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九章 燕山之约
燕国使臣抵达青云城的那天，入冬后的第一场雪正好落下来。
周延年站在青云城门外，仰头看着城楼上那面“青云”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份国书——燕无忌亲笔写的，措辞客气到近乎谦卑。他做了四十年户部尚书，出使过无数次，但这一次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以往他是燕国的户部尚书，代表的是燕国的体面。这一次他代表的，是一个连百官俸禄都发不出的朝廷。
守城的青云弟子查验了国书，态度不卑不亢，派人领他进了城。周延年一路上都在观察——街道宽敞平整，路旁店铺鳞次栉比，清源药坊和灵符阁的铺面前排着长队，器炼坊的烟囱冒着青烟，打铁声节奏分明。来往的行人中有修士也有凡人，修士不凌人，凡人不畏缩。他在燕都住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天机阁里，林文正在看一份来自北方的线报。线报是万象楼情报网传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燕北三州六郡二十一县，自燕无病死后，权力真空已持续两月，溃兵为匪，乡绅自保，民怨沸腾。
“燕国使臣到了。”叶红衣推门进来，“户部尚书周延年，带着燕国新君的亲笔信。”
林文放下线报，和林天对视了一眼。
“信上说什么？”
“通商互市，共谋生息。措辞很客气，姿态放得很低。”
“没说求援？”
“没说。一个字都没提。”
林天微微点头。燕无忌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不开口求援，只谈通商。求援是欠人情，通商是做生意。一个连皇库都开了才能发军饷的皇帝，还能在国书里忍住不哭穷，这份定力就值得认真对待。
“请进来。”
周延年被领进天机阁议事厅的时候，看到的是三个人——坐在正中的林天，坐在左侧的林文，坐在右侧的叶红衣。没有茶，没有寒暄，没有虚礼。周延年不是第一次出使，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对方不是在接待使臣，是在谈正事。
“周大人远道而来，辛苦了。”林天开口，语气不冷不热。
“不敢言辛苦。陛下命臣带来国书一封，请宗主过目。”
林天接过国书，展开扫了一眼，然后递给林文。林文看完，淡淡地说了一句：“信写得很好。但燕国现在的处境，比信上写的要差得多。”
周延年的脸色没有变化，但手指微微收紧了。
“林长老说的是。燕国确实遇到了困难。国库空虚，赵军压境，燕北失控。臣不讳言——燕国现在很弱。”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林天，“但正因为弱，才更需要通商。青云宗需要市场，燕国需要物资。这不是谁求谁，是各取所需。”
林天看着这个老尚书，忽然笑了一下。
“周大人是个明白人。那我们就说敞亮话——通商可以谈。但在这之前，我想问周大人一个问题。”
“宗主请问。”
“燕北三州，你们还管得了吗？”
周延年沉默了很久。久到叶红衣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管不了。”他说，声音很低，“大皇子死后，燕北的官员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不知道该听谁的。朝廷派过一任刺史，走到半路被溃兵劫了，人没死，但不敢再往前走了。现在燕北三州的实际状态是——没人管。”
“没人管的六十万里土地，会怎么样，周大人清楚吗？”
周延年当然清楚。没人管的土地不会空着，会被人填上。溃兵会变成土匪，乡绅会变成土皇帝，散修会盘踞山头，妖物会趁虚而入。最多半年，燕北三州就会从燕国的领土变成燕国的疮疤，然后被周围的势力一块一块地蚕食掉——赵国会从北边啃，大乾会从东边挤，甚至那些不入流的小宗门都会趁机占地盘。
“宗主的意思是……”周延年没有把话说完。他隐约猜到了林天要说什么，但他不敢相信。因为那种话，没有任何一个宗主会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使臣说。
但林天说了。
“燕北归我，我保你燕国延续。”
周延年手里的茶盏——那是他进门后青云宗弟子端上来的——轻轻晃了一下，茶水溅出一滴，落在桌面上。他放下茶盏，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整理思绪的时间。
“宗主说的‘归我’，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燕北三州划入青云宗领地，从此归青云宗管辖。作为交换，青云宗保证燕国不被赵国吞并，不被他国蚕食，皇统不绝。”
周延年的呼吸顿了一拍。他是户部尚书，做了四十年官，跟无数人谈过无数条件，但从来没人在第一次见面就开出这种价码。这已经不是通商了，这是换地。用六十万里燕北，换燕国一个存续的承诺。
“宗主，燕北三州不是燕国的财产，是燕国的疆土。”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臣没有权力拿疆土做交易。”
“那就回去问问有权力的人。”林天的语气依然平淡，“不过周大人回去的时候，顺便告诉燕无忌一件事——赵元的使臣已经到了赵国西境，正在跟燕北的溃兵首领接触。如果青云宗不出手，燕北的归属问题，三个月之内就会被赵国用刀剑解决，而不是用谈判。”
周延年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个情报他完全不知道。
“宗主的情报……准确吗？”
叶红衣开口了，声音清冷：“万象楼的情报，从不出错。赵国西境集结了两万兵马，统兵的是廉康，目标是先稳住燕山以南，再推进燕北。你们的二皇子死在廉康手里，周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廉康是什么人。”
周延年不说话了。廉康——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燕无疾带着三千兵马去迎战廉康的八千人，全军覆没。二皇子死讯传回燕都的那天，先帝咳血昏厥，当天夜里就驾崩了。如果廉康真的在向西境集结兵力，那燕北撑不过这个冬天。
“宗主能否宽限——”
“三个月。”林天打断了他，“如果三个月内燕国没有答复，青云宗会自行处理燕北问题。到时候，就不是交换的问题了，是既成事实的问题。”
周延年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对着林天躬身一礼。
“臣即刻回国，禀报陛下。三个月之内，必有答复。”
“路上小心。”林天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忽然缓和了一些，“燕山以南不太平，我派两名筑基弟子送你到边境。”
周延年愣了一下，然后再次躬身。这次躬得比之前更深。
周延年离开后，叶红衣看向林天：“你真打算给燕国三个月？按廉康的行军速度，两个月就能拿下燕北。”
“我知道。”
“那你给他三个月——”
“三个月不是给燕国的，是给我们的。”林天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舆图前，用手指在燕北三州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燕北六十万里。如果现在就收，青云宗的正规力量根本管不过来。三州二十四县才刚刚消化，科举第一批录取的人还没到任。再吞六十万里，会撑死的。”
林文接上了这个话头：“三个月够我们做什么？”
“够世俗总堂培养完第一批县令。够叶辰的监理培训结业。够徐图文在两仪峰再训出一批阵法师来布设燕北的防御阵法。也够燕无忌想清楚——他到底是要疆土，还是要燕国。”
叶红衣点了点头，不再质疑。她在心里默默推算了一下时间线，发现三个月确实刚好卡在青云宗下一阶段扩张能力的临界点上。三个月后，第一批监理正式上岗，第二批县令到任，两仪峰的阵法师培训班结业，万象楼在燕北的情报站也差不多能铺完。到时候收燕北，是顺势而为。现在收，是冒进。
林天的手指从燕北挪到了赵国边境，在那个位置轻轻敲了两下。
“不过有一件事不用等三个月。”
“什么？”
“廉康。他是赵国老将，赵武烈的心腹。赵武烈是被青云宗气死的，廉康不会善罢甘休。他现在不动燕北，是因为怕青云宗南下。等他把燕山南边的部署理顺了，下一步一定是燕北。这个人，迟早要动。”
林文从档案架上抽出一份情报，翻到某一页，念道：“廉康，金丹中期，赵武烈旧部，统兵经验超过六十年，擅长山地战和围城战。麾下八千赵军精锐，配备阵法兵器和破城弩。苍天会时期驻守赵燕边境，从无败绩。”
“从无败绩……”叶红衣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变得玩味起来，“南域有从无败绩的修士，但没有从无败绩的将军。将军的不败需要国力来支撑，赵国的国力——”
“不支撑了。”林文替她把话说完了，“赵元继位后，赵国的财政一大半被他爹的丧事和苍天会的善后拖垮了。廉康的军饷拖欠了两个月，补给线拉得太长，燕北的粮食又被他烧了大半。他现在是能战，但打不了持久战。”
“三个月。”林天的声音像在板上钉钉子，“燕无忌在想的事情，廉康也在想。只不过燕无忌想的是‘怎么活’，廉康想的是‘怎么输得不那么难看’。”
叶红衣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舆图上燕北那一大片空白——六十万里见方的土地，像一张摊开的棋盘，上面没有棋子，只有云层投下的阴影。
窗外，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越下越大。青云城的街道上，行人渐稀，但清源药坊门口还排着队，灵符阁的伙计正在收摊，器炼坊的烟囱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天机阁的灯光亮了起来，在风雪中像一座灯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