本与叔宝兄长商议过脱身洛阳之策,只是他与裴公等人忽然出了变故,了无音讯,某暗自揣测,他们多半已是遭了王世充的毒手。”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又缓缓开口:“前几日,我与童仁兄长在营中偶有相聚,他暗中与我提过此处,只道若有心脱离洛阳,可随郑公一行暗中连夜出城,其余内情他并未细说,我也只当是谋寻生路,便紧随而来。”

    郑颋一直静默立在一旁,闻言缓缓抬眸,目光沉冷,微微颔首,缓声道:“进达所言不虚,昨夜正是如此,童仁暗中传信于我,嘱我引你出城,其余细节不便多言,你既已听信于他,而今安然至此,便是万幸。”

    田留安撑着扶手缓缓站起身,缓步上前,径直走到牛进达面前,与他四目相对,神色肃然:“进达,你既敢弃了洛阳、孤身来此,便是信得过我等。往后生死与共,祸福同担,再无回头之路,你可想清楚了?”

    牛进达神色一正,朗声道:“我等有缘于瓦岗结识,本就是乱世中萍水相逢的弟兄,如今某孑然一身,无家室牵累,无兵权可恋,既然逃出洛阳城,便没打算再回头,只管听凭兄长吩咐便是。”

    田留安闻言神色稍缓,微微颔首,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既是如此,我等也不与你隐瞒,此间干系重大,内情隐秘,便由郑公与君羡,慢慢与你细说分明。”

    牛进达见状连忙抬手轻扶,语气带着几分关切:“兄长身子尚虚,不必多礼。此间机密,某自当静心聆听,绝不敢有半分疏漏。”

    郑颋见状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目光微转,抬手轻拂衣袖,缓声道:“留安身子不便,先请落座。进达既已是自己人,有些事,也该让你知晓前因后果。”

    说罢,他侧身示意一旁,又朝李君羡微微颔首,二人一左一右,便要将洛阳城中暗流涌动的布置,众人此番脱身的图谋,细细说与牛进达知晓。

    “郑公,依你之言,裴公与叔宝兄长他们而今依然无恙?早已携带家眷潜逃出洛阳了?”

    牛进达闻言猛地一怔,失声惊呼,神色间有些难以置信,急声追问道,“如此说来,士信与咬金他们亦是一同脱身,并未遭了王世充的毒手?”

    李君羡在旁轻笑一声,眉眼间带着几分年轻人的轻快,开口道:“进达兄长,放心便是,裴公、叔宝兄他们皆是有谋有勇之人,岂会轻易栽在王世充手里?士信与咬金自然也一同安然脱身,如今早已不在洛阳地界了。”

    牛进达闻言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色这才松缓下来,怅然叹道:“某曾以为,他们早已遭了王世充残害,心中愧疚难安,还独自懊悔未能与他们同生共死……如今得知他们安然无恙,某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

    屋内烛火摇曳,将几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明明暗暗,牛进达一番话罢,屋中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烛芯噼啪轻响,衬得屋外夜色更沉。

    田留安靠在座上,面色依旧带着几分虚弱的苍白,闻言只是缓缓颔首,沉声道:“乱世之中,能保全自身与亲眷,已是不易,他们先行一步,依旧惦念着为我等留好后路,亦算是不负兄弟情义。”

    郑颋垂眸轻捻衣袖,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洛阳已是危局,王世充猜忌日重,早晚自取败亡。我等既已脱身,便不必再念及旧地,往后只需同心协力,静待时局变化。”

    李君羡收了玩笑神色,赞同着微微颔首,肃立一旁,不再多言。

    牛进达望着眼前几人,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死里逃生的庆幸,亦有对前路的茫然,可更多的却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

    他深深吸了口气,对着众人郑重拱手行了一礼。

    烛火映着众人沉默的面容,一室静谧之中,洛阳的喧嚣与凶险,仿佛已被隔绝在门外。

    夜色渐深,烛火愈发明亮,将一室人影笼罩其中,那些未竟的谋划、前路的凶险与希冀,便在这昏黄烛影里,随着沉沉夜幕,继续低声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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