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之内,气氛凝重得近乎凝滞,烛火在灯台上轻轻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拉得狭长,落在壁上竟似纹丝不动。
席间并不冷寂,偶有杯盏轻触、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反倒更衬得人心惶惶,每一声轻微的低响都像是压在石下,沉浸而憋闷。
卢承逸与杜明远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上前几步,微微侧身凑近李修文。三人埋首挨得极近,压低了声音细细商谈,唇齿轻动,只余下模糊不清的语调,在堂中若有若无地飘着。
唯有泉仲威自斟自饮,仿佛周遭这一切算计权衡都与他无关,他指尖轻握酒杯,缓缓送至唇边浅啜一口,眉眼低垂,神色淡漠,只任由那一点酒意漫上舌尖,冷眼旁观着。
而刺史李文昊此刻已是如坐针毡,腰背绷得发僵,坐立难安。他本就酒量浅淡,半壶酒入腹,只觉头重脚轻,思绪纷乱如麻,半点也集中不起来。
眼前人影恍惚,卢承逸、杜明远、李修文三人凑近商议的身形在他眼中都叠出了几分重影。
可他心中却留有几分清明,知晓今日之事便要落定结局,纵是头昏脑涨,也只能死死攥着膝上衣料,强撑着精神,频频侧目望向那三人,不敢有半分松懈。
也不知过了多久,案桌上热茶已又换了两盏,林元正端坐首位之上,指尖轻叩膝头,眼底已掠过一丝浅淡乏闷,可正待要开口时,那几人应当是有了决议,分散了开来。
只见杜明远理了理衣襟,神色一正,转头望向林元正,显然是要代表众人开口应承。
“林郎君,杜某先谢过林家招待之义,林郎君又将这般紧要之事坦诚相告,实不相瞒,若非我等提前知晓,我等各家恐怕临头才惊觉,届时已是迟了。”
杜明远微微拱手,语气诚恳,先前的桀骜早已散去,温声道:“如今我等三人已商议妥当,愿听林郎君吩咐。此事还望林郎君不吝良策,指点我等一条明路,林家但有吩咐,我等无不遵从。”
林元正闻言,目光清冷淡淡一扫,只见卢承逸、李修文皆是一脸赞同附议之色,神色间已少了几分迟疑,多了几分托付之意,唯有泉仲威仍自斟自饮,一副事不关己、漠然无所谓的姿态。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轻抿一下,随即起身拱手还礼,缓缓开口道:“杜家主实在客气,此事关乎诸位家族前程延续之大事,并非林家一家之事。倘若上洛少了诸位,只余下我林家独木支撑,便如孤舟漂于沧海,即便一时安稳,又怎能长久延续?”
他语气平和,听得众人心中一暖,顿了顿,才顺势道出正题:“只是若要依我谋划行事,此番上洛赴考的士子,人数便不会在少数。我林家也谋算些选上些粗通文墨的家生子,一同前去试以侥幸,不求他们能一举登科,只当是让他们跟着入那长安城内长长见识、历练一番罢了。”
话音落时,他神色淡然,半点没有张扬之意,反倒透着几分自谦,叫人听不出其中半分刻意布局的锋芒。
杜明远一听只是这事,心头顿时松懈了大半,当即转头看向卢承逸与李修文。只见二人脸上也皆是一松,眉宇间的紧绷尽数散去。
他们原本预料着,林元正此番牵头,必定要狮子大开口,趁机攫取实打实的利处与权势,而此刻听得他只提了让林家家生子随考、长些见识这般小事,哪里还会有半分疑虑,只当林元正顾全大局、不贪私利,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此乃易事,我等绝无不应允的道理!非但应允,便是林家这些人赴京所需的一应盘缠、用度、耗费,皆由我四家合力共同承担,绝不让林家有半分为难!”
杜明远当即朗声应下,脸上紧绷的神色尽数舒展,眼底更是多了几分热络,大手一挥,爽快道,“我等亦知林家不缺那些耗费,不过是为了聊表我等心意罢了。”
“不仅如此,我杜家还可派遣几位夫子倾力教导,离科举之日尚有些时日,只要勤学苦读,精研经义,总能多几分把握,也算是我等尽一份心力。”
林元正微微颔首,面上漾开一抹温和浅笑,目光从容扫过众人,语气谦和道:“既是如此,那元正便代那些不成器的家生子,谢过诸位厚爱与成全,想来有诸位家族这般鼎力相助,林家那些后生晚辈,也能安心求学、安心赴考,不负此番机缘了。”
卢承逸心中终究按捺不住,上前一步,神色间带着几分急切,对着林元正拱手问道:“元正贤侄,如今诸事皆已说开,不知你心中究竟有何筹谋?总得有个准信,才不至于让我等这般仓惶无措,到头来一无所获………”
话音未落,杜明远亦是不自觉地上前半步,眉头微蹙,神色间有些迫切,一双眼睛紧紧落在林元正身上,害怕听落下了只字片语般。
便是一旁的李修文与如坐针毡的李文昊,也齐齐抬眼望来,目光里有些期待,显然方才虽嘴上留着余地,心中却早已惦记万分。
连一直独坐在角落、只淡淡轻抿酒杯的泉仲威,也缓缓放下手中酒盏,指尖一顿,抬眼转头望了过来。
一时间,正堂之内所有目光尽数聚在林元正一人身上,落针可闻。
“诸位莫急。”
林元正声音平稳,抬手轻轻一压,堂中瞬间止住了杂乱之声,静了下来。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神色从容不迫,不见半分慌乱,这才徐徐开口,将早已筹谋许久的计策道出:“科举之事,拼的不只是才学,更是身份、评议、门路与时机。我欲要诸位做的,不过是各司其职、互相成全。”
看着无人有所异议,林元正继而说道:“劳烦李使君这边,将户籍过所重新编制,凡我等家族赴考士子,身份皆要合规,工商、小吏之流一概摒除,确保人人有报考资格。”
“而杜家主与卢伯父尚需凭借乡里声望,打理好地方评议,让士子皆‘为乡里所称’,品德无亏,泉家与李家,则是以家族威势,联络人脉,以免有人从中作梗。”
“只要诸位同心配合,席间诸位的家中士子便能在这场科举之中,牢牢占据考生的一席之地,不至被人排挤,也便不会一无所获。”
正堂之内,一时落针可闻,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将满室人影照得明明暗暗。
杜明远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攥的拳头缓缓松开,眼底的焦灼尽数化作明朗。
他在心中飞速盘衡此策的周全之处,从身份户籍到乡里评议,从士子教导到朝中呼应,一环扣一环,竟无半分疏漏。这般布局,足以解杜家眼下之危,更能为家族搏得长久稳妥的出路。
卢承逸长长舒出一口气,频频点头,脸上的急切早已消失不见,心里却是越发凛然:林家深藏不露,竟有林元正这般谋算深远、步步先机的家主,有他执掌林家,又何愁在这上洛之中没有立足之地?
李修文眉头舒展,先前左右为难的犹疑一扫而空,可看向林元正的目光里,却悄悄多了几分复杂的艳羡与不甘。
这般年少沉稳、谋定后动的乘龙快婿,这般前途无量的俊俏郎君,怎么就没能与林家结下姻亲?如此想来,只余下满心涩然。
连一直坐立难安的李文昊,也缓缓挺直了腰背,眼神清明了不少。他虽一时还未完全明白,为何要这般细致地为士子们梳理户籍身份,可心中却已是松快大半。
此前李元容便已有过暗示,要他上书吏部自请调离上洛,他本已心灰意冷,如今看林元正这步步稳妥的谋划,心中顿时复又燃起祈望,这般一来,他或许仍能稳稳留在上洛。
就连始终淡漠的泉仲威,也默默放下酒杯,再没有抬手饮酒的意思,眸中掠过一丝讶异,似是没料到林元正的布局竟如此周密深远。
心底悄然生出几分莫名的思量,可面上转瞬便归于沉静,目光却牢牢定在林元正身上,再也没有移开。
堂中凝重之气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心照不宣的默契。一场关乎上洛世家未来的大局,便在这烛火之下,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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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长安城内,平康坊醉仙楼顶层阁楼之中,气氛却是一片沉肃沉寂。
白日天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斜照入,落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映得一室明亮,却反倒衬得阁内鸦雀无声,连一丝多余声响都无。
光斑中伴随着淡淡的酒气与熏香,混着几分凝滞的压抑,缓缓流淌着。
“真是无妄之灾,那王世充可是疯癫了不成?竟敢如此行事?”
虎子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抬眸看向林显,压低声音喝骂道,“洛阳城内能有多少兵马,他也不掂量掂量,就敢这般公然挑衅李唐天威?”
林显脸色阴沉得难看,指尖无意识地互相揉搓着,眉头紧锁成一道深壑,半晌不语。
他望着窗外沉沉日光,满心皆是冥思与忧愁:王世充这般贸然发难,于洛阳称帝后,试图扩张势力,派兵袭扰李唐控制的谷州(今河南新安)、熊州(今河南宜阳)等地,与李唐军发生冲突愈演愈烈,如此看似狂妄,背后究竟藏着何等盘算?
今日朝堂之上,已是因此军报而震动。倘若战事一起,不知又要牵动多少人事,而林家此前布局于洛阳城之内的商铺与暗桩,稍有不慎便会被卷得粉身碎骨。
“康管事如今不在长安,长安城内所得情报,应当立刻遣人加急传回上洛,一切听凭家主吩咐定夺。”
林显神色沉稳,上前一步轻声提议,语气里带着一贯的谨慎周全,继而问道,“虎子,你可知之前采用何等传信方式?”
虎子闻言一怔,随即松开攥紧的拳头,沉声道:“往日多是靠驿站快马,再由暗线中途换马接力。只是如今局势骤紧,王世充异动频发,沿途关卡必定严加盘查,寻常驿传怕是容易走漏风声,更怕被人半路截获。”
言及此处,他的神色忽然有些羞赧,耳尖微微发烫,抬手挠了挠后脑,不好意思地缓声道:“此前康管事便让我学那秘文暗语的书写法子,只是我不曾放在心上,如今真要用上,反倒不知该如何下笔………”
林显闻言微微一怔,攥紧了拳头,可望着虎子这副窘迫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可奈何,眉头轻轻蹙起,心头急绪翻涌,这般紧要关头,偏偏卡在传信一关。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不甘地松了手,轻叹一声。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林显垂眸略一沉吟,再抬眼时目光已变得决然,“我亲自回上洛一趟,当面禀报家主。”
“兄长不可!”
虎子顿时急了,上前一步一把攥住林显的肩膀,指节都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沉声道,“康管事临行前,已将长安诸事尽数托付于你,你若是此刻离开,这城中大局谁来坐镇?万一此间生变,咱们连个主事之人都没有!”
然而还不待林显开口,虎子已是抢先一步出声,神色急切,郑重道:“要去也是我去!左右我那牙行如今已是稳妥,不必我整日盯着。我便借着出城商谈营生的由头,离开个两三日,丝毫不会引人怀疑!”
林显摇了摇头,心头纷乱如麻,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出言拒绝。他比谁都清楚此行凶险,洛阳异动、沿途盘查,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如何忍心让虎子孤身涉险?
可康管事临行前将长安诸事托付于他,他若是一走,城中眼线、情报、诸事衔接便会群龙无首,一旦生变,后果不堪设想。
一时间,阁楼内的气氛骤然凝静。白日天光虽朗,却似有重云压在二人之间,沉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隐约传来坊市的人声车马,阁内却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余下满心焦灼与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