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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白虎城门外,旷野平展。天刚蒙蒙亮,晨雾尚未散尽,便已被甲胄寒光刺破。
三万步骑列阵于野,旌旗遮天,黑红相间的旗号在风里猎猎作响,连绵数里不见尽头。
前排甲士持枪挺立,铁甲裹身,盔缨如林,连呼吸都整齐划一。
中军骑兵勒马待命,马蹄轻刨地面,马鼻喷着白气,鞍鞯雪亮,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踏破烟尘。
后方粮车、辎重、斥候小队依次排布,戈矛映着天光,冷冽逼人。
大地一片肃静,只有风卷旗声、甲叶轻碰声、战马低嘶声交织在一起,沉浑如雷。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皮革与铁腥气,明明还未击鼓,却已透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统帅张童仁按剑端坐马背之上,甲胄鲜明,威风凛凛。
他面上虽强撑着威严,眼底却藏着几分复杂难明,仿似有几分身不由己的焦躁,看似意气风发,实则心绪起伏难定。
而他身后的监军张镇周,面色始终凝重,眉峰微蹙,目光沉沉望着前方阵列,一言不发,周身都透着一股压抑的审慎。
待张童仁缓缓回头巡视军阵时,张镇周的目光也随之转动,不知为何,竟不自觉地落向阵侧那些正埋头待命的随军民夫之中,似在寻觅什么,又似在暗自忧虑着什么。
日头渐渐从晨雾里爬高,阳光晒得甲胄发烫,旷野上依旧鸦雀无声。
三万大军就这般肃立待命,从天色微亮等到日上中天,士卒们早已肩酸腿麻,却无人敢稍动分毫,只有战马不时低低喷鼻,蹄子焦躁地刨着尘土。
时间拖得越久,空气中的压抑便越重,连风都似凝固了一般,只剩旗帜在半空无力地轻摆。
张童仁指节微微用力,扯了扯缰绳,稳住身下略显焦躁的战马。
他抬首望了眼已升得颇高的日头,眉眼间不见半分焦灼,反倒覆着一层淡漠凉意,嗓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半分恭敬:“张监军,此刻已是辰时五刻,陛下怎还未遣使传旨?”
张镇周缓缓摇了摇头,面色依旧凝重,眉宇间却隐约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满,声音压得极低,只够身旁的张童仁能听闻:“陛下昨日曾遣派内侍过来传话,今日要亲临阵前饯行、授钺出师,只不过昨夜紫微城内……怕是又有变故,迟迟未能动身。”
“变故?”
张童仁眉梢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弄的笑意,手中缰绳漫不经心地捻了捻,神色间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声音压得更低,淡淡开口。
“我可是听闻昨夜紫微城内,笙歌未歇、宴饮至晓,哪里是有什么变故,分明是……醉得忘了时辰。”
张镇周闻言心头一紧,连忙轻咳一声,目光飞快扫过左右亲卫,神色骤然变得有些许凝重,眉宇间带着几分忌惮,压低声音截住话头:“主帅还请慎言,这城外可是耳目众多,这话若是传出去,你我二人可都担待不起。”
张童仁闻声,只是嗤笑一声,面上满是不在乎的神色,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轻慢,却也知晓轻重,不再多言半句,只重新抬眼望向洛阳城门方向。
“不知我等……此前谋划的那些事宜,行事……可还顺遂………”
张镇周目光又往四下快速一掠,指尖轻轻叩了叩马鞍侧,神色谨小慎微,眼底藏着几分疑惑与不安,压低声音近乎耳语般,继续道:“只不过……为何我未曾见到我的亲眷?”
张童仁却是低低轻笑起来,笑意未达眼底,只唇角微勾,带着几分自若之色,目光淡淡扫过周遭人群,反问道:“若是这般轻易便被你寻到在何处,那又如何瞒过他人眼线?”
说罢,张童仁笑意渐收,眼神冷了几分,声音轻得像风:“你且安心便是,你之亲眷已是安置妥善,待得离了这洛阳,你自然会见到他们,半分不会有失。”
张镇周眉心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试探:“那田将军他们……可是也得了妥善安置?”
张童仁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缓缓道:“这几日你皆在营中,不曾回府,自然尚未可知。田将军昨日已是病逝,发丧出了城,如今怕是早已………”
“病逝?”
张镇周险些惊呼出声,瞳孔骤然一缩,面上瞬时掠过一抹惊色。
可他毕竟在宦海沉浮多年,只一瞬便回过味来,当即明白了其中缘由,紧绷的心绪反倒松了几分,露出一丝释然,再不多言。
旷野之间一片沉寂,风卷着旌旗微微作响,三万将士静立如山,连战马都敛了嘶鸣,空气沉得如同落了铅。
“宫里可算是来人了。”
张童仁的声音骤然打破寂静,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只抬眼望向洛阳城门方向。
洛阳白虎城门缓缓敞开,一队羽林卫散漫列在两侧,并无整肃仪仗,只簇拥着一个身着青灰常服的小宦官。
那人手捧明黄圣旨,脚步虚浮,神色怯生生的,一路低着头不敢直视阵前大军,鼻尖渗着细汗,唯唯诺诺地快步趋近,全然不见皇宫内侍的气度。
张镇周闻声也是缓过神来,转头望着城门下那副散漫光景,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郁色,心里不禁泛起几分恼怒。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王世充这般随意遣了个不起眼的小内侍过来传旨,连像样的仪仗都无,分明是没将他们这三万出征将士、没将阵前的几位主将放在心上。
而张童仁却是看得通透,非但不恼,唇角反而勾起一抹隐晦的喜意。
他缓缓回头,目光淡淡扫过身后一众将领的神色,见诸将多是面露不忿、眉宇间带着怨怼,心中暗自盘算,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眼底掠过一丝谋算已定的冷光。
不多时,那小宦官已是战战兢兢走近,也不敢抬头多看,只颤着手展开圣旨。
张镇周与其他将领正欲要翻身下马,恭敬接旨,可却被张童仁抬手轻轻拦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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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宦官也未曾经历过这等局面,只顾着细声细气地念诵起来,声音发飘,连几分威严都无。
张童仁面无表情地听着,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屑,待得宣读圣旨的话音落下,他驱马近前,居高临下,抬手夺过圣旨,随意展开扫了一眼,便将其草草卷起,随手插进鞍桥的布囊中,全程连一句恭敬应旨的场面话都未曾说。
那小宦官不过是新近方才入宫,半点不懂军中与朝堂里的门道,顿觉手中一空,茫然抬首,露出一副怯弱又胆寒的讪笑,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可随他一同前来的羽林军皆是久在宫禁、见惯规矩的老兵,见状齐齐身形一正,面色沉了下来,眉头紧锁,看向张童仁的目光里已带了几分凛然与不满。
张童仁似有所感,缓缓转头瞥了一眼那些羽林军,眼神淡漠如冰,除却漠然之外,更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狠戾之色,只淡淡一眼,便让那几个本欲出言的羽林军士卒心头一凛。
再加上周遭不少本就脸色不虞的军中将领,甲胄铿锵,目光不善,沉沉向着此处驱马缓步靠近。
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那些羽林军本就心有忌惮,此刻更是不敢多言半句,不自觉地向后退了数步,气势顿时弱了下去。
张镇周见状,暗暗摇了摇头,心知再僵持下去必生事端,当即驱马向前几步,对着那小宦官与羽林军拱了拱手:“内官莫怪,军中粗人多,久驻沙场少懂宫规,一时失了礼数。今大军即将开拔,甲胄缠身不便行礼,还望回宫之后,多替我等在陛
羽林卫为首的队正面色紧绷,神情又惧又恼,却半点不敢表露强硬,只得勉强拱手还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怯意道:“将军们多担待……小的等只是奉命行事,自是不敢多言,不敢多言。”
言罢,他不敢再多停驻,快步上前,半扶半拽地拉过还在发怔的小宦官,领着一众羽林卫低着头,匆匆往城门方向退去。
张童仁望着那一行人仓皇退去的身影,眸色冷厉,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惋惜,似是遗憾没能就地将这些人一刀斩杀、以祭军旗。
他不屑地啐了一口,声音冷硬带着鄙夷:“一群只会狐假虎威的酒囊饭袋,连句硬气话都不敢说,也配在本帅面前摆那宫禁的架子?”
张镇周脸色微变,慌忙左右瞥了一眼,连忙抬手示意那些正要围拢过来的将领暂且退散。
他随即驱马凑近几分,压着嗓音低声劝道:“主帅,你可就莫要胡言了。以王世充那等性情,这话若是传回去,你我都落不得好,必生风波,我等该尽快整军出发,离了洛阳城地界,方才是正理。”
张童仁闻言嗤笑一声,脸上戾气未消,却也知道张镇周说得在理,抬手挥了挥,语调冷厉果决:“张监军,说得在理,传令下去,整队拔营,即刻开拔!出了洛阳,是生是死,便由不得旁人摆布了!”
军令一传,三军而动,甲叶铿锵,马蹄隆隆,原本滞涩压抑的气氛,瞬间化作一股肃杀的前行之势。
张镇周临行前,却是缓缓勒住马缰,蓦然转头,回望了一眼身后的洛阳城。
宫城巍峨,楼阙隐在天光之下,依旧气势恢宏,可他望着望着,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怅然,似有不舍,又似有决绝,更藏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沉重………
…………………………
而此时,远在洛阳城七十里之外的南崤道重镇,宜阳城郊之外,天光已然大亮,晨雾却还未完全散尽,淡淡白霭缠在低矮土坡与荒林间,周遭静得反常。
官道遥遥在望,车马声隐约可闻,这片郊野却偏偏少有人迹,遍地荒草没踝,间或立着几方残破墓碑、半塌坟茔,显得荒凉又偏僻,像是被人刻意遗忘的角落。
坡上僻静之处,五六名短衣束带的汉子,正埋首挥锄,铁锄入土发出沉闷声响,动作急促又谨慎,不敢高声交谈,只埋头奋力刨挖,似在赶在行人渐多之前,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容耽搁的紧迫,仿佛在完成一桩十万火急的隐秘事。
不多时,那层晨早填埋不久的新土,便被尽数刨开扒尽,一口厚重阴沉的木棺,赫然显露在众人眼前。
几人动作越发急促,却又死死压着声响,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只盯着那口棺材,眼底藏着紧张害怕,唯恐半分动静引来旁人。
“快些将棺木打开,也不知那医师的假死药靠不靠谱,迟则生变!”
为首的汉子压着嗓音催促,神色焦躁又紧绷,挥手示意众人动手,目光不住往四下荒坡扫望,生怕有路人或是巡卒撞破此事。
几人不敢耽搁,当即拿出随身携带的短撬棍,抵住棺盖缝隙用力撬动。
厚重木棺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响,在这寂静荒坡上格外刺耳,几人动作一顿,皆是心头一紧,侧耳听了听周遭动静,见无人惊扰,才又咬牙发力。
棺盖缓缓挪开,一股淡淡的药草气息混着泥土潮气散了出来,棺内之人静静躺着,一身御赐紫袍,面色虽略显苍白,却并无死气。
为首的汉子连忙俯身,伸出两指,轻轻探在对方颈间脉搏,又试了试鼻息,察觉到微弱却平稳的搏动,这才暗暗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还有气息脉搏,那医师的药果然管用,人还活着!”
说着,不待旁人应声,他已从怀里掏出一截油润的小竹筒,拔掉木塞。
一股浓烈腥臭的药味瞬间喷涌而出,混着腐草之气,直呛得人眉头紧蹙、作呕欲吐。
他顾不得许多,捏开棺中那人的下巴,一手扶着额角,一手将那碗黑如墨汁的药汤尽数灌了下去。
随后,几人七手八脚,合力将那身着紫袍的身躯抬出棺外,平放在冰冷的泥土之上,动作虽急,却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没过片刻,棺中那人眉头骤然紧锁,喉间发出一声沉闷低响,悠悠转醒。
他艰难地撑着泥地坐起身,只觉胸腹间翻江倒海,一股腥辣浊气直冲喉头,不等开口,便侧过身弯腰剧烈呕吐起来,方才灌下的药汁混着浊气呕出,那股腥臭之气更重了几分。
他吐了好一阵,才微微喘着气,抬手抹了把嘴角,眼神渐渐从混沌变得清明。
一旁那五六个汉子见状,俱是收了手上的锄头短棍,齐齐躬身垂首行礼,面露如释重负的喜色,又强压着激动,不敢高声喧哗。
为首那汉子后退了半步,喜形于色地拱手道:“田将军!太好了!你终于醒了!我等前来接应将军脱身,总算是没白费力气!”
原来这棺中苏醒之人,正是此前在洛阳病逝出殡,以假死之计脱身的征南将军,田留安。
此番装死敛棺、出城下葬,本就是他与郑頲、张童仁暗中谋划的脱身之策,为的就是避开王世充的耳目监视与杀身之祸,借这荒坟破棺,重获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