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南市内，和平事务所的顶楼。
陈牧野看着自己已经开始消散的身体，脸上的神色有释然，有轻松，有留恋，有怀念，唯独没有一丝懊悔之色。
金色的光芒从他身下四肢开始剥离、消散，接着是他的双腿、手臂……
在金光的照耀下，陈牧野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起来。
“不要！队长！”
红缨从震惊中回神，她难以接受眼前这一幕，疯了似的朝陈牧野扑了过去。
她伸手想要拽住陈牧野消散的身体，可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没办法阻止他的消失，反而是扰动了那些金色光芒，让陈牧野本就虚化了身形变得更加恍惚。
“队长！”
红缨的眼泪簌簌落下，滚烫的泪珠穿透陈牧野的双腿，在天台的地面绽开了朵朵泪花。
“没事的。”
陈牧野轻轻笑着，语气温柔，他伸出那只还没消散完全的手，轻轻地摸了摸红缨的脑袋。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其实，我等这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陈牧野！你跟老子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没有办法……”
赵空城粗犷的声音，沾染上了一丝怯意，他害怕听到那个答案，那个没有办法的答案。
看着赵空城这副猛男落泪的模样，陈牧野有点想笑，他长出了口气。
“十年前的这时候，我还是一个刚从集训营里出来没多久的新人，那时的我得到密令，被派到沧南来寻找宙斯预言中的那位‘渎神者’。
据说，他是唯一一位能够颠覆神权的人，是能让众神系产生畏惧感的人。
我的目的是找到他、保护他，并且带他回上京。
只是我们谁都没想到，盖亚祂们会这么丧心病狂，眼见无法突破王司令她们的防线，竟然动用“湿婆怨”直接抹去了沧南的存在。
而那个时候……我就在沧南市内寻找‘渎神者’……”
话已至此，众人也都知晓了陈牧野的意思。
只有对守夜人不甚了解的安卿鱼三人，一脸迷茫地站在原地，只能当个闲话听着。
陈牧野说完，便将怀里的假“湿婆怨”拿了出来，递给红缨。
“这个……你记得交给阿栀，她会明白的，小南没有带走它，她一直都是一个好孩子。
红缨、祁墨、老赵，接下来的沧南，就拜托你们了……”
话音随风散去，陈牧野的身体已经完全透明，像是被细沙拼凑在一起的易碎品。
那张被“无缘纱”包裹着的“湿婆怨”也在这时掉在了红缨的身上。
“队长！”
与“湿婆怨”一起掉落的，还有那枚藏在陈牧野胸前口袋里的纹章。
每一位加入守夜人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纹章。
纹章掉落在地，滚动数圈，停在了安卿鱼的脚边。
鬼使神差，他俯身捡起了那枚纹章，看着上面刻下的字，轻声呢喃道。
“若黯夜终临……”
红缨想要留住属于陈牧野的最后一点金芒，但在指尖触碰的那一刹那，金芒倏得散开。
她什么都能没留下。
“再见到七夜的时候，记得替我谢谢他……
谢谢他给了我、给了这座城，以及城中所有人十年的时间……我……陈牧野……与这座城的十年，无悔……”
似乎是风的轻语，捎来了陈牧野最后的声音。
风过无痕，声过无人。
在沧南老城区的另一端，一栋矮旧的小房子里，悠悠地传出了饭菜的香味。
姨妈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放下菜盘后就招呼着杨晋出来吃饭。
杨晋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城里的变化，眼中情绪涌动，说不清究竟是哪种情绪更多。
“阿晋！吃饭了！”
姨妈见他不动，又叫了一声。
“哦，来了！”
“真是的，这孩子看什么呢，连饭都不吃了。”
姨妈解下了身上的围裙，一边嘀咕着说道。
杨晋看着桌上的饭菜，嘴角闪过一抹抽动，鼻尖的酸涩感压都压不住。
“还有这小黑癞，也不知道它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到饭点了也不知道回家。
我就担心那些偷狗贼，会把它给拐回去！
欸，看外头这天色，待会儿恐怕要下大雨了。”
姨妈自从坐下来，嘴巴就没有停过，但每一句都不是指责，而是担忧。
“你这孩子，怎么都不吃啊？是我今天的菜烧咸了？”
姨妈看着还在出神的杨晋，忍不住开口询问。
“没有！妈，你做的饭菜很好吃，我喜欢！就是吃一辈子我都不会厌！”
杨晋低着脑袋一边夹菜，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饭粒。
姨妈笑着看向杨晋，笑骂道，“你这孩子，我还能跟你一辈子啊，等以后你长大了，那是要过自己日子的！”
杨晋只当自己听不懂她的话，开口说道。
“妈，你也吃，多吃点。”
姨妈看着杨晋这反常的举动，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也没发烧啊。
“我这碗里还有，要吃自己会夹，你吃你自己的，听话。”
杨晋点点头，眼里的泪水全都落进了眼前的碗里。
雷声由远及近，在窗外炸了开来，在雷电交错的空中，似乎还能看见点点金色的光芒。
“这天气也太反常了，这到底是怎么了。”姨妈捧着碗，一边转身看向窗外，“不是打雷就是地震的，这也太吓人了，我在沧南待了大半辈子了，也还是第一次遇见。”
姨妈还在絮叨着交待杨晋，但他的下一句话，径直打断了姨妈的声音。
“妈，这十多年来，你辛苦工作，只为了能养活我跟我哥。
要不是我们两个，您的生活不会这样辛苦……您，后悔吗？”
姨妈顿时愣在了原地，她看着问出这话的杨晋，眼中闪过一丝狐疑，但随即便笑了起来。
“这有什么苦的！
你是我儿子，你哥是我外甥，你们都是我在这世上的亲人！
而且，你们还都这么乖，我有什么苦的！
你是不知道，我走出这门，谁家不羡慕我有你们两个这么好的小子。
如果……你硬要说苦，无非也就是咱们日子没那么宽裕而已。
不过啊……
现在你哥参军了，有本事了，以后有机会还能上大学，你也快要读高中了，以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所以，妈以后的日子，美着呢！”
杨晋静静地听着，看着她脸上露出的幸福笑容，也露出了一丝微微的笑意。
“妈，那我们说好了……”
姨妈笑着连连点头，正准备再说些什么，但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指尖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