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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896章 投石问路
    既然要暗度陈仓,事情就要做得隐秘,这种隐秘不是秘密进行,恰恰相反,反而是光明正大,让潜在的反对势力看见却觉得无关紧要。

    首先利用的,就是他们对匠户和算吏的轻视。

    陈恪想起大明治下一个心照不宣的惯例。

    就拿一个最普通的县城来说。

    七品县令,必须是正途出身,两榜进士,是“官”。

    他代表着皇权的末端,是百姓眼中的“父母”,是士林清议在地方的化身。

    然而,真正维持这个县城运转的,绝非县令一人。

    钱粮征收、刑名诉讼、户籍管理、驿传河工、乃至迎来送往、文书档案……这林林总总、繁琐至极的具体事务,靠的是“六房”胥吏——户房、吏房、礼房、兵房、刑房、工房。

    这些胥吏,不是“官”。

    他们没有功名,大多甚至没有正经的“编制”。

    他们的来源五花八门:有的是世代相传的“吏户”,父子相承,将某房事务视为家传手艺;有的是地方豪强安插的亲信,借此掌控基层实权;有的是落魄书生,科场无望后寻个糊口的差事;还有的干脆就是市井泼皮,靠着钻营和狠劲混了进去。

    他们不是科举正途,终生为“吏”,几乎没有晋升为“官”的通道。

    在士大夫眼中,他们是“贱役”,是“鹰犬”,是“刀笔吏”,是需要利用却内心鄙夷的对象。

    他们的才学,不过是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刑名钱谷之术,是锱铢必较的算计,是熟悉律例条款的狡黠,是摆弄算盘账簿的机巧。

    然而,在陈恪眼中,这些成分复杂却又往往真有些实务本领的胥吏,其潜在的价值和作用,在某些方面,甚至远比那些高坐明堂的“官”要大得多。

    他们熟悉地方情弊,通晓办事流程,懂得如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他们中的不少人,为了把差事办好、从中牟利或是自保,不得不掌握了一些实用的技能——计算、测绘、文书、乃至对某些手工业、商业门道的了解。

    这些技能,或许粗陋,或许夹杂着私心,但却是这个庞大帝国机器得以运转的齿轮。

    陈恪看重的,恰恰是他们的身份,以及这身份背后所代表的实务能力。

    他需要的,不是立刻再造一套与科举抗衡的“新学”体系,那太扎眼,是自寻死路。

    他需要的,是一个切入点,一个看似合情合理的起点。

    吏员,这个庞大、松散、被忽视的群体,正是最合适的土壤。

    思路既定,陈恪开始了行动。

    他唤来徐渭,关上书房门,进行了一场长达两个时辰的密谈。

    随后,总督府内一批文书能力最强、且口风最严的幕僚、书吏被集中起来,在陈恪亲自口授大纲、徐渭总揽协调下,开始编纂一套特殊的“教材”。

    说是教材,实则简陋得近乎寒酸,完全是一部匆忙拼凑而成的“大杂烩”。

    第一部分是“数术与簿记”,远超《九章算术》的实用范畴,包含了基础的阿拉伯数字与运算符号、简易方程、比例计算、复式记账法的雏形,以及针对粮谷、银钱、布匹、工料等不同物资的快速核算方法。

    文字力求直白,配以大量实例,甚至画了些笨拙的图示。

    第二部分是“物理与营造浅说”,内容极其粗浅。

    解释了杠杆、滑轮省力的原理,说明了水的浮力与压力,提及了热胀冷缩,甚至用“气力”模糊地类比了气压和蒸汽动力。关于营造,则强调了基础几何测量、材料承重估算、简易图纸识读与绘制。

    第三部分是“化用与工技初识”,更是简陋。区分了常见的金属、矿物、燃料,简述了生熟铁、铜、锡的不同特性与粗略的冶炼、锻造要点。提到了酸、碱、盐的常见反应,警告了某些混合物的危险性。

    在纺织方面,罗列了从选棉、纺纱到织布、印染的大致流程,以及常见故障的排除。

    第四部分是“条陈与规程”,近乎是“官样文章”的变体,教导如何将复杂工序分解为步骤,如何制定简单的工作流程和标准,如何记录生产数据,如何撰写清晰的技术汇报而非空洞的骈文。

    所有这些内容,被仓促地汇编成册,用廉价的竹纸印刷,装订粗糙,封面上甚至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只印着“总督府实务辑要”。

    陈恪拿着这薄薄的第一册“教材”,翻看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里面的内容,在他这个穿越者看来,支离破碎,浅尝辄止,有些表述甚至因时代局限而显得不伦不类。绘图粗糙,例子生硬,整体透着一股急就章的草率。

    “简陋……太简陋了。”他合上册子,揉了揉眉心,暗自吐槽,“若是时间充裕,让我细细梳理,结合这个时代的技术水平重新诠释,系统分级,配上更好的插图和实验说明……效果何止倍增?”

    但现在,哪有那么多时间?

    江宁工业特区等着懂行的管事,各路工程等着能看图纸的工头,市舶与工坊的对接需要通晓新式簿记的账房,就连维护那几台宝贵的蒸汽原型机,也需要至少能听懂工匠术语、看懂简单参数记录的监工。

    时不我待。

    “就这么着吧。”陈恪将册子放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先投石问路。”

    石头往哪儿投?

    陈恪选择投入现有官僚体系的边缘,那庞大而沉默的吏员群体之中。

    数日后,一道以“钦命总督东南五省军政事务衙门”名义发布的钧令,以寻常公文的渠道,发往浙江、南直隶、福建、广东、江西五省巡抚、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并抄送各府、州、县衙门。

    钧令行文平实,甚至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

    “照得本督奉命总督东南,开海强军,百务维新,事极繁剧。各部司衙门经办之海贸稽核、特区营造、路工监理、军械采办、新兴工场稽查等事,条目纷繁,非仅熟谙旧例所能办理。现有吏员,或于钱粮刑名尚称熟手,然于新式簿记、工程估算、货殖章程、器械理法,多未通晓,以致办事迂回,效率低下,贻误匪浅。

    “为切实推进各项新政,提高公务办理之效,兹决定:于杭州澄心园设‘总督府实务讲习所’一期。面向东南五省各衙门现有吏员含书手、算手、攒典、经承等,公开招募学员。所学内容,包括新式数算、简明工理、实务条陈等,皆切于目前急办公务之用。

    “讲习为期两月。期间供给宿食,略发膏火。讲习期满,由总督府主持考核。通过考核者,可依其成绩与原有资历,择优拔擢,充入总督府新设之市舶总署、路工管带所、工场监理稽查署及各新兴工场、特区管理衙门为吏,品级、薪俸依总督府新定章程办理,概从优厚。其原衙门职缺,由该员所在地另行募补。

    “有意者,可由所在衙门具结推荐,亦可自行持身份文书、原衙门勘合,于限期内至杭州澄心园报名处呈验。详细章程及考核事宜,另行公布。

    “此系为公务亟需,广求实务干才之举。各该地方衙门,需一体知照,俾使周知。”

    钧令后面,还附了一份“实务讲习所考核初纲”,寥寥数条,看起来都是些琐碎技术,毫无微言大义。

    消息传出,在东南官场,并未激起太大波澜。

    巡抚、布政使这个层面的官员,接到公文,扫了一眼,大多只是“哦”了一声,便吩咐书吏“按例办理,转发下去”。

    在他们看来,靖海侯这不过是因为摊子铺得太大,手下缺具体办事的人手了,所以面向全省吏员搞一次招募和培训。

    这算什么大事?哪个衙门不缺能干的胥吏?

    侯爷愿意自己出钱培训,还给更好的前程,那是他的事。

    只要不抽调他们手下核心的钱谷师爷,随便他去。

    至于那些“新式数算”、“简明工理”,在封疆大吏眼中,更是无足轻重。

    吏员嘛,本就是干这些杂活的,学点新花样办事利索点,也好。

    难道学了这些,就能动摇圣贤之道、科举正途了?笑话。

    府、州、县的官员反应也大同小异。

    有些精明的主官,甚至觉得这是个机会——将衙门里那些不太得力、或者看着碍眼的关系户吏员,趁机推荐出去,既能送个顺水人情,又能空出位置安插自己更放心的人。

    至于真有本事的核心吏员,自然要捂着不放。

    而在庞大的吏员群体内部,则泛起了些许涟漪。

    “总督府实务讲习所?学新数?看图纸?”松江府户房一个干了十几年的老书办,拿着从县衙抄来的告示副本,眯着昏花的眼睛看了半天,嗤笑一声,对旁边的同僚道,“侯爷这是被那些‘奇技淫巧’迷了眼咯。咱们这钱粮账目,祖宗传下来的四柱清册法用得好好的,搞什么新式簿记?麻烦!”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算手却有些心动:“王叔,话不能这么说。告示上说了,考过了能进总督府当差,薪俸从优呢!您看这‘市舶总署’、‘特区管理衙门’,听着就比咱们这小县衙有油水……啊不,有前途!再说,学点新东西,总没坏处。我听说上海那边,会用新数和新式账本的账房,东家都抢着要,工钱高好几成呢!”

    “你小子,净想美事!”老书办撇撇嘴,“那什么新数,歪歪扭扭跟鬼画符似的,是咱们这种人能学得会的?两个月,能学出个啥?别折腾一趟,考不上,回来连现在的饭碗都被人顶了!”

    类似的议论,在各级衙门的廊下、值房中悄悄进行。有人不屑一顾,有人犹豫观望,也有人摩拳擦掌,将这视为一次难得的、脱离地方衙门复杂关系网、进入看似更有“钱”途和新气象的总督府体系的机会。尤其是一些出身低微、无甚背景,全凭自己机灵肯干才勉强站稳脚跟的年轻吏员,心思更加活泛。

    无锡县衙,一个负责管理仓库册籍的年轻攒典,名叫赵实,夜里对着那薄薄的“实务辑要”抄本和招贤告示,反复看了许久。他父亲就是个不得志的穷秀才,他连童生试都没考过,只能托关系在县衙谋了个差事,饱受白眼。告示上那些“新数”、“草图”、“条陈”,他看不太懂,但“总督府”、“薪俸从优”、“拔擢”这些字眼,却像火苗一样燎着他的心。

    “或许……这是个机会?”他喃喃自语,小心地将告示和抄本收好。他决定,瞒着上司和同僚,去试试。

    像赵实这样的人,东南五省,或多或少,总是有一些的。

    杭州澄心园,报名处设在外院一个不起眼的厢房。头几日,门庭冷落,只有零星几个在杭州本地衙门不得志的吏员,或一些消息灵通、胆大敢闯的外地人前来咨询、报名。负责登记的徐渭手下吏员,态度平淡,按章办事,验看文书,记录名籍,分发一份更详细的“讲习所须知”和那本简陋的“实务辑要(初编)”,便让人回去等候通知开课。

    一切,都进行得波澜不惊,合乎常规。

    在苏州、在松江、在无数茶楼酒肆、官员私邸的闲谈中,这件事偶尔被提及,也多是作为靖海侯“事务繁忙、求才若渴”的一个小小注脚,或者用来佐证“新政琐碎,竟需特别培训胥吏,可见其背离圣学根本”,语气中带着淡淡的优越与不以为然。

    无人警惕,无人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

    不过是一次针对“贱役胥吏”的技能培训,一次总督府内部的吏员招募调剂,与煌煌科举、与圣贤大道、与士绅的根本利益,相隔何止云泥。

    书房里,陈恪听着徐渭关于报名初期情形的简要汇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看着窗外渐渐浓重的秋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投石问路,石头已经掷出。

    这第一步,走得平稳至极,平庸至极,甚至……乏味至极。

    而这,正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就是这种“无关紧要”的感觉,要的就是这种“世俗办法”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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