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工人提着布包走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拘谨的兴奋。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有一部分工人会选择在这一天回家。
李允真在监控里发现，其中一个就是那次审讯时，诚心维护吴谦的那个孙彩瑛。
“我跟上去看看。”
李允真拿起口罩戴上。
“欧尼，我也要去！”柳智敏早就憋坏了，抓起口罩和帽子，“天天在这儿盯监控，我快长蘑菇了。”
“走。”
两人没有直接去工厂门口，而是直接去了厂区附近的公交站蹲着——那是工人通行的唯一方式。
等车的人不多，除了孙彩瑛，还有另外两个工人，都沉默地站着，眼睛盯着地面。
李允真偷偷打量着孙彩瑛。
这个孙彩瑛在沙塔镜头下，其实是个挺爱笑挺开朗的人。
但好像一出了这个厂子，整个人就变了，肩膀耷拉着，头低着，有点畏畏缩缩的。
上车后，她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紧紧抱着自己的包。
仿佛周围那些不认识的人，随时会扑上来咬她一口一样。
两人跟了一路。
孙彩瑛下车的地点，是在一个小学附近。
路过一个旧小区的公园时。
一群放学的小学生，看到了路过的孙彩瑛，突然就兴奋起来了。
“歪脖子又来啦！”
“那个傻子！”
小孩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后就围了上来。
嬉皮笑脸地围着她转，起哄，做鬼脸，模仿她的姿势。
“略略略~傻子~”
“歪脖子~”
“你看她走路的样子！像个鸭子！”
看样子，这些小孩并不是第一次见她。
孙彩瑛没有生气，也没有反抗。
她抬起头，脸上挤出那种讨好的、卑微的笑——和她在工厂里被打手心时一模一样的笑
从包包里拿出几颗糖，递给那些小孩，那是她厂里的工友给的。
“给……给你们……”
“啪！”
一只小手猛地挥过。
糖果被打落在地，滚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我妈说！吃了傻子给的东西会变傻！我不吃！”
那个带头的小孩叉着腰大声喊道，一脸的嫌弃。
“对不起……对不起……”
孙彩瑛一边委屈地道歉，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糖，用袖子擦拭着。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打扰。
仿佛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过错。
仿佛她必须为自己的不同而向这个世界道歉。
“不…不要骂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西八……这小崽子！”
柳智敏气得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怎么可以这样！有没有家教！”
这一次，李允真并未阻拦她。
在李允真的眼里，没教养的小孩，就应该交给社会上的人来教育。
哪怕是用拳头。
然而还没等小柳出手，就有人物登场了。
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约莫十三四岁，从马路对面冲了出来。
应该是孙彩瑛的女儿。
女儿像头愤怒的狮子，把书包往地上一甩。
抓住其中一个就往死里打，嘴里尖叫着让他们滚。
“滚！都给我滚！”
“不许欺负我妈妈！”
那群小孩一哄而散。
跑远了还回头骂着：“小疯子~护着老疯子！~”
“再骂！再骂我撕烂你的嘴！”女孩眼睛通红，捡起一块石头就砸。
“略略略~砸不到~”
赶走小孩后，女儿转过身。
她没有安慰母亲，也没有帮母亲擦眼泪。
而是带着哭腔，冲着母亲吼道：
“你为什么不跑？！”
“你为什么不骂回去？！”
“你为什么又要道歉？！”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吗？！”
孙彩瑛手足无措，想帮女儿拍身上的灰，手伸到一半，被女儿躲开。
她只能掏出那几颗擦干净的糖，讨好地递给女儿：
“吃……吃……”
女孩看着那脏兮兮的糖果，看着母亲那张卑微的脸，猛地一挥手。
“我不吃！”
糖果再次被打落。
然后，女儿一把抱住母亲的腰，把头埋在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哭声撕心裂肺。
这一刻，围观的两人大概是看懂了。
女儿的愤怒，是因为太心疼。
而那情绪中带着的一丝恨意，更像是对命运的控诉和绝望。
仿佛母亲在外面，是她的软肋，是她的耻辱，也是她无法摆脱的负担。
……
母女俩擦干眼泪，一前一后，走进了学校附近的一家炸鸡店。
店名叫“第二份半价”。
看她们熟门熟路的样子，不像去吃炸鸡，更像是回家。
李允真和小柳对视一眼。
“饿了吃鸡去。”
推开门。
一进门就看见了……
沉默的男人，正在炸鸡。
沉默的女人，正站在男人跟前。
以及沉默的小孩，在写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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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彩瑛刚想从包里掏什么东西给丈夫，看到来人了，手又缩了回去。
男人立马换上笑脸，冲李允真她们招呼。
“欢迎光临！两位吃点什么？”
他冲里间喊了一声：“秀敏啊，给客人倒水。”
刚才那个小女孩从后面走出来，眼睛还红着，低着头给李允真和柳智敏端了两杯水，又迅速缩了回去。
李允真点了两份招牌炸鸡后，便开始偷偷观察那一家三口。
店铺不大，即使坐在角落，也能看到前台的一切。
等到店里没其他客人的时候。
孙彩瑛把一个布袋放在桌上，轻轻推向丈夫。
动作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某种期待。
丈夫打开布袋。
里面是厚厚的一沓现金，是孙彩瑛刚发的工资，
丈夫愣了一下，数了数，疲惫的脸色缓了不少。
他给孙彩瑛端了杯水，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
就这一句话，孙彩瑛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接过水没喝，只是紧紧捧着，原本佝偻着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这个月……多了二十万？怎么这么多？”
孙彩瑛很骄傲地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光彩：
“老板夸我们做得好！发奖金了！”
男人把钱收好，起身去后厨盛了一碗饭，又夹了两个大鸡腿放在上面。
端到孙彩瑛面前，还主动给她夹了些泡菜。
“快吃吧。”他说，“吃完陪秀敏回家……好好休息。”
孙彩瑛坐下，端起碗，大口吃了起来，饭是温的，泡菜是她最喜欢的口味，鸡腿也是家的味道。
眼眶悄悄红了，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
那一刻，她不再是那个被小孩欺负的傻子，不再是那个给女儿丢脸的母亲。
她是这个家的功臣。
……
孙彩瑛带着女儿先回家了。
店里只剩下老板一个人在收拾。
老板走过来收盘子时，主动询问道：“味道怎么样？”
脸上带着生意人的客气笑容。
“不错。”李允真点头，“外酥里嫩。”
“那就好！”男人搓了搓手，“两位是……第一次来这边？”
李允真顿了顿，斟酌着开口：
“老板，冒昧问一句，刚才那位是您爱人吧？”
老板愣了一下，点点头。
李允真委婉地说：“我们想跟您了解点情况。”
“据我所知，她待的那个工厂，管理者有些暴力倾向，有殴打员工的习惯……”
老板脸色一变：“你们是……？”
“别误会，我们是政府的人，因为接到群众举报，正对这些事正在做跟踪调查。”
老板叹了口气，刚才的警惕变成了无奈。
“其实……我知道。”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握紧。
“她手上经常会有一些淤青……每次问她，她都说是工作的时候，不小心弄伤的。”
“可那些伤痕……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看不出来是被人打的。”
说到这，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掌心里有老茧，有细碎的疤痕，是常年炸鸡，洗刷器具留下的。
李允真皱眉：“那您为什么还让她去上班呢？”
她环顾四周。
“这家店位置不错，就在学校附近，生意应该还可以吧？养家应该够啊？”
男人苦笑一声。
“现在……是够了。”他抬头，环视这家小店，“但刚开店的时候，不是这样的。”
“我能抽根烟吗？”
那是一段沉重的往事。
“五六年前，我盘下这个店。那时候，房租高，生意差，女儿又在上小学，到处都要钱。”他声音平静的述说着自己的往事，“那时候我想，让彩瑛在店里帮忙，一起干，想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苦日子总能熬过去。”
“可她……你也看到了。”他看了店门外的方向，“她脑袋不太聪明，让她发传单，会被那群小学生嫌弃，被路人指指点点。”
“让她收钱，她也算不明白账。”
“后来不知道谁传的，说我们家是傻子开的店，吃了炸鸡考试会垫底……生意就更差了。”
“彩瑛很失落，也很自责，觉得拖累了我拖累了这个家。”男人弹了弹烟灰，“后来有人介绍，说有个厂子招人，管吃管住，工资还高，她就去试了试。”
“这一去就是好几年。”
“后来店里的生意慢慢好起来，靠味道攒了些老客。我跟她说，别去了回来吧。”男人摇头，“她不肯，说在厂里待着，她就每个月都能拿钱回来。她说她也要跟我一样去赚钱，赚更多的钱把这家店买下来。”
“现在贷款还得差不多了，再有一年就能清掉，我又问她要不要辞职不干了。”他掐灭烟头，“她还是不愿意，感觉她好像已经习惯了那里的生活。”
男人看着窗外眼神迷茫。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想法。”
“或许……是怕回来又会给炸鸡店带来厄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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