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通州城高耸的城墙沉默矗立,青灰色的砖石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头,“明”字旗与总兵刘汉的将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但旗面下的人影稀疏——持续不断的炮击让大多数守军不得不蜷缩在垛墙后,只有了望哨和炮手咬牙坚守岗位。
城东数里,是另一番景象。
靖难大旗如林而立,在空旷的平原上展开一片肃杀的军阵。
阵型严谨,层次分明:最外围是游弋的轻骑兵,人马皆披轻甲,控着缰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西北方向。
向内是严整的步兵方阵,火铳手在前,长枪兵与刀盾手在后,沉默如铁。
核心处,数十门大小火炮被安置在匆匆夯筑的土垒炮位上,黝黑的炮口不时喷吐出橘红色的火焰与浓烟,将沉重的实心弹砸向通州东城墙。
炮声并不密集,却极有节奏,每一次轰鸣都让大地微颤,在通州城墙上炸开一团烟尘碎石。
靖难军的炮兵显然经过严格训练,射击诸元修正精准,集中轰击着城墙的几处薄弱点——垛口碎裂,墙体剥落,裂缝如蛛网般蔓延。
但通州城墙毕竟厚实,又是漕运重镇,历年加固,绝非天津卫可比。
炮击已持续近两个时辰,虽造成可观破坏,却远未到崩塌的地步。
更关键的是,靖难军的兵力,太少了。
两万大军,分兵守天津,沿途留驻,此刻摆在通州城下的,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五千人。
其中还要分出相当一部分警戒西北方向、维持阵地、保护炮兵及后勤。
真正能用于攻城的突击兵力,不过数千。
面对通州这样城高池深、守军兵力可能近万的坚城,传统的蚁附强攻无异自杀。
这也是为何炮击虽猛,步兵方阵却始终按兵不动,只在军官口令下偶尔向前推进数十步,做出压迫姿态,旋即又退回——既是佯攻牵制,也是保持距离,减少无谓伤亡。
一切,似乎都陷入了僵局。攻城方火力占优却兵力不足,守城方凭坚城固守但被动挨打,而第三股力量,正在西北方的地平线上,卷起遮天烟尘。
西北,距靖难军大阵约三里,一处稍高的土丘上。
方逢时勒住战马,放下手中的单筒望远镜,古铜色的面庞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跳动的太阳穴,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他看得真切。
陈恪的排兵布阵,堪称典范。
外围游骑警戒,内层步卒固守,核心炮兵轰城。
阵型严谨,各部呼应有序,即便在持续炮击的震动和硝烟中,依然不见丝毫混乱。
传令兵穿梭,旗号挥舞,一切都在冷静而高效地运转。
这支军队的纪律和素养,远超他以往交手过的任何敌人,包括最悍勇的蒙古骑兵。
但,也就如此了。
方逢时心中那丝最初的疑虑和不安,在看到靖难军阵地全貌的这一刻,反而渐渐平息。
陈恪,你终究是人,不是神。
兵力劣势,是你无法弥补的硬伤。
你摆出这副全力以赴攻城的架势,火炮打得震天响,步兵阵势拉得十足,不过是想吓住我,吓住通州守军,为你的“奇谋”争取时间——无论那奇谋是地道,还是别的什么。
可你忘了,我是方逢时,是宣大总督,是跟蒙古人打交道的边军统帅!虚张声势这一套,我见多了!
你的阵型确实严谨,但正因为严谨,反而暴露了你的虚弱——你所有的力量都投在了正面攻城上,侧翼和后方,看似有游骑和警戒部队,实则空虚!尤其是……
方逢时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靖难军大阵中后方,那一杆最显眼的旗帜。
赤红底,金线绣龙,正中一个巨大的“陈”字。
靖海侯陈恪的中军大纛。
这杆大纛,竟然没有设在相对安全的大阵最后方,而是设在了……距离他宣大军方向最近的一侧!
虽然前方有几个步兵营方阵作为屏障,但以方逢时的经验判断,那几个营兵力绝不会超过两千,且为了维持攻城正面的阵线,分布得并不厚实。
更重要的是,中军大纛周围,除了些执旗亲卫和少数传令兵,竟看不到大量精锐预备队活动的迹象!
陈恪本人,或许就在那杆大纛之下!
一个疯狂的念头,猛然窜上方逢时的心头。
陈恪……疏忽了?
不,或许不是疏忽。
而是他兵力实在捉襟见肘,不得不将主力集中于攻城正面,中军护卫自然薄弱。
又或者,他太过自信,认定我不敢全军压上,只敢游弋袭扰,所以将大纛设在前沿以便指挥?
无论原因如何,结果只有一个——陈恪的中军,暴露在了他的兵锋之下!
两者之间,只隔着那几个单薄的步兵营!
“督帅!”副将杨肇基策马靠近,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他也看到了,“陈逆的中军大纛!就在眼前!护卫似乎不多!”
游击贺世贤更是双眼放光,脸上的刀疤都因兴奋而发红:“大帅!天赐良机!陈恪这是自己把脑袋伸到咱们刀口下了!只要冲垮前面那几个营,他的中军唾手可得!擒贼先擒王啊!”
中军大纛,乃一军之胆,士气所系。
方逢时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一段熟悉的往事——那是他少年时在卫学,夫子讲述本朝旧事:成祖皇帝,燕王朱棣,起兵“靖难”,与建文朝廷大军战于白沟河。
战至最酣时,突然天起大风,飞沙走石,竟将南军主帅的中军大纛拦腰吹折!
南军将士见帅旗倒折,以为天意,顿时军心大乱,溃不成军。
燕王趁机挥军猛攻,遂获大胜,一举扭转乾坤。
军中视中军大纛如性命,如魂魄。
大纛在,军心在;大纛倒,全军溃。
今日,虽无大风,但若能以雷霆万钧之势,摧毁陈恪的中军,斩杀或将那“陈”字大纛砍倒……那眼前这支看似不可战胜的靖难军,会不会也如当年的南军一样,瞬间土崩瓦解?
即便陈恪本人见机得快趁乱逃脱,但只要中军被破,大纛倒下,攻城之势必解,通州之围立解!
他方逢时便是挽狂澜于既倒的社稷功臣!
张江陵的托付、朝廷的期盼、天下的目光,都将在他这决死一冲中,得到最圆满的交代!
风险当然有......
陈恪用兵诡诈,这会不会是诱敌深入的陷阱?
但这个念头只在方逢时脑中一闪,便被更强大的理由压了下去。
陷阱?陈恪拿什么设陷阱?他兵力就这么多,全部摆在明面上了。
正面要攻城,侧后要防通州守军出城袭击,他还能藏多少伏兵?
这通州平原,一马平川,有什么地形可以隐藏大军?
就算有少量伏兵,在宣大三万边军的全力冲锋下,又能掀起多大浪花?
不,这不是陷阱。
这是陈恪的无奈,是他的破绽,是上天赐予我方逢时一战定乾坤的契机!
犹豫,就会败北!
“督帅!不能再等了!”贺世贤急声道,“陈逆的炮火一直没停,通州城压力巨大!若等其攻破城墙,一切皆休!此刻我军以逸待劳,全军突击,必可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啊,大帅!”另一员将领也吼道,“将士们憋了这么久,就等这一仗!冲过去,碾碎他们!”
方逢时缓缓抬起望远镜,最后看了一眼那杆在硝烟中依然傲立的“陈”字大纛。旗帜下,隐约可见一些身影,似乎有人正在指指点点。是陈恪吗?他此刻在想着如何破城,还是在算计着我方逢时?
可惜,你没机会了。
方逢时猛地放下望远镜,眼中最后一丝疑虑被炽热的战意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彻底烧尽。
他一把抽出腰间御赐的宝剑,剑锋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靖难军中军大纛的方向。
“全军听令!”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沙哑,却带着斩铁断金的铿锵:
“前锋骑兵,向敌中军大纛,全速突击!不惜一切代价,给本督冲过去!”
“中军步卒,紧随骑兵之后,压上!火炮向前推进,进入射程即行轰击,掩护冲锋!”
“后军压阵!”
“目标只有一个——”方逢时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决定三万将士命运的命令:
“摧毁逆酋陈恪中军!砍倒‘靖难’逆旗!解通州之围,卫京师之安!”
“杀——!!!”
“杀!!!”贺世贤第一个咆哮响应,拔出马刀,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下土丘。
身后,五千宣大骑兵齐声呐喊,声浪震天动地,战马嘶鸣,铁蹄如雷,卷起漫天尘土,如同决堤的洪流,朝着数里外那杆醒目的“陈”字大纛,狂飙突进!
紧接着,杨肇基统领的一万五千步卒也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战吼,盔甲铿锵,刀枪如林,迈着沉重而迅疾的步伐,紧随骑兵之后,滚滚向前。
数十门拖拽着的火炮在牲口和士卒的奋力拉扯下,嘎吱作响地向前移动,炮手们已经忙着清理炮膛,准备装填。
三万宣大边军,放弃了所有游移、试探、袭扰的念头,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钢铁巨兽,将全部的力量、愤怒与希望,凝聚成最简单、最狂暴、也最致命的一击——直取核心,斩将夺旗!
大地在铁蹄和军靴下颤抖。
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冲锋的呐喊、战马的嘶鸣、军官的吼叫、车轮的轰鸣……无数声音汇聚成一股毁灭的狂潮,向着靖难军大阵的侧后,狠狠拍去!
靖难军中军,陈字大纛下。
陈恪放下手中的望远镜,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
呼啸的北风将他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吹起,掠过他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正倒映着西北方汹涌而来的钢铁狂潮,倒映着那越来越近的死亡轰鸣。
“侯爷!宣大军动了!全军冲锋!直奔我军中军而来!”斥候军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单膝跪地,语速快得有些变调。
“看到了。”陈恪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侯爷!”身旁,副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转头看向陈恪,声音因急切而尖锐,“方逢时疯了!他这是要拼命!我军中军护卫薄弱,正面攻城部队难以立刻回援!请侯爷速移大纛,退入后方步卒大阵!末将率亲卫营在此断后!”
“请侯爷移驾!”其余几名留在中军的副将、参将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焦虑。
他们看得分明,宣大骑兵冲锋的势头太猛了,那扑面而来的杀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挡在中军前方的,只有两个步兵方阵,加起来不到两千人,而且为了维持对通州正面的压力,阵型拉得较开,并非专门用于防御骑兵冲击的密集枪阵。
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绝境。
是主帅陈恪“疏忽”了,低估了方逢时狗急跳墙的决心,将中军置于险地。
此刻若不当机立断撤退,一旦前方步兵营被冲垮,宣大骑兵瞬息即至,中军这区区数百亲卫和文吏,如何抵挡?
侯爷若有闪失,这“靖难”大业,顷刻间便是镜花水月,万事皆休!
陈恪缓缓转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恐、或焦急、或绝望的面孔。
更远处,一些文吏和传令兵已经面无人色,腿肚子发软。
恐惧,如同瘟疫,正在这杆大纛下悄然蔓延。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认为他失算了,赌错了,将所有人带入了死地。
他们认为此刻最明智也是唯一的选择,就是放弃这显眼的中军大纛,退入后方相对安全的步兵大阵,甚至继续后撤,重整旗鼓。
退?
陈恪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往哪里退?
一旦这杆代表着“靖难”天命、凝聚着全军士气的“陈”字大纛向后移动,哪怕只退一步,前线正在浴血攻城的将士会怎么想?
侧翼那些与宣大军游骑缠斗的部队会怎么想?通州城头那些死死盯着这里的守军会怎么想?
他们会看到,他们的侯爷,他们的统帅,在敌军冲锋面前,后退了。
军心,会在那一刻崩解。
士气,会如雪崩般溃散。
届时,不需要方逢时冲破防线,整个靖难大军自己就会陷入混乱和崩溃。
攻城部队将失去指挥和支援,侧翼部队将各自为战,而通州守军则可能鼓起勇气出城反击。
一步退,步步退,最终便是全线溃败,葬身在这通州平原,葬送掉之前所有的牺牲和努力,葬送掉“奉天靖难”的所有大义与希望。
不,不能退。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疏忽,而是选择。
是他在权衡了所有可能性和计算了所有风险后,主动做出的唯一可能破局的选择。
置之死地,而后生。
方逢时认为他兵力不足是弱点,是破绽。
没错,这确实是弱点。
但弱点,有时也可以成为诱饵,成为迫使对手放弃优势战术的筹码。
方逢时擅长游击,擅长周旋,擅长用时间和空间拖垮对手。
陈恪最缺的,就是时间和空间。
所以他必须逼方逢时出来,逼他放弃游弋,逼他压上所有筹码,进行一场硬碰硬的决战。
他故意将中军大纛设在前沿,故意暴露出“薄弱”的侧翼,就是在赌,赌方逢时在巨大的政治压力和看似唾手可得的“战机”诱惑下,会按捺不住,会热血上涌,会放弃他原本更稳妥的战术,选择这看似直接的斩首行动。
他赌赢了。
方逢时动了,全军压上,直扑中军。
现在,轮到他陈恪了。
退,是死路。进,是血路。
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
不仅要战,更要让全军将士看到,他陈恪,他们的靖海侯,与他们在同一面旗帜下,站在最危险的地方,一步不退!
陈恪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尘土和血腥味,此刻仿佛带着一种令人心神凝聚的力量。
他猛地抬手,按住了腰间那柄嘉靖皇帝亲赐的御剑剑柄。
“呛啷——!”
清越的龙吟声响彻中军!
御剑出鞘,剑身如一泓秋水,在阴沉的天光下流淌着冰冷而坚定的寒芒。
陈恪持剑在手,向前一步,站到了那杆猎猎作响的“陈”字大纛正前方。
他的身形并不特别高大,但在此刻,在那杆象征着天命与威严的大纛之下,在那柄先帝御剑的寒光映照下,却仿佛陡然变得顶天立地,如同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
他转过身,面向大纛下所有惊恐、茫然、期待的目光,也仿佛面向着整个厮杀的战场,面向着通州城,面向着西北方汹涌而来的死亡狂潮。
他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灌注了全部的意志、决心与不容置疑的权威,如同金铁交鸣,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心头:
“诸君!”
“自杭州誓师,奉天靖难,清君侧,正朝纲,吾等所为,非为一己之私,乃为社稷,为天下,为先帝遗志,为万千冤屈忠魂!”
“一路行来,破天津,慑蓟辽,兵临通州,剑指神京,所向披靡,何也?非独火器之利,士卒之勇,更因大义在我,天命在我,人心在我!”
他剑指西北。
“今,奸佞鹰犬方逢时,率三万边军来袭,欲摧我中军,覆我义旗,断我靖难之路!诸君!可愿见我先帝御剑蒙尘?可愿见我‘靖难’大旗倾倒?可愿见我十万将士热血,尽付东流?可愿见高肃卿等忠魂,永含冤屈?可愿见这大明天下,继续沉沦于权奸之手?”
连续的质问,如同重锤,敲打着每一个人的心脏。
恐惧并未完全消失,但另一种更炽热的情绪,开始从心底最深处翻腾而起——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血性,是对统帅无条件的信赖,更是对自身所从事事业那份不容玷污的信念。
“不愿!!”周围亲卫、将领、乃至文吏,都跟着吼了起来,声音起初参差,迅速汇聚成一股滚烫的怒潮。
陈恪踏前一步,御剑高举,剑尖直指苍穹,声音穿金裂石,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向四方:
“本督,靖海侯陈恪,受先帝托付,掌此靖难之师!今日,于此通州城下,于此‘陈’字大纛之下,立誓——”
“大纛在,本督在!大纛倒,本督亡!”
“自本督以下,凡我靖难将士,有敢擅退一步者——”
他目光如雷霆,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海中捞出,带着冻彻灵魂的寒意与决绝:
“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