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方向,铁蹄踏地的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咆哮,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为一股震颤大地的恐怖声浪,席卷整个通州平原。
贺世贤一马当先,斗篷在身后猎猎狂舞。
他手中那柄精钢马刀已然出鞘,刀锋映着阴沉的天光。
在他身后,是五千宣大边军最精锐的轻骑兵,人如虎,马如龙,汇聚成一片奔腾的洪流,以决死之势,向着那杆“陈”字大纛所在,狂飙突进!
骑兵冲锋,尤其是冷兵器时代训练有素的边军骑兵集群冲锋,本身就是战场统治者无可争议的王牌,是步兵方阵永恒的梦魇。
其威力不在于单骑的武艺,而在于那种排山倒海的集体冲击力。
铁蹄所过,血肉成泥;马刀挥处,人头滚滚。
尤其是在眼前这片一马平川的通州平原,这简直就是为骑兵量身打造的杀戮舞台。
贺世贤太清楚这一点了。
他是宣大边军中有数的悍将,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在草原与蒙古部落的拉锯厮杀中挣下的功名,对骑兵的运用和理解已深入骨髓。
他更清楚对面靖难军赖以成名的强项:火器。
靖难军的火铳犀利,炮火凶猛,这早已是天下皆知的事实。
贺世贤虽然狂傲,却并非无脑莽夫。
他明白,冲锋的第一步,必然会遭遇靖难军火铳的齐射,那是用血肉去填的火网,是骑兵冲锋必须承受的代价。
但只要冲过去,只要扛过那一两轮致命的铅雨,冲入敌阵,与敌短兵相接,那么骑兵对步兵的优势就将无限放大。
届时,什么精良的火铳,什么严酷的训练,在奔腾的战马和雪亮的马刀面前,都将失去意义。
那将是狼入羊群般的肆意屠杀,是边军铁骑最熟悉的胜利节奏。
所以,他必须为全军做一个表率,一个悍不畏死的表率。
他身先士卒,冲锋在最前,就是要告诉身后的五千儿郎:看,我贺世贤不怕死!跟我冲,破敌就在眼前!这杆“陈”字大纛,就是今日我等封侯拜将的阶梯!
当然,这表率之中,也夹杂着贺世贤身为宿将的一点小心思。
他看似冲在最前,气势一往无前,实则控马技术炉火纯青,在高速冲锋中,他巧妙地借助前方亲卫骑兵的遮挡,并利用战场烟尘和己方骑兵洪流的掩护,冲锋到约一半距离时,他其实已不知不觉地调整位置,从锋矢的最尖端,稍稍落到了整个冲锋集群的中前部。
这里,既不失“身先士卒”的勇将形象,又能最大程度避开靖难军最凶猛的一轮铳击,同时还能更清晰地观察战场态势,指挥调度。
一箭三雕,这便是老行伍的战场生存智慧。
近了,更近了!
前方靖难军那两个单薄的步兵方阵已清晰可见。
深蓝色的军服,沉默如林的长枪,以及……那一排排平举起来的铳管。
贺世贤瞳孔微缩,全身肌肉绷紧,嘶声怒吼:“儿郎们!冲过去!撞碎他们!”
“杀——!!!”五千骑兵齐声咆哮,声浪直冲云霄,与铁蹄雷鸣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足以让任何未经战阵者肝胆俱裂的死亡交响。
就在骑兵前锋即将冲入火铳有效射程的刹那——
“放!”
靖难军阵中,一声冷酷短促的口令穿透喧嚣。
“砰砰砰砰砰——!!!”
没有预想中的箭矢离弦之声,而是无数点短促刺眼的火光在靖难军步兵阵前同时爆闪!
紧接着,便是连绵成片的爆响!那不是弓箭的嘶鸣,而是燧发火铳击发时特有的轰鸣!
一片灰白色的硝烟瞬间在靖难军阵前升腾而起,如同平地冒起一道雾墙。
而就在这雾墙升起的同一瞬,冲在最前方的宣大骑兵,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人仰马翻!
战马的悲鸣、骑士的惨叫、肉体被铅子撕裂的闷响、金属甲片被洞穿的刺耳刮擦声……种种声音在短短一两息内轰然爆发!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扇了一巴掌,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扑倒在地。
铅子无情地穿透皮甲、棉甲,甚至较薄的铁甲,在人体和战马身上开出一个个狰狞的血洞。
有的骑士一声不吭便栽落马下,被后续涌来的铁蹄瞬间踏成肉泥;有的战马胸腹中弹,哀嚎着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重重甩飞;更有甚者,连人带马被数枚铅子同时命中,如同破布口袋般翻滚出去,留下一地血腥狼藉。
仅仅一轮齐射,宣大骑兵锋锐的箭头就被硬生生削去一层!伤亡惨重!
然而,贺世贤的心却在这一刻猛地一松,甚至闪过一丝狂喜。
果然如此!靖难军的火铳犀利,但装填缓慢是致命伤!
如此密集的齐射之后,必然需要时间重新装填……这个时间,足够骑兵冲过最后这百十步的距离,杀入敌阵了!
“他们装填不及!冲过去!碾碎他们!”
贺世贤的声音因兴奋和杀意而变形,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速度再增!
他要趁这稍纵即逝的空当,一举突入敌阵!
身后的骑兵也被这轮齐射激起了凶性,见伤亡虽大但并未阻止冲锋势头,又听主将呼喊,更是血涌上头,不管不顾地疯狂催动战马,踏着同伴和敌军的尸体,向着那片尚未散尽的硝烟猛冲而去!
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距离在急速缩短,靖难军步兵方阵的轮廓已依稀可辨。
贺世贤甚至能看到一些靖难军士兵手忙脚乱地试图后退,阵型似乎出现了松动。
赢了!
贺世贤心中狂吼,马刀高高扬起,瞄准了最近一名靖难军火铳手的脖颈,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热血喷溅,看到了靖难军阵线在他铁蹄下崩溃的场面。
三十步!最后的死亡距离!
贺世贤瞪圆了双眼,准备发出最后的冲锋号令,也准备迎接那短兵相接的血肉碰撞。
然而,就在这一刻,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贺世贤发誓,他绝对没有眼花。
就在他的马刀即将挥下,铁蹄即将踏入靖难军阵线的前一瞬,他眼前那原本严阵以待的靖难军步兵,仿佛集体中了妖法,又像是地皮突然塌陷——
唰的一下,全部消失了!
不是向后溃散,不是向两侧逃窜,就是在他眼前消失了!
“什么?!”贺世贤冲刺的势子不由得一滞,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这违背常理的一幕,让他征战半生形成的战场直觉瞬间失灵。
人呢?几千个大活人,怎么可能凭空消失?
但战马冲锋的惯性不容他细想,座下骏马依旧载着他,向着那片突然空出来的地域猛冲过去。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刹,紧随其后的骑兵前锋也已经冲到了近前。
他们同样看到了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疑、茫然、恐惧瞬间攫住了不少人的心神,冲锋的队形出现了本能的迟缓和混乱。
“小心地下!”贺世贤毕竟是宿将,电光石火间,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他声嘶力竭地发出警告。
然而,已经晚了。
冲在最前的骑兵,在心神震荡的瞬间,已经踏入了那片看似空荡荡的土地。
“轰隆——!”
“咔嚓——!”
“唏律律——!”
并非爆炸,而是战马失足坠落的巨响、马腿骨折的脆响、以及战马猝然受创的凄厉悲鸣,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成为战场新的主旋律!
贺世贤猛地勒紧缰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定睛向那片区域望去。
这一看,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人,并没有消失。
就在靖难军原先站立的地面之下,赫然出现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壕沟!
那些消失的靖难军步兵,此刻正安然蜷缩在壕沟底部,背靠着坚实的沟壁,手中平举着的,不再是需要时间装填的火铳,而是一杆杆加装了雪亮刺刀的长枪!
枪尖斜指向上,密密麻麻,如同一片钢铁荆棘构成的死亡丛林!
而那些来不及收势的宣大骑兵,就这么直挺挺地连人带马冲进了这些突然出现的壕沟里!
高速奔跑的战马突然踏空,巨大的惯性将马背上的骑士狠狠抛出,或者连人带马一起翻滚栽入深沟。
迎接他们的,是沟底无数挺刺而来的锋利枪尖!
“噗嗤!噗嗤!噗嗤!”
利器入肉的闷响不绝于耳。
战马的腹部、胸颈被刺刀轻易捅穿,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将沟壁染得一片猩红。
坠马的骑士更是悲惨,许多人尚未落地,便被数柄刺刀同时洞穿,挂在枪尖上徒劳地挣扎,发出非人的惨嚎。
更有倒霉者,被后面收势不及的战马践踏、冲撞,筋断骨折,顷刻毙命。
仅仅一个照面,宣大骑兵最精锐的前锋,就如同下饺子般坠入这突然出现的死亡陷阱,伤亡惨重,哀鸿遍野!
“壕沟!是壕沟!新军的战壕!”贺世贤终于认出了这工事,嘶声吼道,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以及一丝被彻底愚弄的愤怒。
他当然认得这玩意儿。
作为边军将领,他多少接触过朝廷试图推行的“新军训法”,知道这种被叫做“壕沟”或“战壕”的防御工事,旨在为步兵提供躲避炮火的掩体。
甚至,在不久前的天津卫战报中提到过,守将赵猛也曾挖掘过类似的壕沟,试图抵御陈恪的登陆。
但结果呢?在靖难军毁天灭地的炮火和步炮协同的碾压式攻击下,那些壕沟并未能挽救天津沦陷的命运。
可眼前这……完全不同!
眼前这些并不是用来消极防御的壕沟。
贺世贤看得分明,这些壕沟并非只有一道,它们相互交错,蜿蜒纵深,在他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至少形成了前后数道防线,彼此之间有交通壕相连,构成了一个复杂而致命的立体防御网络!
而且,这些壕沟挖掘得异常规整、深邃,绝非仓促而成。
它们的存在,完美地利用了平原的地形,将这片看似利于骑兵驰骋的开阔地,变成了一张专门针对骑兵冲锋的死亡之网!
一个骑兵,或许可以凭借高超的骑术和马匹的爆发力,侥幸纵马一跃,跨过第一道壕沟。
但他绝对无法在如此短的距离内,连续跨越第二道、第三道壕沟。
只要有一次失手,或者马匹受惊、被阻挡,等待他的就是坠入深沟,被乱枪刺死的命运。
这哪里是什么疏忽大意暴露的侧翼?
这分明是一个早就挖好的陷阱!一片专门为冲锋骑兵准备的屠宰场!
直到此刻,贺世贤,以及他身后无数目睹了这骇人一幕的宣大骑兵,甚至更远处正催军压上的方逢时和步卒们,才猛地反应过来,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透心凉。
陈恪,根本就不是失误,更不是疏忽!
他将中军大纛设在前沿,暴露出看似薄弱的侧翼……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故意的!
是他精心策划的一场表演,一个诱饵!
甚至贺世闲不知道的是……陈恪连自己人都瞒过了!
至少,瞒过了大部分中下层官兵!
挖掘这些庞大复杂的壕沟体系,需要大量人力物力,绝非一日之功。
陈恪以“挖掘爆破地道、准备穴攻通州”为名,暗中调动工兵和辅兵,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这片平原上,构筑了这个致命的陷阱。
除了少数核心将领和工程部队,绝大多数人都被蒙在鼓里,真以为是要强攻通州,真以为中军危急,从而同仇敌忾,士气高昂。
论深谋远虑,论腹有良谋,论对人心、对战场、对敌我心理的精准把握和操控……在这通州平原的战场上,真的没有人,是这位靖海侯陈恪的对手。
“撤退!快撤!离开这片壕沟区!”贺世贤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扎出来,用尽平生力气嘶吼。
他知道,冲锋的势头已破,骑兵最大的优势——冲击力,在这片纵横交错的壕沟面前,已荡然无存。
继续向前冲,只能是让更多的儿郎白白葬送在这片钢铁与泥土构成的死亡迷宫之中。
然而,谈何容易!
骑兵集群冲锋,尤其是这种不留余地的决死冲锋,一旦启动,便如同离弦之箭,势难回头。
前方的骑兵发现陷阱,惊恐之下想要勒马转向或后退,但后方不明所以的骑兵仍在惯性和督战命令下疯狂前冲。
两股力量对撞,顿时在靖难军壕沟阵前的一片狭窄区域内,造成了灾难性的混乱。
“吁——!” “停下!前面是坑!” “让开!快让开!” “别挤!啊——!”
惊呼声、怒骂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狠狠撞上前方试图转向或已经混乱的同袍,人马翻滚,自相践踏。更有不少骑兵,在混乱中被挤得偏离了方向,或者马匹受惊失控,一头栽进了附近的壕沟,成为靖难军刺刀下的又一缕亡魂。
整个宣大骑兵的冲锋集群,就像一头发狂的巨兽,猛地一头撞上了一张坚韧而隐形的巨网,虽然扯得巨网剧烈晃动,但自身也因这猝不及防的阻挡和反作用力,而筋骨断折,鲜血淋漓,冲锋的锋锐之势瞬间被瓦解,陷入了进退维谷、原地打转的致命混乱之中。
而直到此刻,靖难军的杀手锏,才真正开始显露。
“砰!砰!砰!砰!”
先前那些“消失”在壕沟里的靖难军火铳手,并未闲着。
他们并未冒险探头进行需要时间的装填,而是由沟内早已装填好弹药的第二列、甚至第三列火铳手,在军官口令下,突然探出半身,对着壕沟外那片混乱不堪的宣大骑兵,进行了精准而致命的第二轮齐射!
这一次,距离更近,目标更密集,几乎弹无虚发!
铅子如同死神的镰刀,在混乱的骑兵群中肆意收割着生命。
不断有人中弹落马,战马哀鸣着倒下,将原本就混乱的场面搅得更加不堪。
鲜血泼洒在冻土、残雪和翻滚的人马躯体之上,刺鼻的血腥味混合着硝烟、马粪和恐惧的气息,弥漫在通州平原阴冷的空气中。
贺世贤目眦欲裂,他左冲右突,试图收拢部队,组织起有效的撤退或至少是稳住阵脚。
但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各级军官的命令在巨大的恐慌和伤亡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到自己麾下那些骄悍的儿郎,此刻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不断被来自脚下和侧面的攻击夺去生命。
完了……
这个念头不可抑制地浮上贺世贤的心头。
他引以为傲的五千边军铁骑,尚未真正与敌接刃,甚至连敌军的边都没摸到,就已经在这片诡异的壕沟阵前,折损近三成,士气崩溃,陷入绝境。
混乱,是此刻这片战场的最佳注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