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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51章 百草堂之腐婢
    清道光二十三年,江南暑气反常。自入伏以来,百草镇已有月余未曾落过一滴雨,镇外的溪沟缩成了细细的水线,河底的鹅卵石晒得发白,连岸边的杨柳都蔫头耷脑,叶子卷成了细筒。正午的日头毒得像泼了火,石板路烫得能煎熟鸡蛋,镇民们本该躲在屋里纳凉,此刻却纷纷涌向镇东头的济世堂,一个个面色蜡黄、步履踉跄,不少人还捂着肚子弯腰干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气味。

    “孙掌柜,救救我家娃儿!”一个中年汉子抱着昏迷的孩童,膝盖一软就跪在了济世堂门槛前,“昨晚还好好的,今早起来就高热不退,上吐下泻,现在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济世堂掌柜孙玉国穿着绫罗长衫,手里摇着折扇,脸上却没了往日的得意。他捻着山羊胡,眉头拧成了疙瘩,看着堂内挤得水泄不通的病患,额头上沁出了一层冷汗。这三日来,百草镇已经病倒了二十余人,症状大同小异:先是头痛欲裂,接着上吐下泻,重则高热昏迷,连他自己都摸不清是何病症。

    “都别急!都别急!”孙玉国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镇定的模样,“此乃暑热引发的疟疫,古方有云‘常山治疟’,我这就配药,保准药到病除!”

    站在一旁的跟班刘二立刻附和,嗓门大得能传遍半条街:“各位乡亲放心!我家掌柜可是熟读《本草纲目》的名医,常山治疟那是祖传的方目,保管你们吃了就好!”说着,他颠颠地跑进后堂,抱出一筐干枯的常山根茎,哗啦啦倒在柜台上。

    孙玉国拿起一根常山,故作高深地掂了掂:“这常山乃是上等药材,性子烈,治疟最是管用!只是剂量得足,方能压住疫毒!”他一边说,一边拿起戥子抓药,却全然不顾常山“有毒性,需严控剂量”的古训,只想着多抓药多赚钱。

    刘二手脚麻利地包药,嘴里还不停吆喝:“一剂见效,两剂痊愈!十文钱一包,童叟无欺!”镇民们病急乱投医,纷纷掏钱买药,一时间济世堂内人声鼎沸,孙玉国看着银钱流水般进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与此同时,镇西头的百草堂却一片沉静。掌柜王宁正坐在案前,翻阅着泛黄的《本草经集注》,眉头紧锁。他年约三十,身着素色长衫,面容清俊,眼神沉稳,手里握着的毛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哥,你快看!”妹妹王雪端着一碗刚做好的凉豆腐,急匆匆跑了进来,额头上带着薄汗,“镇东头都乱成一锅粥了,孙玉国那家伙用常山给人治疟,好多人吃了药不仅没好,反而吐得更厉害了!”

    王宁抬眼看向妹妹,接过凉豆腐放在一边。这凉豆腐是王雪的拿手好戏,用一种名为“凉粉叶”的灌木叶子揉汁,混合米浆煮沸冷却而成,口感滑嫩,清热解暑,是百草镇人夏日最爱吃的小吃。只是此刻,他哪里有心思品尝。

    “常山虽能治疟,但药性峻烈,剂量稍重便会引发呕吐、腹泻,”王宁沉声道,“孙玉国只知照搬古方,却不懂辨证施治,这般胡乱用药,只会加重病患的病情。”

    妻子张娜端着一杯凉茶走过来,轻轻放在王宁手边:“方才李婶来报,说她男人吃了济世堂的药,上吐下泻了大半天,现在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这疫症来势汹汹,咱们不能坐视不管啊。”

    王宁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本草经集注》上,手指在书页上缓缓滑动。忽然,他的目光停在了一行文字上:“腐婢,气作腐臭,土人呼为腐婢,治疟如常山,而性稍缓。”

    “腐婢……”王宁喃喃自语,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记得张娜你做凉豆腐用的凉粉叶,是不是也叫豆腐木?叶子揉碎了会有股淡淡的腐味?”

    张娜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啊,那叶子确实有股怪味,所以才有人叫它臭常山。怎么,这叶子还能治病?”

    “《本草经集注》记载,腐婢味苦微辛,性寒,归肝、大肠经,能清热解毒,主治疟疾、泄泻、痢疾,”王宁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这疫症乃是热毒内蕴所致,腐婢清热解暑、解毒止泻,正好对症!而且它药性比常山温和,不会像常山那般伤人脾胃。”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孙玉国带着刘二,大摇大摆地走进了百草堂。孙玉国瞥了一眼案上的《本草经集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王掌柜,都这时候了还在死读书?我看你还是早点关门歇业吧,免得耽误了乡亲们的病情。”

    刘二跟着起哄:“就是!我家掌柜的常山已经治好了好几个病人,王掌柜要是有本事,也拿出点真东西来啊!”

    王宁站起身,神色平静:“孙掌柜,常山药性峻烈,你这般不加节制地使用,只会害人害己。治病救人,当辨证施治,而非照搬古方。”

    “哼,说得比唱得好听!”孙玉国冷哼一声,双手叉腰,“我看你就是嫉妒我生意兴隆!今日我把话撂在这,要是你百草堂能治好这疫症,我孙字倒着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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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二立刻接话:“我也赌!要是王掌柜有辙,我把益生堂的药臼都啃了!”他拍着胸脯,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却没注意到自己的袖口沾了不少常山粉末,引得旁边的王雪偷偷捂嘴笑。

    王宁看着两人嚣张的模样,并未动怒,只是淡淡道:“医者仁心,我并非要与你打赌。只是希望你能慎用常山,莫要再加重病患的痛苦。”

    孙玉国不以为然,甩了甩袖子:“多说无益!咱们走着瞧!”说完,带着刘二扬长而去,临走时还不忘踢了一下百草堂的门槛。

    看着两人的背影,王雪气得鼓鼓的:“哥,你就该让他们见识见识凉粉叶的厉害!等咱们治好了疫症,看他们怎么兑现承诺!”

    王宁微微一笑,目光坚定:“放心,是金子总会发光。张阳药师,林婉儿,随我进山采药!”

    护道者林婉儿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拱手道:“遵命,王掌柜。”她身着劲装,腰间佩着一把短刀,眼神锐利,一看便知身手不凡。

    张阳药师也点点头,收拾好药篓和采药工具:“腐婢多生于溪沟两侧的灌丛中,如今天干,咱们得往深山里走一段才能找到。”

    王雪急忙道:“哥,我也去!我认识凉粉叶,还能帮你们带路!”

    王宁思索片刻,点头同意:“好,你跟我们一起去,路上注意安全。张娜,你留在堂内,照顾前来就诊的病患,若有脾胃虚寒的病人,先给他们煮点生姜红糖水暖暖胃。”

    “放心吧,我知道了。”张娜点头应下。

    当下,王宁、王雪、张阳药师和林婉儿四人,背着药篓,拿着工具,朝着镇外的深山走去。正午的日头依旧毒辣,但他们的心中却充满了希望。他们知道,这场与疫症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那看似不起眼的凉粉叶,即将在百草镇掀起一场不小的风波。

    出了百草镇,往西南走约莫五里地,便是连绵起伏的青石山。此时的青石山褪去了春日的苍翠,草木在烈日炙烤下略显枯焦,唯有溪沟两侧的灌丛依旧透着几分生机。王宁一行人沿着干涸的溪床前行,脚下的鹅卵石被晒得发烫,踩上去如同踩着烙铁,没走多远,每个人的额头上都沁出了豆大的汗珠。

    “哥,这鬼天气也太热了!”王雪撩起裙摆扇着风,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咱们要找的凉粉叶,真的在这深山里吗?”

    王宁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前方一道潺潺流淌的山涧:“腐婢喜阴湿,多生于溪沟两侧的灌丛中,且偏好微酸至酸性土壤。你看那片坡地,排水良好,又有树荫遮挡,正是腐婢生长的绝佳环境。”

    众人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山涧旁的阴坡上,果然生长着一片茂密的灌木。那些灌木高约两米,幼枝上覆盖着细密的柔毛,单叶对生,叶片呈卵状披针形,边缘带着不规则的粗齿,正是王雪平日里用来做凉豆腐的凉粉叶。

    “找到了!真的是凉粉叶!”王雪欣喜地跑过去,伸手想摘一片叶子,却被张阳药师急忙拦住。

    “慢着!”张阳药师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郑重道,“腐婢新鲜叶片虽可药用,但直接用手采摘时,部分人可能会引发接触性皮炎。咱们还是戴上手套,用剪刀采摘为好。”

    林婉儿早已从行囊中取出帆布手套和剪刀,分发给众人:“张药师说得对,深山之中草木复杂,谨慎为妙。”她动作麻利地戴上手套,拿起剪刀,精准地剪下一片片鲜嫩的腐婢叶,放入身后的药篓中。她的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多年的采药经验早已刻入骨髓。

    王宁也戴上手套,一边采摘一边讲解:“你们看,这腐婢叶揉碎后会有淡淡的腐味,这也是它‘腐婢’之名的由来。它的花呈淡黄色,二唇形,果实是紫色的核果,不过现在正是花期,果实还要等些时日才能成熟。”

    王雪好奇地揉碎一片叶子,凑近鼻尖闻了闻,立刻皱起了眉头:“果然有股怪味,难怪有人叫它臭常山。不过这么不起眼的叶子,竟然能治疟疫,真是神奇。”

    “万物皆有其用,”王宁笑道,“这腐婢味苦微辛,性寒,既能清热解毒,又能止泻治疟,虽名声不及常山响亮,药效却温和稳妥,正是此次疫症的对症之药。”

    就在众人专心采摘腐婢叶时,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探出两个脑袋,正是孙玉国派来的刘二和另一个跟班。刘二眯着眼睛,看着百草堂一行人忙碌的身影,压低声音道:“大哥,他们果然在采那破叶子!孙掌柜说了,一定要给他们找点麻烦,不能让他们顺利把药带回去!”

    另一个跟班挠了挠头:“二哥,咱们怎么给他们找麻烦啊?要不,把他们的药篓偷偷扔掉?”

    “你傻啊!”刘二拍了一下跟班的脑袋,“他们人多,咱们根本靠近不了。我听说这深山里有不少蛇虫,咱们不如把石头扔到草丛里,惊走蛇虫,吓吓他们!”

    说完,刘二捡起一块石头,使出浑身力气,朝着王宁等人附近的草丛扔去。“砰”的一声,石头落在草丛中,惊得几只蚂蚱跳了出来,却连一条小蛇的影子都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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