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府回来第二天,宫里来人了。
一个小太监跑到光禄寺值房,说陛下召见。
张希安放下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茶,站起来,理了理官服。
上下就在值房门外站着,看他出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往宫里走。
路上没人说话。宫道很长,青石板一块接一块,脚步声嗒嗒嗒地响。
到了御书房外,小太监进去通传。
过了一会儿,小太监出来了,对张希安说:“张大人,陛下只宣您一个人进去。”
张希安点头,看了上下一眼。
上下退到廊柱边上,站定,没说话。
张希安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御书房里很安静。
宋珏就坐在书案后面,穿着常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正看着。
屋里没别人,连个伺候的太监宫女都没有。
张希安走到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跪下。
“臣张希安,叩见陛下。”
宋珏没抬头,还是看着折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把折子放下,抬眼看向张希安。
“起来吧。”
“谢陛下。”
张希安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儿。
宋珏打量了他一下。
“祭鼎的案子,查得怎么样了?”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张希安心里咯噔一下。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很多东西——抽干的池塘,淤泥里的铜鼎,鼎身上那些弯弯曲曲的刻痕,还有国师一只手就把鼎托起来的画面。
这些东西,能说吗?
他低着头,开口。
“回陛下,臣……尚未想到贼人是谁。”
说完这句,他就不吭声了。
御书房里更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宋珏没说话。
张希安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没挪开。
那目光不凶,也不厉,就是看着。
但张希安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过了好一会儿,宋珏才开口。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张希安一愣。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宋珏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深,像一口古井,看不见底。
“祭鼎找到了,脏了,修好就是。贼人既然查不到,那就不必再费工夫。”宋珏说着,拿起刚才那本折子,又看起来,“这案子,到此为止。你回去把该封的卷宗封了,该归档的归档。往后,不必再提。”
张希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
“臣,遵旨。”
“去吧。”
宋珏挥了挥手,眼睛没离开折子。
张希安躬身,退后几步,转身,出了御书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他站在门外,停了一下。
上下走过来,看着他。
张希安没说话,抬脚就往宫外走。
上下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在那条长长的宫道上。
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这会儿,日头已经偏西了。风从宫墙那头刮过来,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在脸上,有点刺。
张希安走得很慢。
他脑子里还是刚才御书房里那几句话。
“查不到,就不用查了。”
“到此为止。”
就这么简单。
池塘,淤泥,刻痕,国师……所有这些折腾了好几天、让人心惊肉跳的东西,在皇帝嘴里,就是一句“查不到”。
然后,就完了。
张希安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这几天在干什么?
东奔西跑,抽水挖泥,找国师,看国师单手托鼎……
忙活一圈,最后皇帝说,不用查了。
那这些事,算什么?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的,云压得很低。
风更大了,吹得他官服的下摆呼呼作响。
上下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希安才重新迈开步子。
“回衙门。”
……
回到光禄寺值房,张希安推门进去。
屋里还是他走之前的样子。
那杯凉透的茶还放在桌上。
他在椅子上坐下,没动。
上下关上门,站在门边。
值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张希安坐了很久。
他想起国师那天托鼎走的时候,留下的那句话。
“五日后,到观星楼来取。”
现在,皇帝说,不用查了。
那五天后,他还去不去观星楼?
去了,拿回鼎,然后呢?
这案子,在皇帝这儿,已经结了。
那他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池塘下的阴秽之气,鼎身上的秘咒——这些,还能不能提?
提了,皇帝会怎么想?
张希安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他想起国师在返京途中,夜访驿站时说的那些话。
“皇帝要的是平衡,不是清明。”
“你不过是一把快刀。”
现在,他这把刀,砍到一块砍不动的石头上了。
皇帝亲自伸手,把石头挪开了。
然后告诉他,这儿没石头,你看错了。
张希安睁开眼,看着桌上那杯凉茶。
茶面上飘着一点灰。
他伸手,把茶杯拿起来,走到窗边,把茶泼了出去。
茶水溅在窗下的青石板上,很快渗进去了,只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走回桌边,坐下。
“上下。”
“在。”
“祭鼎案所有的卷宗,笔录,草图,还有礼部那边移交过来的文书,”张希安说,“全部找出来。”
上下转身,走到值房角落那个放文书的柜子前,打开,开始找。
他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把一叠叠卷宗和文书抱出来,放在张希安面前的桌上。
堆了厚厚一摞。
张希安看着这些纸。
这里面,有礼部报失窃的初呈,有他询问守卫的笔录,有池塘的草图,有鲁一林拓下来的符咒临摹——虽然那份临摹他自己收着了,但案卷里记了发现刻痕的事。
还有国师带走鼎之后,他补的一份“找到祭鼎,已送修”的结案呈文。
所有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张希安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翻开。
里面是礼部小吏慌张跑进来报信那天的记录。
字迹有点潦草,但事情记得很清楚。
“祭天大鼎失窃,库房无损,守卫未见异常。”
他看了一会儿,合上。
又拿起下一份。
一份一份地看。
看到池塘草图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图上画着那个四四方方的池塘,标注了抽水的位置,还有鼎被拖出来时在泥里留下的印子。
画得很仔细。
张希安看着图,脑子里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
泥腥味,青黑色的黏液,卡在鼎耳里的死鱼。
还有鲁一林蹲在鼎边,指着那些刻痕说“这是阴秽秘咒”时的凝重脸色。
他合上这份草图,放到一边。
继续看。
所有的卷宗都看完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桌上这堆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拿封条来。”
上下从柜子里找出封条和浆糊。
张希安亲自动手,把所有的卷宗和文书,一份一份,摞整齐,用细绳捆好。
然后,他拿起刷子,蘸了浆糊,在卷宗捆的接口处,刷上浆糊,贴上封条。
封条是光禄寺专用的,黄纸黑字,写着“封存”两个大字。
他贴得很仔细,封条贴得平平整整,边角都压紧了。
贴完最后一卷,他放下刷子。
看着桌上这捆被贴得严严实实的卷宗。
它现在就躺在那儿,像一个被裹起来的秘密。
所有的池塘,所有的淤泥,所有的刻痕,所有的秘咒,还有国师那只手……
都被封在这层黄纸
皇帝说,不用查了。
那这些东西,就永远不用再见了。
张希安站起来。
“把这些,送到档案库去。入祭鼎失窃案专档,没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调阅。”
“是。”
上下抱起那捆卷宗,转身出去了。
值房里,又只剩下张希安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翻动。
外面,天已经快黑了。
宫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重,一座连着一座,看不到头。
张希安看着这片宫城。
他知道,从今天起,祭鼎失窃案,真的结了。
在皇帝那儿结了。
在他这儿,也结了。
那些他想不通的谜——谁刻的符,为什么要养鼎,阴秽之气从哪里来——这些,都和他没关系了。
他只是一个光禄寺卿。
负责宗庙祭祀,典礼安排。
查案,不是他的事。
尤其这种涉及秘法、涉及国运根基的案,更不是他能碰的。
皇帝今天召他进宫,问那句话,其实根本不是要答案。
皇帝早就知道答案。
或者,皇帝根本不在乎答案。
召他来问,只是走个过场。
只是告诉他:这事到此为止,你该回哪儿回哪儿去。
张希安扶着窗框,手指有点用力。
风吹在脸上,冷飕飕的。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窗。
走回桌边,坐下。
桌上空空荡荡,只剩下一方砚台,一支笔,还有那杯早就空了的茶杯。
他把茶杯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然后,他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开始写今天光禄寺的日常事务记录。
“某月某日,晴。核查春祭礼器单,无误。与少卿周明议典仪流程……”
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
写满一张纸,他换下一张。
继续写。
窗外,天彻底黑了下来。
值房里点起了灯。
灯火跳动,映着他伏案书写的侧影。
安静得像一幅画。
不知过了多久,上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走到张希安身边。
“大人,卷宗已入库,档案吏已登记。”
“嗯。”
张希安没抬头,继续写着。
上下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退到门边。
屋里又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写完了最后一行,张希安放下笔,把写好的文书摞起来,整理好。
然后,他吹熄了灯。
值房里暗了下来。
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勉强能看清东西的轮廓。
“回府吧。”
张希安站起来,往外走。
上下跟在他身后。
两人走出光禄寺衙门,上了马车。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吱呀地响。
张希安靠在车厢里,闭着眼。
马车穿过街市,外面传来零零散散的人声,卖夜食的吆喝,还有打更的梆子声。
这些声音很平常,很热闹。
但他听着,却觉得有点远。
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马车在张府门口停下。
张希安下车,走进府门。
王萱正在前厅等着,见他回来,迎上来。
“老爷回来了。宫里召见,没什么事吧?”
“没事。”张希安说,“陛下问了问祭鼎的案子,我说还没查到贼人。陛下说,查不到就不用查了,案子结了。”
王萱愣了一下。
“结了?”
“嗯。”张希安点点头,“鼎找到了,修好就行。贼人找不到,就算了。”
王萱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松了口气。
“结了就好。老爷这几天为了这案子,都没睡好。现在结了,也能安心了。”
“是啊。”张希安说,“能安心了。”
他往后院走。
走到书房门口,他停下,对上下说:“你也去歇着吧。”
“是。”
上下转身走了。
张希安推开书房门,进去。
他没点灯,就着窗外的月光,走到书案后面坐下。
书房里很暗,很静。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怀里掏出那份鲁一林拓下来的符咒临摹。
纸叠得方方正正。
他打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光,看着上面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重新叠好,塞回怀里。
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一层,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匣。
打开木匣,里面是空的。
他把那份符咒临摹放进去,盖上盖子,把木匣塞回书架原处。
做完这些,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
书房里彻底暗了下来。
一片漆黑。
张希安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一下。
很轻,但很清楚。
他知道,祭鼎案,真的过去了。
但有些东西,过不去。
比如那些刻在鼎身上的符咒。
比如国师那只手。
比如皇帝今天在御书房里,那平静得让人心里发凉的眼神。
这些,都过不去。
它们会一直留在那儿。
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留在这座皇城的阴影里。
留在他往后每一个看似“清闲”的日子里。
张希安闭上眼。
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然后,他睁开眼,站起身,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门外,庭院里挂着灯笼,光晕昏黄。
王萱从廊下走过来。
“老爷,晚饭备好了。”
“嗯。”
张希安点点头,跟着她往饭厅走。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嗒,嗒,嗒。
一步一步,很稳。
就像这案子结了之后,日子还得照样过。
一步,都不能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