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逢时没有立刻回答。
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正在迅速增大。
袭扰失败,意味着他无法通过小规模战斗干扰陈恪,无法迫使其分兵,也无法提振通州守军的士气。
那么,陈恪就可以继续心无旁骛地准备他的攻城。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担忧,当天色大亮后,新的斥候急报接踵而至。
“报——!靖难军东门外炮队已准备就绪,开始试射!”
“报——!贼军阵中推出数十架怪模怪样的云梯,似与寻常不同!”
“报——!通州刘总兵遣人冒死缒城送出消息,贼军攻势将起,请求督帅速发援兵!”
压力,如同沉重的磨盘,骤然压在了方逢时的肩头。
他走到帐外,遥望东南方向。
虽然相隔数十里,但仿佛能听到那隐约的炮声,能看到通州城头升起的烽烟。
陈恪没有因为他的存在而有丝毫犹豫,攻城准备有条不紊,甚至变本加厉。
这种强势姿态,让方逢时感到极度不适,更感到一种被轻视的愤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慌。
为什么?陈恪凭什么不怕?
方逢时苦思冥想。
论兵力,自己有三万生力边军,陈恪攻城部队至多一万五千,还要分兵防备自己,正面能用于攻城的更少。
论地形,自己处于外线机动位置,可进可退。
论形势,自己是援军,通州是坚城。
怎么看,陈恪都应该对自己这支侧后的威胁心存忌惮,攻城时必然束手束脚,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推迟或减弱攻势。
可现实是,陈恪不仅没怕,反而摆出了决战的架势。
他那份从容,那份笃定,仿佛早已将一切都算计在内,包括他方逢时和这三万宣大军。
“督帅,陈逆此举,太过反常。”杨肇基走到他身边,低声道,“末将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另有奇谋,或有绝对把握在我军介入前迅速攻破通州。其二……”
“其二是什么?”
“其二,他是在虚张声势。”杨肇基目光闪动,“他故意做出不顾一切强攻的姿态,就是要让我们疑神疑鬼,不敢轻举妄动。他赌我们猜不透他的虚实,赌我们害怕中计,从而逡巡不前,为他强攻通州争取时间!一旦通州城破,我军再动,也为时晚矣!”
“虚张声势……”方逢时喃喃重复,眼中光芒急剧变幻。
这个可能性,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丝光亮,瞬间吸引了他全部心神。
是啊,陈恪用兵再奇,终究是血肉之躯,兵力劣势是实打实的。
他如此反常的强势,很可能是掩饰内心虚弱的表现!
他怕自己这支生力军,所以用更加强硬的姿态来吓阻自己,希望自己犹豫、观望、错失战机!
“他想让我以为他成竹在胸,让我畏首畏尾……”方逢时越想越觉得有道理,那股被轻视的愤怒渐渐转化为一种“看穿真相”的冷静与锐利,“好个陈子恒,果然诡计多端!差点就被他唬住了!”
就在这时,又有亲兵疾步来报:“督帅!京师有密使到!携有首辅钧旨!”
方逢时心头一凛,连忙回帐。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的锦衣卫军官已在帐中等候,见方逢时进来,也不多礼,直接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呈上:“方总督,此乃元辅亲笔,嘱您亲启。元辅让卑职转告,京城汹汹,流言四起,皆在观望通州之战。此战关乎国本,关乎新政权威,更关乎元辅与太后对总督您的期许。京师安危,系于总督一身!万望总督不负重托,抓住战机,击破逆贼,以安社稷!”
话语不重,但字字千钧,尤其是“关乎新政权威”、“系于总督一身”几句,让方逢时握着密信的手微微发紧。
他仿佛看到了文渊阁中张居正那殷切而沉重的目光,看到了紫禁城内年轻的皇帝和垂帘的太后那不安的期盼,更看到了无数清流、言官、乃至天下人此刻聚焦于此地的视线。
他肩上的,早已不仅仅是军事胜负,更是张居正一系政治势力的荣辱,是整个万历新朝面对“靖难”挑战时的第一次大考,只能胜,不能败,甚至不能拖!
展开密信,张居正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映入眼帘,内容与口信大同小异,但更为详细,也更为急迫。
信中再次强调了“内外夹击”方略的重要性,指出陈恪悬师深入、利在速战,叮嘱方逢时要“善观其衅,果决出击”,切不可“逡巡观望,贻误戎机”。
最后一句“江山社稷之重,托于将军,盼早奏凯歌,以慰圣心”,更是让方逢时感到呼吸都沉重了几分。
压力,已如山崩海啸般袭来,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他缓缓合上密信,闭目片刻。
不能再等了。
陈恪是在虚张声势,他必须是在虚张声势!
否则,自己将如何向朝廷交代?如何面对天下人的目光?
若继续逡巡不前,坐视陈恪攻城,万一通州有失,自己“畏敌避战”、“纵敌深入”的罪名就算坐实了。
张居正或许能保他一时,但政治生命必将终结,更会成为新政失败的替罪羊。
而如果自己果断出击,即便不能大获全胜,只要能与通州守军配合,挫败陈恪的攻城企图,甚至只是迫使陈恪退兵,那就是大功一件!
就能稳定朝野人心,就能证明张居正用人得当,就能为后续调集更多勤王军赢得时间!
风险固然有,但相比坐以待毙的政治风险,军事上的风险,似乎可以一搏。
何况,他依然握有三万精锐,陈恪兵力分散,又是攻城方,自己并非没有胜算。
最重要的是,他不能再让陈恪牵着鼻子走,不能落入对方的心理陷阱。
陈恪希望他犹豫,他就偏要果断!陈恪赌他不敢动,他就偏要动!
一股混合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被逼到墙角后的狠厉,在方逢时胸中升腾而起。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再无半分迟疑与困惑,只剩下边军统帅临阵时的冷硬与杀伐之气。
“擂鼓!聚将!”
方逢时的声音不大,却带着铁石般的坚定,在帐中回荡。
亲兵愣了一瞬,随即精神大振,高声应诺:“是!”
很快,沉闷而急促的聚将鼓声,如同唤醒巨兽的心跳,隆隆响彻整个宣大营。各营主将、副将、游击、守备,顶盔贯甲,神色肃然,从四面八方匆匆赶向中军大帐。
方逢时已换上全套山文甲,外罩猩红斗篷,手按剑柄,肃立于大帐正中。
那封来自张居正的密信,被他郑重地置于帅案之上。
帐中鸦雀无声,只有将领们粗重的呼吸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
目光如电,缓缓扫过每一位将领的面孔,方逢时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诸位!逆贼陈恪,猖獗跋扈,无视王化,今更兵临通州,窥视神京!其虽故作强势,实乃外强中干,虚张声势,欲以诡诈之态,慑我心神,乱我方略!”
“本督深受国恩,蒙元辅信重,总督宣大,当此社稷危难之际,岂能坐视逆贼逞凶,任由通州危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激昂与杀气:“逆贼利在速战,我军岂能遂其愿,作壁上观?通州坚城,刘总兵忠勇,正需我宣大好儿郎挥戈向前,与守军里应外合,共击逆贼!”
“本督决意,尽起大军,进逼通州,与陈逆决战于城下!扬我边军之威,卫我京师之安,报效朝廷,正在今日!”
“贺世贤!”
“末将在!”贺世贤出列,虽然身上带伤,但眼中已重新燃起战意。
“命你率骑兵五千为前锋,即刻出发,多打旌旗,广张声势,直扑通州西北,做出攻击靖难军侧后之态势,吸引其注意,寻机袭扰其攻城部队!”
“末将领命!”
“杨肇基!”
“末将在!”
“命你率步卒一万五千为中军,携所有火炮、辎重,紧随前锋之后,稳扎稳打,向通州逼近。若遇贼军大队阻击,则结阵固守,待我后军!”
“末将领命!”
“其余诸将,随本督率后军一万,押阵而行,以为策应!”
“全军以战斗队形展开,互相呼应,遇小敌则歼之,遇大敌则困之,务必拖住陈逆攻城步伐,为通州守军创造反击之机!此战,许进不许退,有敢逡巡观望、临阵畏缩者,立斩不赦!”
“谨遵督帅将令!”帐中诸将轰然应诺,声震屋瓦,杀气腾腾。连续的压抑和试探,早已让这些边军悍将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听闻终于要真刀真枪地干,无不摩拳擦掌。
方逢时最后看了一眼帅案上那封密信,仿佛从中汲取了最后的力量与决心。他深吸一口带着烽烟火药味的凛冽空气,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映照着他坚毅而略显肃杀的面容。
“出兵!”
“目标,通州城下!”
“与逆贼陈恪,决一死战!”
剑锋所指,正是东南方向,那片战云密布、炮声隐约传来的天空。
宣大营中,号角长鸣,战鼓雷动。三万边军如同开闸的洪流,滚滚涌出营寨,以庞大的战斗阵型,向着通州方向,开始了决定命运,也决定无数人未来的进军。
方逢时骑在战马上,望着前方卷起的冲天烟尘,心中默念。
陈恪,你的虚张声势,到此为止了。
这通州平原,便是你我见真章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