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持续到了第八日,
此刻的活死人关,二十多里的关墙,已如被蜂群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爬满了的蜂巢,被异魔彻底的淹没。
仅剩的几门完整的炮台,也早已哑火,被密密麻麻的小型虫魔所攀爬覆盖;所有的守军,皆以尽数阵亡,无一幸存;所有的傀儡,不是能源耗尽,就是被异魔们拆毁撕碎,也没有一具还能动弹;而那凭借执念重生的亡骸,也在异魔潮的冲击下,被再次毁灭、吞噬。
整座雄关,就只剩下地宫入口之处,还残存着战斗的轰鸣。
秦风后背抵着身后的玄铁巨门,手中巨剑杵在地上,剑刃深深嵌进砖石,死死撑住早已摇摇欲坠的身躯,不让自己倒下。
他仰着头,望向从无数虫魔间隙中漏进来的夕阳余晖,只觉眼前的一切,都在恍惚、模糊。
而在他的左腿胫骨位置,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狰狞翻卷,腥红的皮肉向外翻开,黑绿色的魔毒正顺着伤口往血肉里钻,鲜血混着毒水顺着裤管往下淌,在脚下积成一滩腥臭的水洼。
就在方才,甬道外猛地喷入了充斥整个空间、能麻痹意识与躯体的黑绿色毒雾,他倾尽残余罡气,才将毒雾尽数斩开震退。
还来不及喘息一口气,数只武帅阶的螳型异魔就同时越入甬道,朝着他暴起袭
来。精疲力竭他的眼前一阵发黑,意识出现了一瞬的恍惚,随即便感觉腿上传来一阵剧痛。他痛呼一声,浑身煞气再次强行爆发,数十道刀罡如狂风暴雨中激射而出。
虽然将那些螳型异魔尽数斩灭,但他的身体,却也达到了极限。
他强行深吸了一口气,让早已如破风箱般的肺部灌满腥臭的空气,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吼道:
“杨~诺~!还有…多久——!!”
大阵核心之中,杨诺感应着眼前的进度,一阵默然,终于,给出了一个不一样的答案:
“就快,好了……
你,安心去吧……”
秦风笑了,笑得满嘴是血,笑得胸腔震动,笑得无比畅快,仿佛已经看到了异魔尽灭,看到了碎魔洲人族数万载宿命的完结……
“好!!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那般的张扬,笑得那般的肆无忌惮,从他听完杨诺的计划,并决定赌这一场的时候,他就没想着能活着走下这座关墙。
阿勒果和罗老赖走了,季先生也走了,所有同袍都走了,现在,终于轮到他了。
他最后抬眼,望向甬道顶端那抹灿红如血的夕阳余晖,看着它被翻涌的虫潮一点点填满、堵死。
那最后一丝光亮,也终于被挡住、消散,甬道终于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笑声,越来越小,渐渐归于沉寂……
他的嘴角,依旧带着得偿所愿的弧度,眼中的光芒,却已缓缓黯淡,嘴唇似是微微嗫嚅颤动了些许,却没有成功吐出一丝声音……
「可惜,终究……没能见到成功的那一天……
还真是……遗憾……啊…………」
最后一口气,如游丝般轻轻吐出,
生机,消散……
只留下一座背倚宫门、杵剑不倒的,丰碑……
汹涌的虫潮,在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与肢甲碰撞声,瞬间将秦风的身躯彻底淹没。
轰——!!
下一瞬,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威压,骤然从虫群深处轰然爆发!那气息之凶戾、之磅礴,竟犹胜季先生转化做亡骸之时。
“吼——!!”
接着,是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嘶吼,震得整个甬道都在嗡嗡震颤。
猛烈的血煞之气从被虫群淹没的甬道内部轰然爆开,那无数的残肢碎屑如同火炮般从甬道中喷射而出。
一道浑身血肉皲裂,头部面皮尽皆被啃噬殆尽,露出森森骷髅白骨的亡骸现出身来。
他浑身燃烧着煞气火焰,迈步踏出甬道,魂火跳跃的双目死死盯着周遭的异魔虫群,就连没有理智的虫群,都不禁被那骇人的滔天威势所摄,后退了数步,一时竟不敢上前。
数息之后,虫群齐齐一阵颤动,才又恢复了凶性,嘶吼着再次向着甬道发起了冲锋。
战斗,仍在继续!
天空之上,叶星雅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银牙紧咬,眼眶泛红。剑气一道狠过一道,朝着漫天魔潮狠狠斩去。恨不得将所有的怒火,都尽数倾泻到这些魔虫身上。
从修炼至今,杨诺还是第一次见到叶星雅全力出手的模样,那道白衣倩影在漫天魔潮里翻转腾挪,剑光若惊鸿掠空,又似游龙入海,每一次飞掠挥斩,都带着大片的异魔从天空洒落,明明是浴血死战,却偏偏生出一种决绝的凌厉美感。
看着她那纵横的剑气,那翩鸿般的身影。
杨诺知道,这几日活死人关上的一幕幕悲壮赴死,对叶星雅来说冲击实在是太过巨大了,心头不禁一阵默然。
在确认秦风的亡骸暂时能护住甬道,叶星雅也暂无性命之忧后,他只得沉沉叹息一声,收回目光,将所有心神尽数沉入大阵之中,任由叶星雅继续战斗。
视角渐渐拉远,整座活死人关都已然彻底没入了黑褐色的魔海之中。
仅有中心地宫入口之处,时不时还有些许战斗的波澜,但无论那长达数里的刀罡,还是那凌厉的剑气,相对于广无边际的魔潮来说,都显得是那般的渺小、无力……
二十余里的雄关,关墙早已被层层叠叠的异魔覆盖,目光所及之处,从东至西,全是涌动不休的异魔之潮,密密麻麻的肢节摩擦声、嘶鸣声汇成一片,宛若是某种不可名状的,密集恐怖的巨物,蔓延充斥了整个世界。
……
又是一个昼夜熬尽,战斗,已持续到了第九日。
此刻的魔潮之中,已然出现了不少元婴层次的异魔,金丹级别的魔虫更是占了魔潮的小半之数。若非这些异魔全无神智,不懂术法神通,只知凭着本能扑杀吞噬,活死人关上仅剩的一人一骸,早就被这无尽魔潮彻底撕碎淹没。
甬道入口,层层堆积的虫尸早已堆积如山,来不及融化成黑水蒸发,便将整个甬道口死死堵死。尚未蒸发的腥臭黑水,已经淹没到了秦风亡骸的腰部。
他双手持握着那柄豁口遍布的巨剑,每一次虫潮灌涌进来,都会被他裹挟着滔天煞气的剑罡劈成碎末。
可他周身燃烧的已然黯淡的煞气之焰,和他眼窝中明灭不定的魂火,都无一不是在显示出,这活死人关上最后的一具亡骸,也已到了崩溃的边缘。
空中,叶星雅双目布满了血丝,凌乱的发丝被汗水与血水浸透,死死贴在汗湿的脸颊上。有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落,流过酸涩的眼眶,糊住了她的视线,可她连抬手擦去的空隙都没有,有些混沌的意识让她已经分不清楚,那是汗,还是血。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钻心的疼,肺腑像是被烈火反复炙烤过一般,连吸进去的空气都带着血腥气。
连日来频繁吞服大量回气丹,早已让她的身体产生了极强的抗药性,如今就算
狠狠地灌下一整瓶,也仅仅能达到最初服下一枚丹药的效果。
回气丹尚且还有余豁,即便她的意志也依旧无比坚定,却终究弥补不了精神与肉体濒临极限的巨大损耗。
极致的疲惫,像是惊涛骇浪般,一遍遍冲击拍打着她那濒临崩溃的意志,让她的意识一阵恍惚,意识在恍惚间,脑海中无数画面如同走马灯般飞快闪过。
那是竹林之中的相识初见;是那草屋中那压抑十载,一朝终得如愿的嚎啕恸哭;是当年在青雷剑宗宝船上,那饱含情愫地坚定一跃;也是杨诺温柔为她摘下发间的那一缕;更是那一个个日夜的缠绵与释放。
画面一转,所有缤纷的彩色画面,都骤然化作了黑白交织的灰暗。变成了她的背离,只身前往蝶花谷;变成了她孤坐山巅的犹豫与“背叛”;最后,变成了洞府门前,那堵将她永远隔绝在外的天堑屏障!
“不,不!不!!!”
嘶声的呐喊从她喉间炸开,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决绝。叶星雅眼中燃起越加剧烈的疯狂,周身的剑意也越发的凌厉,
“这次...无论是谁,也休想,阻拦我站在师兄身边!
绝!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