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玄谷之战的硝烟在渡船重新提速后逐渐消散,但那场惨烈的交锋留下的创伤,却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在每个幸存者身上。
慕容青躺在中层医疗舱第三室的寒玉床上,左臂伤口处缠绕的绷带正散发着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阴寒黑气。那些黑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在绷带表面蜿蜒游走,偶尔触及寒玉床的边缘,便会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将温润的白玉侵蚀出细密的黑色斑点。
这是灵婴境沙妖以邪神之力催动的“阴毒沙刃”留下的创伤。
寻常修士若中此伤,不消三个时辰便会邪气侵心,经脉枯竭而亡。即便是慕容青这样灵丹中期、且经过百万年灵药精粹重塑肉身的修士,也只能以精纯的水灵之力勉强压制,延缓邪气蔓延的速度。
她脸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呼吸,左臂伤口都会传来刀割般的剧痛,那股阴寒邪气正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沿着经脉向肩部、胸口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坏死,灵力滞涩。
医疗舱内弥漫着浓郁的药草气息。
四壁镶嵌着三十六盏“清心明灯”,灯焰以特殊的安魂香料为燃料,散发出淡蓝色的柔和光芒,有助于稳定伤者心神。墙角摆放着三座半人高的药柜,柜中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疗伤丹药、外敷药膏以及解毒灵液。空气中有细微的灵力波动——那是舱内刻画的“聚灵”、“温养”、“净化”复合阵法正在缓缓运转,为伤者提供最基础的疗愈环境。
但这环境对慕容青的伤势来说,杯水车薪。
“咳咳……”
她侧过头,咳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沫。血液落在寒玉床边的玉盘中,立刻凝结成冰,表面还浮现出诡异的黑色纹路——那是邪气与血液混合后形成的毒血。
“慕容客卿,请勿乱动。”
一名身着丹堂白色制服的年轻女弟子快步走来,手中托着一只玉碗。碗中盛着淡金色的药液,药液表面漂浮着几片还在缓缓旋转的赤红色花瓣——那是“烈阳花”,至阳至刚,专克阴寒邪毒。
女弟子约莫二十出头,修为在聚灵境后期,显然是丹堂的低阶弟子,被派来负责照顾重伤者。她动作熟练地扶起慕容青,将玉碗递到她唇边:“这是刘长老亲自调配的‘纯阳化毒汤’,以三百年份的烈阳花为主药,辅以七种阳性灵材熬制而成,每日三服,可暂时压制邪气蔓延。”
慕容青微微点头,强忍剧痛,将药液一饮而尽。
药液入喉,如同吞下一口滚烫的岩浆。一股炽烈霸道的阳性能量顺着食道冲入胃中,随后迅速扩散至全身经脉。左臂伤口处的阴寒邪气似乎受到了刺激,猛地收缩、反扑,与涌入的阳性能量激烈对冲!
“呃……”
慕容青闷哼一声,身体剧烈颤抖。她能清晰感觉到,伤口处如同有两支军队在激烈厮杀——一方是阴寒恶毒的邪气,一方是炽烈霸道的阳力。每一次对冲都会引发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刀片在伤口中疯狂搅动。
“坚持住!”女弟子连忙取出一枚“宁神符”,贴在慕容青眉心,“药力与邪气对抗时会引发剧痛,这是正常反应。只要熬过这一炷香时间,邪气便会被暂时压制,十二个时辰内不会再蔓延。”
慕容青咬紧牙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她能感觉到,那股阳性能量确实在缓缓压制邪气,但压制的过程极其缓慢,如同以烈火焚烧坚冰——冰会融化,但融化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邪气再生蔓延的速度。
这“纯阳化毒汤”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想要彻底祛除邪气,除非有更精纯、更强大的纯阳丹药,或是灵神境以上强者亲自出手,以磅礴的阳属性灵力强行净化。
但这样的资源,在航行中的渡船上,何其珍贵?
天元宗丹堂虽储备了不少丹药,但经过沙玄谷一战,伤员众多,资源必然优先供给核心弟子与长老。她一个客卿,能得到每日三服的“纯阳化毒汤”,已是宋飞特别关照的结果了。
想起宋飞,慕容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战斗结束后,是宋飞亲自带人将她从甲板抬到医疗舱,并下令丹堂“不惜代价”救治。这位外务派长老在她受伤后的表现,与平日那种带着算计的殷勤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焦急与关切,甚至在与丹堂长老交涉时,不惜以自身权限强行调拨了一批珍贵的阳属性灵材。
“他到底……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慕容青心中疑虑未消,但此刻也无暇深究。
药力与邪气的对抗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
当最后一丝剧痛缓缓消退,慕容青已浑身湿透,如同从水中捞起。她瘫软在寒玉床上,大口喘息,左臂伤口处的黑气确实被压制回了绷带范围内,不再向外蔓延。但伤口本身依旧狰狞可怖——皮肉呈现灰败的腐黑色,边缘有细密的黑色脉络向四周延伸,如同植物的根系,触目惊心。
“今日的汤药已经服完。”女弟子取出干净的布巾,为慕容青擦拭额头的冷汗,“接下来六个时辰需要静养,尽量保持心境平和,避免情绪波动引发邪气反扑。我会在门外值守,若有不适,随时唤我。”
“有劳了。”慕容青虚弱地道谢。
女弟子摇摇头,收拾好玉碗玉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舱门。
医疗舱内恢复寂静。
只有清心明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阵法运转时低沉的嗡鸣。
慕容青躺在寒玉床上,仰头望着舱顶那些刻画着的、用于稳定心神的“静心符文”。符文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泽,按照某种玄奥的规律缓缓流转,确实让她纷乱的心绪逐渐平静。
但左臂伤口的疼痛,依旧如同跗骨之蛆,时刻提醒着她沙玄谷之战的残酷。
她闭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战斗最后的画面——
真言尊者站在船首,以佛门“卍”字法印逼退沙妖族灵神境首领;玄澧真人下令不惜代价强行突围;甲板上弟子们结成战阵,与疯狂的沙鹫骑兵惨烈搏杀;而她,被那支阴毒沙刃擦伤,邪气侵入经脉……
还有,沙玄谷深处那越来越剧烈的雾气翻滚,以及那声仿佛要撕裂灵魂的魔禽长啸。
“圣主坐骑……蚀骨魔鹫……”
慕容青喃喃自语。
根据沙族典籍记载,那头魔物若是完全苏醒,实力堪比化神初期。以渡船目前的战力,即便有真言尊者坐镇,也绝无胜算。
好在,渡船最终在魔物完全破雾而出前,强行冲出了沙鹫骑兵的包围,将速度提升到极限,逃离了沙玄谷空域。
但代价惨重。
慕容青不知道具体伤亡数字,但从她被抬离甲板时看到的景象——满地的鲜血、破碎的法器、弟子们苍白疲惫的脸——可以推断,这一战,天元宗损失不小。
“楚阳……”
她轻声唤出那个名字,右手下意识按在胸前。
那里,玄黄塔紧贴肌肤。自从她受伤后,塔身便一直传来持续的、温和的温热感——不是之前那种吸收月华后的脉动,而是一种更加轻柔的、如同母亲抚摸婴孩般的温暖。那股温暖正缓缓渗入她的经脉,虽然无法直接祛除邪气,却能让她的痛苦减轻些许,也让她的心神更加稳定。
这尊塔,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她。
“若你在……该多好。”
慕容青闭上眼睛,一滴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不是软弱,而是疲惫。
连续数月的航行,圣沙城的生死对峙,沙玄谷的惨烈战斗,左臂的阴毒创伤……这一切,都让这个习惯了孤独与坚强的女子,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孤独。
她需要一个人,一个可以依靠、可以倾诉、可以并肩而立的人。
而那个人,此刻不知所踪。
夜深了。
医疗舱外的走廊里,巡逻傀规律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清心明灯的灯焰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墙壁上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鬼魅起舞。
慕容青并未入睡。
左臂伤口的疼痛让她难以入眠,即便有“纯阳化毒汤”压制,那股阴寒邪气依旧如同潜伏在骨髓深处的毒蛇,时不时便会窜出,撕咬她的神经。
她侧躺在寒玉床上,右手枕在头下,睁着眼睛望着舱门方向。
门外隐约传来低语声——是那名值守的女弟子在与什么人交谈。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但慕容青能感觉到,那交谈中带着几分犹豫与恳求。
片刻后,舱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蹑手蹑脚地溜了进来。
是柳翠。
小姑娘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弟子服——那是内守派为战死者准备的丧服。她的小脸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刚刚哭过。见到慕容青正看着她,柳翠脚步一顿,有些慌乱地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慕、慕容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我……我来看看你。”
慕容青心中一软。
她强撑着坐起身,靠坐在床头,对柳翠招了招手:“过来吧。”
柳翠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近,在寒玉床边的矮凳上坐下。她的目光落在慕容青左臂的绷带上,看到那些缠绕不散的黑气时,小脸更白了:“姐姐的伤……很重吗?”
“还好。”慕容青勉强笑了笑,“有丹药压制,死不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柳翠显然不信。她咬着嘴唇,眼中又泛起泪光:“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掩护阵法核心区,姐姐也不会去甲板,更不会被那支毒箭伤到……”
慕容青摇摇头:“不怪你。沙妖族突袭,所有人都要参战,这是规矩。”
她顿了顿,看着柳翠身上那身刺眼的丧服,轻声问道:“伤亡……如何?”
柳翠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重伤十三人,都在医疗舱。轻伤二十余人,自行调养。还有……三人陨落。”
三个名字。
柳翠一个个念出,每一个名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石头,砸在慕容青心上。
其中两人是外务派的年轻弟子,修为在融灵境后期,都是第一次参与这种规模的实战。还有一人是内守派的老资格执事,灵丹初期修为,在渡船上服役超过三十年,本该在这次航行结束后退休,返回宗门颐养天年。
他们都死在了沙鹫骑兵的骨矛与毒沙下。
柳翠念完最后一个名字,终于忍不住,泪水如断线的珍珠般滚落。
“王执事……王执事是为了保护我才……”她哽咽着,“那时候有三头沙鹫同时扑向我,我、我吓傻了,站在那里动不了。是王执事冲过来,把我推开,他自己却被骨矛贯穿了胸口……”
小姑娘泣不成声。
慕容青伸出未受伤的右手,轻轻抚摸柳翠的头发。
她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它会毫不留情地夺走鲜活的生命,留下永远的创伤与遗憾。而那些逝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王执事是个好人。”慕容青轻声说,“他保护了你,是他的选择。你要做的,不是沉浸在自责中,而是带着他的那份,好好活下去,变得更强,强到以后可以保护别人,而不是被别人保护。”
柳翠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慕容青。
良久,她才用力点头,用手背胡乱擦去眼泪:“我……我会的。”
气氛稍稍缓和。
柳翠这才注意到慕容青左臂绷带上的黑气似乎比刚才又浓郁了几分,她小脸一紧:“姐姐的邪气……是不是又发作了?”
慕容青点点头:“‘纯阳化毒汤’只能压制十二个时辰。时间一到,邪气便会反扑,需要再次服药压制。”
“那……那不能彻底祛除吗?”
“需要更精纯的纯阳丹药,或是灵神境强者亲自出手。”慕容青平静道,“但目前看来,这两种都不太可能。”
柳翠咬着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慕容青身边,伸出小手,轻轻按在那缠绕着绷带的伤口上方一寸处。
“翠儿?”慕容青一怔。
“姐姐别动。”柳翠闭上眼睛,小脸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红,“我……我身具阴阳灵根,虽然修为低微,但对阴阳之力的感知比常人敏锐。这邪气属阴寒,或许……或许我能用微弱的阴阳二气,尝试中和它……”
她说话时,掌心已缓缓亮起极其微弱的黑白二色光芒。
那光芒很淡,如同风中残烛,仿佛随时会熄灭。柳翠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以她聚灵境的修为,强行催动阴阳二气,负担极大。
慕容青想要制止,但看到小姑娘眼中的倔强与关切,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罢了,让她试试吧。
哪怕只是心理安慰,也好。
黑白光芒缓缓渗入绷带。
那一瞬间,慕容青感觉到左臂伤口处传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不是“纯阳化毒汤”那种霸道的炽热,而是一种更加温和、更加柔韧的、如同春日照在冰雪上的温暖。那股温暖与阴寒邪气接触的瞬间,并未像阳性能量那样激烈对冲,而是如同水滴渗入沙土,缓缓地、一点点地“浸润”、“调和”。
效果极其微弱。
以柳翠的修为,她催动的阴阳二气总量,可能还不及邪气的万分之一。但就是这微弱的一丝,却让慕容青伤口处的剧痛,减轻了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更重要的是,那丝温暖中蕴含的“关怀”与“善意”,让慕容青冰冷的心,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够了,翠儿。”她轻声开口,“停下吧,你的修为支撑不了多久。”
柳翠睁开眼睛,小脸已苍白如纸,掌心光芒迅速黯淡。她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被慕容青用右手扶住。
“姐姐……感觉好些了吗?”她虚弱地问,眼中却满是期待。
慕容青点点头:“好多了。谢谢你,翠儿。”
这不是安慰,是真心话。
那丝阴阳二气确实让她的疼痛减轻了些许,更重要的是,这份心意,比任何丹药都珍贵。
柳翠这才露出笑容,虽然虚弱,却发自内心。
她重新在矮凳上坐下,喘了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几块琥珀色的、半透明的糖块。
“这是‘蜜枣琥珀糖’,是我娘亲在世时教我做的。”柳翠将糖块递到慕容青面前,小脸上带着几分羞涩,“我、我没什么好东西能送给姐姐,只有这个……姐姐受伤,嘴里一定很苦,吃点糖,会舒服些。”
慕容青看着那几块简陋却精致的糖块,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
她伸手取过一块,放入口中。
甜。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带着枣子清香与蜂蜜醇厚的、恰到好处的甜味。糖块在舌尖慢慢融化,甜意顺着喉咙滑下,仿佛真的驱散了一些伤口的苦涩与心中的阴郁。
“很好吃。”她轻声道。
柳翠笑得更开心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这一刻,医疗舱内冰冷压抑的气氛,似乎被这小小的糖块与真挚的关怀,驱散了几分。
柳翠离开后约莫半个时辰,医疗舱的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来者没有敲门。
冰镜仙子一袭冰蓝宫装,神色清冷地步入舱内。她手中托着一只巴掌大小的寒玉盒,盒身通体晶莹,表面凝结着细密的霜花,即便隔着数尺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散发的刺骨寒意。
“慕容客卿。”她走到寒玉床边,目光落在慕容青左臂的绷带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伤势如何?”
“多谢长老关心,暂无性命之忧。”慕容青想要起身行礼,被冰镜仙子抬手制止。
“不必多礼。”冰镜仙子在柳翠之前坐过的矮凳上坐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慕容青心中微动,以冰镜仙子的身份与修为,本不必如此。
“沙玄谷一战,你为掩护阵法核心区而受伤,于宗门有功。”冰镜仙子将寒玉盒放在床边,声音依旧清冷,却比平日多了几分温度,“这是我以‘千年冰魄’为主材,辅以十二种阴性灵药炼制的‘冰魄清毒散’,外用,敷于伤口,可暂时冻结邪气活性,延缓蔓延速度,同时保护未受侵蚀的血肉经脉。”
她打开玉盒。
盒内是半盒淡蓝色的、如同冰晶碎屑般的粉末。粉末在灯光下泛着幽蓝的微光,散发出浓郁的寒气,盒盖打开的瞬间,整个医疗舱的温度都下降了数度。
慕容青能感觉到,左臂伤口处的阴寒邪气,在这股寒气刺激下,似乎瑟缩了一下。
“千年冰魄”是极其珍贵的冰属性灵材,只产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万丈冰层下,百年难得一见。冰镜仙子竟用此等宝物来炼制疗伤药散,这份人情,不可谓不重。
“长老厚赐,晚辈愧不敢当。”慕容青低声道。
“不必推辞。”冰镜仙子语气平淡,“你身怀至宝,又与我内守派关系匪浅,于公于私,我都不能坐视你被邪气侵蚀而亡。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沙玄谷之战,若非你以水灵之术协助稳定甲板阵法,伤亡恐怕会更重。这药散,算是……还你一份人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慕容青不再推辞。
“那便多谢长老了。”
冰镜仙子点点头,从盒中取出一只寒玉小勺,舀起一勺冰魄清毒散,示意慕容青解开绷带。
慕容青用右手费力地解开左臂绷带——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那股阴寒邪气失去束缚,顿时活跃起来,黑气蒸腾,血肉腐烂的气味弥漫开来。
冰镜仙子神色不变,手腕一翻,将药散均匀地撒在伤口表面。
“嗤……”
药散触及伤口的瞬间,发出如同冷水滴入热油般的声响。淡蓝色的粉末迅速融化,化作一层薄薄的冰晶薄膜,将整个伤口覆盖。冰膜之下,那些蠕动的黑气如同被冻结的虫豸,动作骤然迟缓,蔓延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
更神奇的是,冰膜与未受侵蚀的皮肉接触时,会释放出温和的滋养之力,保护健康组织不受邪气进一步侵蚀。
“药效可持续六个时辰。”冰镜仙子收起玉盒,“六个时辰后,冰膜会自然融化,需要重新敷药。我会每日亲自送来新炼制的药散,直至你伤势稳定。”
慕容青心中感动,郑重道谢:“长老恩德,晚辈铭记。”
冰镜仙子摆摆手,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你可知,沙妖族为何选择在沙玄谷伏击?”
慕容青一怔,摇头:“晚辈不知。”
“根据真言师伯战后分析,沙妖族此次袭击,有组织、有预谋,且时机把握得极其精准。”冰镜仙子眼中闪过冷光,“它们似乎……早就知道我们会途经沙玄谷,甚至知道渡船的大致航速与航线。”
慕容青心中一惊:“长老的意思是……有内应?”
“不确定。”冰镜仙子摇头,“也可能是沙妖族掌握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追踪或预言手段。但无论如何,这次袭击都太过蹊跷。它们付出了近百骑兵的代价,只为了拖延我们几个时辰?这不符合常理。”
她看向慕容青,目光锐利:“除非……它们在等待什么。或是拖延时间,为某种更大的图谋做准备;或是……试探。”
“试探?”
“试探渡船的战力,试探我们的反应,试探真言师伯的深浅。”冰镜仙子缓缓道,“沙妖族蛰伏三百年,如今突然大规模出动,背后必有原因。我怀疑……与那颗被镇压在圣沙城下的魔龙心脏有关。”
慕容青心脏一跳。
她想起古司的野心,想起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想起沙族典籍中关于“邪神之力”的记载。
若真如此,沙妖族此次行动,恐怕只是开始。
“此事你心中有数即可,莫要与他人提起。”冰镜仙子站起身,“当务之急是养好伤势。三日后,渡船将抵达星辰沙漠南部边缘的‘风语绿洲’,那里有一口‘阳泉’,泉水至阳,或许能助你祛除部分邪气。”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脚步,背对着慕容青道:“另外,宋飞那边……你多加小心。他近日动作频频,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
说完,她推门离去。
医疗舱内恢复寂静。
慕容青靠在床头,望着左臂伤口上那层淡蓝色的冰膜,心中波澜起伏。
冰镜仙子的警告,让她刚刚因柳翠探望而温暖些许的心,重新蒙上一层阴霾。
宋飞在调查什么?
是她与圣沙城的关联?还是玄黄塔的秘密?或是……其他?
而沙妖族的袭击,真的只是开始吗?
正思忖间,左臂伤口处忽然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阴寒刺痛——那是邪气在冰膜压制下的反扑。慕容青闷哼一声,额角冷汗涔涔。
就在这时,舱门再次被推开。
冰镜仙子去而复返。
她手中多了一只白玉净瓶,神色比刚才更加凝重:“差点忘了——药散只能压制邪气,无法根除。你现在状态尚可,我以自身冰系灵力助你逼出部分残余邪毒,或许能减轻些负担。”
不等慕容青回答,她已走到床边,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亮起一点纯粹到极致的冰蓝色光芒。
“放松心神,不要抗拒。”
冰镜仙子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慕容青点头,闭上眼,全力运转《阴水玄脉诀》,将心神沉入体内。
下一刻,一股浩瀚如海、精纯如冰的灵力,从冰镜仙子指尖涌入她的左臂经脉。
那灵力冰冷刺骨,却又不伤她分毫,如同最精密的冰刃,精准地捕捉到那些潜伏在经脉深处的邪气黑丝,然后——冻结、切割、剥离!
“呃啊……”
慕容青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逼出邪毒的过程,比受伤时更加痛苦。那是将已经与血肉经脉部分融合的毒质,硬生生剥离出来的过程,如同用刀刮骨,痛彻心扉。
冰镜仙子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以她的修为,逼出灵丹境修士体内的邪毒本非难事。但慕容青所中的是灵婴境沙妖以邪神之力催发的阴毒,层次极高,且已侵蚀颇深,即便是她,也需要全力以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医疗舱内,寒气弥漫,冰霜甚至爬上了墙壁与舱顶。慕容青的左臂表面凝结出一层薄冰,冰下那些黑色邪气如同被困住的毒蛇,疯狂扭动、挣扎,却无法突破冰层的封锁。
终于,在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冰镜仙子收回手指。
“噗!”
慕容青猛地吐出一口漆黑如墨、散发着恶臭的血块。血块落地的瞬间,便将白玉地板腐蚀出一个浅坑,其中蕴含的邪毒之烈,可见一斑。
但吐出这口毒血后,她感觉左臂的沉重与刺痛,确实减轻了不少。伤口处的黑气也淡化了约莫一成,虽然依旧严重,但已不像之前那样令人绝望。
“我只能逼出这些。”冰镜仙子脸色微微发白,显然消耗不小,“剩下的邪毒已与你的血肉部分同化,除非有至阳宝物或灵神境强者出手,否则难以根除。”
她取出一枚恢复灵力的丹药服下,调息片刻,才继续道:“不过,经此一逼,邪气蔓延的速度会大幅减缓,为你争取更多时间寻找彻底祛毒之法。”
慕容青虚弱地靠在床头,郑重行礼:“长老再造之恩,晚辈永世不忘。”
冰镜仙子摆摆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她。
经过圣沙城并肩作战、沙玄谷共同抗敌,以及今日的疗伤逼毒,两人之间的关系,已从最初的互相戒备、试探,逐渐转变为一种微妙的、介于盟友与师徒之间的复杂情感。
冰镜仙子欣赏慕容青的坚韧与才智,却又忌惮她身上的秘密。
慕容青感激冰镜仙子的多次相助,却又无法完全信任这位内守派领袖。
这种关系很脆弱,如同行走在冰面上,稍有不慎便会破裂。
但至少此刻,她们站在同一战线。
“好好养伤。”冰镜仙子最后留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慕容青躺在寒玉床上,感受着左臂伤口处冰膜带来的清凉,以及体内那丝被逼出邪毒后的轻松,长长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
但黎明,总会到来。
翌日清晨,丹堂的刘长老亲自前来为慕容青检查伤势。
刘长老是一位看起来约莫六十岁、实则已有近两百岁高龄的灵婴初期修士。他身形微胖,面容慈祥,蓄着花白的山羊胡,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作为天元宗丹堂的首席炼丹师,他在疗伤、炼丹一道上的造诣,在整个石岩国东部都享有盛誉。
“慕容客卿,感觉如何?”刘长老在矮凳上坐下,示意慕容青伸出左臂。
慕容青解开绷带,露出敷着冰魄清毒散的伤口。
刘长老仔细查看,又伸出两根手指搭在慕容青腕脉上,闭目感知。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冰镜长老的‘冰魄清毒散’果然名不虚传,竟能将邪气活性压制到这种程度。更难得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探究起来:“慕容客卿的肉身恢复力,似乎远胜同阶修士。这邪气若在寻常灵丹中期修士体内,此刻恐怕已侵蚀至心脉,神仙难救。但你不同——邪气虽烈,却被牢牢限制在左臂,甚至隐隐有被自身气血反压制的迹象。”
慕容青心中微凛。
她知道,这是那滴楚阳灵血中蕴含的百万年灵药精粹在发挥作用。那精粹在过去的数月里持续滋养她的肉身,不仅让她伤势恢复速度远超常人,更赋予了她对邪毒侵蚀的强大抵抗力。
但这种秘密,绝不能暴露。
“晚辈自幼修习家传炼体术,或许与此有关。”她含糊解释。
“家传炼体术?”刘长老若有所思,“能修炼出如此强悍的肉身恢复力,这门炼体术品阶定然不低。不知慕容客卿可否告知术法名称?老朽钻研丹道多年,对各类功法特性也略有涉猎,或许能从中找到更对症的祛毒之法。”
慕容青摇头,面露歉意:“抱歉长老,家传术法有祖训,非嫡系血脉不得外传。”
这话半真半假。她确实有家传功法,但并非炼体术,而是《阴水玄脉诀》。至于那强悍的恢复力,与家传功法关系不大,主要是楚阳灵血的功效。
刘长老也不强求,点点头表示理解:“既如此,老朽便不再多问。不过……”
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起来:“慕容客卿的伤势,光靠‘纯阳化毒汤’与‘冰魄清毒散’压制,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邪神之力层次太高,拖延越久,与血肉融合越深,日后祛除的难度越大,甚至会损及道基,影响未来修行。”
慕容青心中一沉:“长老可有良策?”
刘长老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两个办法。第一,抵达风语绿洲后,浸泡‘阳泉’。那口泉眼连接地心火脉,泉水至阳至纯,对阴寒邪毒有极佳克制效果。若能连续浸泡七日,配合丹药,或可祛除五成邪毒。”
“第二呢?”
“第二……”刘长老眼中闪过一丝犹豫,“需要一味主药——‘龙血菩提’。”
“龙血菩提?”慕容青一怔。她从未听过此物。
“这是一种只生长在真龙陨落之地的天地奇珍。”刘长老解释道,“真龙之血渗入大地,历经千年孕育,方能在极阴之地结出至阳之果。此果蕴含真龙血气,至阳至刚,是祛除一切阴邪毒物的圣品。若能以此果为主药,辅以十二种阳性灵材,炼制成‘龙血菩提丹’,莫说你这灵婴境邪毒,便是灵神境强者所中的阴毒,也能药到病除。”
慕容青眼中燃起希望:“何处可寻此物?”
刘长老苦笑摇头:“难。真龙在玄灵界早已绝迹数万年,龙血菩提自然也成了传说中的宝物。老朽活了近两百年,也只在一本古籍中见过相关记载,实物从未得见。据说……据说三百年前,石岩国皇室曾从某处上古遗迹中得到过一枚,但早已用掉。如今是否还有留存,无人知晓。”
希望刚刚燃起,便又熄灭。
慕容青沉默片刻,才道:“既如此,只能先尝试阳泉之法了。”
刘长老点头:“阳泉虽不及龙血菩提,但也有奇效。待抵达风语绿洲,老朽会亲自为你调配‘阳泉药浴’的配方,尽力祛毒。”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慕容客卿在疗伤期间,可多服用一些温养气血、壮大阳元的丹药。你肉身根基扎实,若能以丹药补益,激发自身阳气对抗邪毒,效果会更好。所需药材,我会让丹堂弟子准备。”
“多谢长老。”慕容青真心实意地道谢。
刘长老摆摆手,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起身离开。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慕容青一眼,欲言又止。
“长老还有吩咐?”慕容青问。
刘长老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道:“慕容客卿,老朽多说一句——你身上那件‘古物’,气息特殊,恐已引起不少人注意。日后行事,还需更加谨慎。”
说完,他不等慕容青回应,便推门离去。
医疗舱内,慕容青靠在床头,心中波澜起伏。
刘长老的提醒,与冰镜仙子的警告如出一辙。
玄黄塔的秘密,恐怕已经瞒不住了。
至少,像刘长老这样精通丹道、对天材地宝气息极其敏感的高阶修士,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那么,真言尊者呢?天元尊者呢?
他们知道多少?
慕容青轻轻抚摸胸前的塔身轮廓,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无论如何,她必须尽快恢复实力。
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守住这尊塔,才能找到楚阳,才能解开所有的谜团。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祛除左臂的邪毒,活下来。
三日后的黄昏,天傀渡船终于驶出了星辰沙漠最危险的腹地区域,抵达南部边缘的“风语绿洲”上空。
这片绿洲规模不大,直径不过五里,但植被茂盛,水源充足,更有一口罕见的“阳泉”,是沙漠旅人重要的补给与疗伤之地。
渡船缓缓降落在绿洲边缘的空地上,船底离地三丈悬浮,以节省灵力。三十六对晶翼完全收拢,船身表面的防护光罩转为最低功率,只维持基本的气密与温度调节。
战斗结束已三日,但渡船上空的阴霾,并未完全散去。
慕容青的左臂伤势在冰魄清毒散的压制下暂时稳定,已能下床行走。在获得刘长老许可后,她披上一件深灰色的斗篷,遮掩住左臂的绷带,缓步走向上层甲板。
她想亲眼看看,这场战斗留下的痕迹。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金红色,云层如同凝固的血浆,低低地压在天际。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粒与淡淡的血腥味,呜咽着掠过甲板。
甲板上,一片狼藉。
数十名工匠弟子正在忙碌地清理战场、维修受损的设施——
左侧第三、第七号晶翼在战斗中被沙鹫的利爪撕裂,翼膜破损严重,此刻正有弟子以特殊的“灵胶”与“修补符”进行紧急修复。翼根处的传动结构也出现了轻微变形,需要更换部分零件。
船首那尊龙头傀儡,左眼处的红色晶石被一支骨矛击碎,此刻正有傀儡师小心翼翼地拆卸破损晶石,安装备用部件。傀儡表面的暗金色灵纹也有多处磨损,需要重新刻画加固。
最触目惊心的是甲板表面。
尽管已经过初步清理,但那些深深刻入金属地板的爪痕、被毒沙腐蚀出的焦黑坑洞、以及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眼的暗红色血渍,无一不在诉说着三日前那场战斗的惨烈。
几名负责清洗的弟子正提着水桶,用刷子费力地刷洗血渍。水泼上去,血渍化开,将整片甲板染成淡红色,水流顺着排水沟槽淌下,在沙地上汇成一小滩血水,引来几只沙漠蜥蜴贪婪地舔舐。
更远处,阵法堂的弟子正在检修防护阵法节点。
沙玄谷一战,渡船的防护阵法承受了巨大压力,超过三成节点出现过载损坏,需要更换刻录符文的“阵基石”。那些珍贵的晶石被一一取出,换上新的,整个过程需要极度精细,不能有丝毫差错。
整个甲板上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弟子们大多沉默地工作着,很少有人交谈。即便偶尔开口,声音也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与沉重,眼神中残留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却也混杂着对逝去同门的哀悼与对未来的迷茫。
慕容青走到船舷边,凭栏而立。
下方,风语绿洲的景色映入眼帘——
成片的沙枣树在晚风中摇曳,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低语。绿洲中央,一口直径约十丈的温泉正冒着袅袅白气,泉水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泽,那就是“阳泉”。
泉水旁,已搭建起十几顶临时帐篷。那是为重伤弟子准备的疗伤区,此刻正有丹堂弟子穿梭其间,为伤者换药、喂丹。
慕容青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顶帐篷前。
那里站着三个人。
一名中年女修,两名年轻弟子——一男一女。他们身着素白丧服,正对着西方沙漠方向,焚烧纸钱,默默祭奠。
慕容青认出,那是陨落的王执事的道侣与一双子女。
王执事的道侣也是内守派执事,修为在灵丹初期。此刻她脸色苍白,眼神空洞,机械地将纸钱投入火盆。火苗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独。
那对年轻弟子,男孩约莫十五六岁,女孩只有十二三岁。两人跪在母亲身后,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无声哭泣。
纸钱燃烧的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如同逝者不甘消散的魂灵。
慕容青默默看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战争就是这样。
它会夺走父亲,夺走丈夫,夺走儿子,留下无尽的伤痛与破碎的家庭。
而这一切,只是为了生存,为了资源,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与“长生”。
值得吗?
她不知道。
“慕容客卿。”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慕容青转身,见是宋飞。
他今日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老袍,脸色比往日憔悴许多,眼中布满血丝,显然这几日也未曾好好休息。
“宋长老。”慕容青微微欠身。
宋飞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望着下方祭奠的场景,沉默良久。
“王执事……跟了我二十年。”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从我还是外门弟子时,他就是我的引路人。后来我成为执事长老,他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这次航行,本不该他来——他年纪大了,修为也停滞多年,该留在宗门颐养天年了。是我……是我坚持要他随行,想着这次航行若能顺利归来,他也能凭功绩换取一枚‘延寿丹’,再多活几十年……”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慕容青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他是个老实人,不擅钻营,在内守派与外务派的争斗中,始终保持着中立。他常说,修真修真,修的是真我,不是派系。可现在……”
宋飞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些许清明:“抱歉,失态了。”
慕容青摇摇头:“长老重情重义,何来失态。”
宋飞苦笑:“重情重义?或许吧。但这次……是我害了他。若非我坚持,他也不会来,更不会死。”
他顿了顿,看向慕容青:“慕容客卿,你说……我们这些修士,苦苦修炼,追求长生,到底是为了什么?若长生路上尽是这等生离死别、尔虞我诈,那长生……又有何意义?”
这个问题,慕容青也曾问过自己。
在瘴气沙谷与楚阳分别时,在圣沙城与古司对峙时,在沙玄谷中箭受伤时。
她至今没有答案。
“或许……”她轻声道,“长生本身没有意义。意义在于,长生之后,你想做什么,想守护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宋飞一怔,若有所思。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受教了。”
气氛再次沉默。
夕阳已完全沉入地平线,最后一缕金红色的余晖消失,夜幕如同黑色的绸缎,缓缓覆盖天地。绿洲中亮起点点灯火,阳泉的白气在夜色中更加明显,如同大地温柔的呼吸。
“慕容客卿的伤势,如何了?”宋飞换了个话题。
“已暂时稳定,多谢长老关心。”慕容青道,“刘长老说,待浸泡阳泉后,或可祛除部分邪毒。”
“阳泉确有奇效。”宋飞点头,“我会吩咐下去,为你准备最好的药浴配方,所需灵材,直接从我的份额中调拨。”
“长老厚意,晚辈惶恐。”
“不必客气。”宋飞摆摆手,“你为渡船受伤,这是你应得的。况且……”
他看向慕容青,眼神复杂:“我希望你能尽快恢复。接下来的航程,恐怕……不会太平。”
慕容青心中一凛:“长老何出此言?”
宋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沙玄谷的方向——那里早已消失在夜色与沙丘之后,但那股压抑的气息,仿佛依旧笼罩在心头。
“真言师伯战后召集长老会议,分析沙妖族此次袭击。”宋飞低声道,“师伯认为,沙妖族行动有组织、有预谋,且时机精准得反常。它们似乎……在试探,也在拖延。”
“试探什么?拖延什么?”
“试探渡船的战力,试探真言师伯的深浅,试探我们的反应。”宋飞缓缓道,“至于拖延……师伯怀疑,沙妖族在等待某个时机,或是为某种更大的图谋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更令人不安的是,沙玄谷深处那股气息——那头即将苏醒的魔物。师伯说,那东西若是完全醒来,实力恐怕不弱于化神初期。以渡船目前的战力,绝无胜算。”
慕容青心脏狂跳。
这与冰镜仙子的判断,不谋而合。
“那……我们为何还要在此停留?不该尽快离开吗?”
“阳泉疗伤,是不得已而为之。”宋飞苦笑,“重伤弟子太多,若不及时救治,恐怕撑不到抵达瘴气沙谷。况且,渡船受损严重,需要时间紧急维修。真言师伯已下令,在风语绿洲休整五日,五日后,无论伤势如何,都必须启程。”
五日。
慕容青默算时间。
她的伤势,若能在阳泉中连续浸泡五日,配合丹药,或许真能祛除三到四成邪毒。剩下的,只能慢慢想办法了。
“多谢长老告知。”她郑重道谢。
宋飞摇摇头:“好好疗伤吧。接下来的路……还需要你。”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慕容青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是她的炼丹技艺?还是她与玄黄塔的秘密?或是其他?
但她没有追问。
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危险。
夜幕完全降临。
甲板上的清理与维修工作仍在继续,弟子们点起了照明傀,冷白色的光芒将甲板照得一片通明。那些血渍、爪痕、腐蚀坑洞,在灯光下更加刺眼,如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慕容青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祭奠的王执事家人,转身,向着医疗舱方向走去。
左臂伤口的疼痛,在夜风中似乎又加剧了几分。
但她脚步坚定。
无论前路有多少危险,多少迷雾,她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找到楚阳。
为了解开谜团。
也为了……活下去。
休整第三日,深夜。
风语绿洲的夜,比沙漠腹地温和许多。夜风带着水汽与草木清香,拂过帐篷与营地,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显得宁静而祥和。
但渡船上层,“天字区”的真言尊者居所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铅块。
这是一间极其简朴的静室。
长宽各三丈,高约两丈。四壁空空,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蒲草编织的垫子。室中央,一只青铜香炉正燃着淡淡的檀香,青烟袅袅,在空中勾勒出玄奥的轨迹。
真言尊者盘膝坐在香炉前,双目微阖,手中那串暗金色佛珠缓缓转动。他身形消瘦,灰色僧袍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朴素,但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渊渟岳峙的沉稳气息,却让整个静室都笼罩在一股无形的威压中。
在他面前,呈扇形坐着七人。
左侧三人:玄澧真人、宋飞、以及另一位外务派的灵婴后期长老。
右侧三人:冰镜仙子、内守派另一位灵婴巅峰长老、以及刑罚殿的执事长老。
正中,还坐着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那是丹堂的刘长老,虽修为只有灵婴初期,但在疗伤炼丹一道上的造诣,让他有资格列席此等会议。
七人皆面色凝重,静待真言尊者开口。
良久,真言尊者缓缓睁开眼。
那双澄澈如婴孩、又深邃如古井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七人,最终落在玄澧真人身上。
“玄澧,伤亡统计如何?”
玄澧真人躬身道:“回师伯,此战我宗弟子重伤十三人,其中五人伤势严重,恐伤及道基;轻伤二十四人,经丹药治疗已无大碍。另有……三人陨落。”
他说出那三个名字时,声音低沉而沉重。
真言尊者默念佛号,手中佛珠转动一圈。
“厚葬,抚恤家属,记录功绩,归入英魂殿。”他缓缓道,“重伤弟子,不惜代价救治。丹堂需全力配合,所需灵材,可从老夫私库中调拨。”
“是。”刘长老连忙应声。
真言尊者点点头,话锋一转:“渡船损伤?”
玄澧真人继续汇报:“左侧第三、第七号晶翼受损严重,修复需三日;船首龙头傀儡左眼晶石破碎,已更换备用部件,但威能下降两成;防护阵法节点损坏三十七处,已修复二十八处,剩余九处需更换‘阵基石’,预计两日内完成。总体而言,渡船战力下降约三成,航行速度下降两成,但基本功能完好,不影响后续航程。”
“三日。”真言尊者沉吟,“也就是说,五日后启程,时间充裕。”
“是。”
真言尊者不再询问损伤情况,而是将目光投向冰镜仙子:“冰镜,你对沙妖族此次袭击,有何看法?”
冰镜仙子起身,行了一礼,才道:“师伯,弟子认为,沙妖族此次袭击,绝非偶然劫掠。”
她顿了顿,整理思绪:“第一,时机过于精准。沙玄谷地形复杂,常年被怨魂罡风笼罩,视线与灵识探查皆受限制。沙妖族却能在我方渡船进入谷口前便集结完毕,并提前占据有利空域,形成包围阵型。这需要极其精准的情报与预判。”
“第二,目的不明。”冰镜仙子继续道,“若为劫掠,它们大可埋伏偷袭,或提出更实际的财物要求。但沙妖族首领一开口便要‘所有女修与孩童作为祭品’,这条件苛刻到近乎侮辱,根本不像是谈判,更像是……故意激怒,或是拖延时间。”
“第三,战力配置异常。”她的声音更冷,“三百沙鹫骑兵,外加一名灵神境首领、两名灵婴巅峰副手——这等阵容,足以横扫星辰沙漠大部分中小势力。但它们却用来拦截一艘明显不好惹的巨型渡船,且战斗时明显有所保留,并未全力进攻,更像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宋飞忍不住问。
“试探渡船的战力,试探师伯的深浅,试探我们的反应。”冰镜仙子看向真言尊者,“弟子怀疑,沙妖族背后,有更大的图谋。此次袭击,可能只是开始。”
静室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冰镜仙子话语中的分量。
若真如此,接下来的航程,恐怕会更加凶险。
真言尊者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冰镜所言,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
他抬起手,掌心向上,一缕淡淡的金色佛光自掌心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幅微缩的星辰沙漠地图。
地图上,三个光点格外醒目——
最北端是“圣沙城”,中间是“沙玄谷”,最南端是“风语绿洲”。
“你们看。”真言尊者手指轻点,“圣沙城是沙族圣地,镇压着黑鳞魔龙的心脏。沙玄谷是沙妖族老巢,沉睡着魔龙坐骑蚀骨魔鹫。而风语绿洲……”
他的手指落在绿洲位置:“此地虽小,却有一口‘阳泉’,泉水至阳,对阴邪之物有天然克制。”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三百年前,沙族内部曾经出现过大乱,数名沙族强者销声匿迹。自那以后,沙妖族也蠢蠢欲动,频繁在沙漠中活动。如今它们突然大规模出动,拦截各大宗门或商行的渡船,且明显有所图谋……”
“师伯的意思是,”玄澧真人瞳孔收缩,“沙妖族的目标,是彻底解开魔龙封印,或是……唤醒那头蚀骨魔鹫?”
“不止。”真言尊者摇头,“老夫怀疑,它们真正的目标,可能是……魔龙的那丝‘神之力’。”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神之力?”刘长老失声道,“那种东西……岂是凡俗能够染指的?”
“正因是凡俗无法染指,才更显诱惑。”真言尊者淡淡道,“沙妖族堕落三百年,血脉已被邪神之力污染,行事疯狂,不能以常理度之。若它们真以为能掌控神之力,做出任何疯狂的举动,都不足为奇。”
他收回手掌,地图消散。
“此次袭击,沙妖族付出了近百骑兵的代价,却只拖延了我们几个时辰。这在兵法上是极其愚蠢的,除非……这几个时辰对它们来说,至关重要。”
“它们在等什么?”宋飞追问。
“等时机。”真言尊者缓缓道,“等某个能让它们实施计划的‘时机’。或许是月圆之夜,或许是星象变化,或许是……其他我们不知道的条件。”
他看向众人,语气严肃起来:“所以,我们在此休整五日,已是极限。五日后,无论伤势如何,都必须启程,全速赶往瘴气沙谷。只有离开星辰沙漠,进入炎阳国地界,才能摆脱沙妖族的威胁。”
“可是师伯,”玄澧真人犹豫道,“重伤弟子需要时间疗养,渡船也需要彻底维修。若仓促启程,恐怕……”
“顾不得了。”真言尊者打断他,“沙妖族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老夫能感觉到,沙玄谷深处那股气息,正在一天天增强。那头魔物……苏醒在即。若等它完全醒来,我们再想走,就难了。”
静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压力。
前有沙妖族虎视眈眈,后有魔物即将苏醒,而渡船受损,伤员众多……这几乎是个死局。
“师伯,”冰镜仙子忽然开口,“沙妖族此次袭击,是否可能有内应?”
这个问题,让在场几人脸色都变了变。
真言尊者沉默片刻,才道:“不排除这种可能。但眼下证据不足,不宜妄下结论。当务之急是疗伤、修船、尽快离开。至于内鬼……待抵达瘴气沙谷后,再慢慢调查不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航行期间,所有人需提高警惕,尤其是对陌生人员与异常动向。刑罚殿需加强监察,若有可疑之处,可先斩后奏。”
“是!”刑罚殿执事长老肃然应命。
会议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主要讨论伤员安置、渡船维修、航行路线调整等具体事宜。最终,真言尊者做出几项决定:
第一,重伤弟子中,伤势过重、无法承受高速航行者,暂时安置在风语绿洲,留下两名丹堂弟子与部分物资照料,待伤势稳定后,由后续赶来的宗门飞舟接回。
第二,渡船维修优先级调整:防护阵法与动力系统优先,攻击武器次之,舒适性设施暂缓。
第三,航行路线微调,避开几处可能隐藏沙妖族据点的区域,宁可绕远路,也要确保安全。
第四,所有长老与核心弟子,轮班值守,确保任何时候都有至少两名灵婴境强者处于警戒状态。
决议下达,众人领命,陆续退出静室。
最后离开的是冰镜仙子。
她走到门边,犹豫了一下,转身问道:“师伯,关于慕容青……您如何看待?”
真言尊者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此女身上秘密颇多,但于宗门无害,且于沙玄谷一战有功。暂且观察,莫要为难。”
“是。”冰镜仙子微微欠身,退出静室。
门关上。
静室内,只剩真言尊者一人。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
星辰在沙漠清澈的空气中格外明亮,银河横跨天际,洒下冰冷的银辉。
但真言尊者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星辰上。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夜空,穿透了云层,穿透了千里沙漠,落在了某个遥远的、被迷雾笼罩的山谷。
那里,是瘴气沙谷。
是一年前天地异变、百万年灵药化形之地。
也是……一切的起点,与终点。
“楚阳……玄黄塔……净水寒莲……”
真言尊者低声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直到现在,沙妖族异常行动,魔物即将苏醒,一切仿佛被无形的线串联起来,指向某个惊天的秘密。
真言尊者握紧玉佩,闭上眼。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将玉佩重新收起。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该来的,总会来的。”
夜风吹过窗棂,带来沙漠深处细微的沙粒摩擦声,如同命运齿轮缓缓转动的声响。
窗外,星河无言。
窗内,烛火摇曳。
而渡船,如同风暴中的孤舟,在命运的洪流中,艰难前行。
前方,是更深的迷雾,更险的暗礁,更可怕的敌人。
但,已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