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邀月坊举办了一场小型的雅集，名义上是为了品鉴新到的一批雨前龙井，实则是郑氏集团内部一些核心成员的聚会。郑天雄虽未亲自到场，但其左膀右臂，人称“鬼算盘”的账房先生魏坤，以及负责家族护卫的“铁手”张猛，都赫然在列。

    

    林晓艳、白洁、林雪三人，作为邀月坊的“头牌”，自然是这场雅集的主角。

    

    雅集设在临水的“藕香榭”，四周以纱幔相隔，既保证了私密性，又不失风雅。流水潺潺，琴声悠扬，正是林晓艳在抚琴。她今日弹奏的是一曲《平沙落雁》，曲风宁静致远，意境开阔，仿佛将众人带到了广袤的塞外草原，暂时忘却了江南的缠绵雨丝。

    

    魏坤端着茶杯，眯着小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打着节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是郑天雄的得力干将，掌管着郑氏的财政大权，心思缜密，极难对付。

    

    张猛则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身横练的筋骨，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对琴音似乎并不感冒，更关注的是环境的安全。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纷纷叫好。

    

    “林姑娘好琴艺！”魏坤率先开口，声音尖细，“此曲意境高远，听之令人心旷神怡，仿佛能洗涤俗世烦恼。只是……”他话锋一转，拖长了语调，“太过清净，倒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我等俗人，还是更喜欢些热闹的。”

    

    这话看似平常，实则暗藏试探。林晓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起身行礼，声音清冷如玉：“魏先生见笑了。晓艳技艺粗浅，只能弹奏此等淡泊之音，恐难入先生法眼。若先生喜欢热闹，不如请雪妹为大家献上一曲舞如何？”

    

    林雪早已准备好了，闻言立刻盈盈上前，笑道：“既然魏先生有命，小女子献丑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绿色的舞衣，腰间系着银色的流苏，随着她轻盈的步伐，流苏摇曳生姿。笛声响起，是一曲欢快活泼的《踏歌》。林雪的舞姿立刻展开，旋转、跳跃、折腰、顾盼……她的身体仿佛没有骨头一般，柔韧而充满力量，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富有美感，将江南女子的灵动与娇俏展现得淋漓尽致。

    

    席间气氛果然活跃起来，不少人看得目眩神迷。张猛紧绷的脸色也似乎缓和了一些，目光落在林雪身上，带着几分欣赏。

    

    魏坤却依旧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手指捻着山羊胡，眼神在林雪的舞姿和林晓艳、白洁的脸上来回逡巡。

    

    林雪一曲舞罢，香汗淋漓，引来一片喝彩。

    

    “好！好一个灵动的林姑娘！”魏坤拍了拍手，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坐在一旁，为众人研墨铺纸的白洁，“白姑娘的书法，可是金陵一绝。今日雅集，何不也让我等一饱眼福？”

    

    白洁放下手中的墨锭，温婉一笑：“魏先生谬赞了。献丑了。”

    

    她走到早已备好的案几前，略一凝神，提笔蘸墨。她选择的是行草，笔走龙蛇，挥洒自如。写的是一首唐诗：“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这首诗，豪迈悲壮，与她平日温婉的形象，以及此刻雅集的氛围，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魏坤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白姑娘为何选此诗？”

    

    白洁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神色平静地回答：“小女子虽为一介女流，却也向往那些金戈铁马、保家卫国的英雄。此诗意境雄浑，读来令人热血沸腾，故而一时兴起，便写了下来。若有不妥，还请魏先生海涵。”

    

    她的回答不卑不亢，既解释了原因，又巧妙地将自己的“不合时宜”归结为对英雄的仰慕，听起来合情合理。

    

    魏坤盯着那首诗，又看了看白洁平静无波的脸，半晌，才缓缓道：“白姑娘不仅字写得好，胸怀也不小啊。”语气听不出喜怒。

    

    林晓艳适时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白姐姐就是这样，平日里读了些史书，便总有些‘忧国忧民’的感慨。魏先生莫怪。”她语气带着一丝嗔怪，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文人酸气”，化解了潜在的危机。

    

    魏坤哈哈一笑，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错觉：“哪里哪里，白姑娘有此胸怀，实属难得。来，喝酒，喝酒！”

    

    雅集继续进行，气氛又恢复了表面的热闹。但林晓艳三人都明白，刚才的几轮交锋，她们虽然勉强过关，但魏坤的怀疑，恐怕更深了。这首诗，既是白洁的一次冒险试探，也可能是一次引火烧身。

    

    雅集散后，回到听风小筑，三人都松了一口气。

    

    “刚才好险，”林雪拍着胸口，“那个魏坤的眼神，跟刀子似的。”

    

    “白洁，你今日为何要写那首诗？”林晓艳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询问。

    

    白洁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很坚定：“我注意到魏坤和张猛在谈论一些事情时，提到了‘北边’、‘粮草’、‘调动’等字眼，虽然很模糊，但我猜测可能与军事有关。我写那首诗，一是想看看他们的反应，二是……或许能引起他们中某些人的‘共鸣’，如果真有与军方勾结的话。”

    

    “结果呢？”林雪追问。

    

    “魏坤很警惕，”白洁摇摇头，“张猛倒是愣了一下，似乎有些触动，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效果不大，反而可能让他们觉得我们‘不简单’。”

    

    林晓艳沉思片刻，道：“你的想法有道理，但风险太大。魏坤这种老狐狸，任何一点异常都会被他捕捉到。接下来，我们要更加收敛，不要主动去试探，而是耐心等待机会。”

    

    “等？”林雪有些急，“大姐还等着消息呢。”

    

    “是等，但不是消极地等。”林晓艳道，“我们要利用他们对我们的‘兴趣’和‘怀疑’。他们越是关注我们，就越容易在我们面前暴露些什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像最精湛的猎手一样，潜伏，观察，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她顿了顿，看向白洁：“你的字，是我们的一个优势。郑氏的人附庸风雅，以后可以多利用书法，与他们进行一些‘文化交流’，或许能从中发现线索。”

    

    又看向林雪：“你的舞和笛，是接近那些公子哥的最好武器。郑云浩对你不是有意思吗？不妨……适当给他一点‘机会’，但要把握好分寸，钓着他，从他嘴里套话。”

    

    林雪脸一红：“我才不要跟那个花花公子虚与委蛇！”

    

    “这是命令，雪。”林晓艳的语气不容置疑，“为了任务，为了大姐，也为了……天下苍生。我们没有选择。”

    

    林雪低下头，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夜色再次笼罩下来，邀月坊的喧嚣渐渐平息，但听风小筑内的灯火，却亮了很久。三位女子，在这虎狼环伺之地，以柔弱的身躯，编织着一张无形的情报之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