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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66章 杨少川的执念
    钱小辉被送进镇卫生院的时候,天边已经翻起了鱼肚白,灰蒙蒙的,没有半点光亮,像一块浸了水的破布,罩在整个镇子的上空。

    

    救护车的蓝红灯光交替闪烁,鸣笛声刺破清晨的寂静,从荒寂的南蛮公路一路呼啸而来,车轮碾过路面,带起一阵尘土,最终停在卫生院门口。

    

    担架被护士们平稳地抬出来,钱小辉安安静静躺在上面,双眼紧闭,脸色白得像纸,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就不算壮实的人,此刻瘦得彻底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来,眼窝深陷,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他母亲是从家里狂奔过来的,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没有梳,脚上趿拉着一双棉拖鞋,鞋跟都踩歪了。

    

    女人远远看到担架上的儿子,脚步瞬间就软了,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膝盖一弯,差点直直跪在冰冷的地面上。

    

    旁边的护士眼疾手快,赶紧扶住她,半搀半扶地把她带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她没有哭,一声都没有。

    

    就那样僵坐在长椅上,双手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连带着牙齿都在轻轻打颤,眼神空洞地盯着急诊室紧闭的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种极致的悲痛,从来都不是嚎啕大哭,是哭不出来的死寂,是压在心底,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绝望。

    

    杨少川几个人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

    

    徐琛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眼睛,看不清神情,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全程一言不发,只有肩膀微微紧绷着。

    

    许媛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把脸深深埋在手臂里,肩膀轻轻抽动,也没有哭声,只有压抑的难过。

    

    杨少川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色,云层厚重,压得很低,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无数片段来回窜动——荒地里的赤红眼睛、地底实验室的腐臭、铁笼里的污秽、钱小辉虚弱的模样,还有那个瘦小的黑色身影,反反复复,挥之不去。

    

    医生很快从急诊室出来,摘下口罩,语气还算平缓:“严重脱水,重度营养不良,身上全是挫伤和皮肤感染,万幸的是,没有伤到内脏,没有骨折,也没有被注射那些违禁的改造药剂,命保住了,后续好好调养就行。”

    

    一句“运气好”,轻飘飘的,却砸得杨少川心里发沉。

    

    钱小辉是侥幸,可那些还被关在铁笼里、被改造成怪物的孩子,又有几个是运气好的?

    

    没过多久,两个警察走进了医院走廊,一个拿着笔录本逐一记录,一个拿着相机在周围拍照取证。

    

    杨少川站在原地,把那晚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缓缓说了一遍,从怎么和钱小辉失联、怎么循着踪迹找到南蛮公路荒地,怎么被那些诡异的身影追杀,怎么误入破屋的地下楼梯,怎么找到地底实验室,又怎么在铁笼里发现钱小辉,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唯独,他隐去了小黑,隐去了林沐,隐去了所有超出常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

    

    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能提。

    

    有些事,说出来只会引来更多麻烦,甚至会把所有人都拖进更深的漩涡里,警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多说,也不少说,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

    

    孙魏夜里回去了一趟,再次赶到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他穿着一件深色夹克,衣服上沾着尘土和泥点,脸上满是疲惫,眼底布满血丝,红得吓人,显然是一夜没合眼,连口气都来不及喘。

    

    身后跟着小陈和大刘,两个人更是灰头土脸,裤腿上沾满了荒地里的泥渍,神情凝重。

    

    “你们几个,没事吧?”孙魏快步走过来,目光快速扫过杨少川、徐琛和许媛,上下打量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杨少川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急诊室的方向:“钱小辉还在里面,医生说,没有生命危险。”

    

    孙魏松了口气,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细节,他昨天夜里就已经处理了后续事宜。

    

    那些被关在铁笼里的孩子、那些被改造失控的人、还有实验室里的一地狼藉,能救的全力救治,不能救的,也必须有个交代,不能就那样丢在那片地底炼狱里。

    

    “那个据点的头目,抓到了吗?”杨少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执拗。

    

    孙魏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沉默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跑了。”

    

    “昨夜赶到的时候,整个据点已经空了,实验仪器全部被砸毁,纸质资料和电子数据被烧得干干净净,连那些改造用的注射器、药剂瓶,都被清理得一点不剩,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什么线索都没留下。”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陈文明,也没找到,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杨少川闭上嘴,再也没有说话,他也清楚当时的情况。

    

    他忽然想起那晚,南蛮公路的路灯下,陈文明站在阴影里,赤红的眼睛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走。

    

    想起钱小辉昏迷前,反反复复念叨的话:他是我兄弟,我要把他找回来。

    

    如今,钱小辉躺在病床上,生死刚定,陈文明却不知所踪。他或许还在荒地里漫无目的地逃窜,或许被不死鸟的人抓了回去,或许,已经遭遇了不测。

    

    杨少川不敢再往下想,那种未知的恐惧,比直面那些怪物更让人煎熬。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三个人一路沉默,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徐琛开着车,杨少川在副驾,风从耳边吹过,带着田野里稻穗和泥土的清苦味道,凉丝丝的,吹得人浑身发寒。

    

    路两边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一盏盏昏黄的路灯、一片片荒草地、一栋栋破屋、一片片黑黢黢的树林,全都化作残影,被甩在身后。

    

    天已经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下来,把整条南蛮公路镀上一层暖光,田野里一片静谧,蝉鸣渐起,一派平和,仿佛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逃亡、那片藏着罪孽的地底炼狱,从来都没有存在过。

    

    阳光越暖,杨少川的心里就越冷。

    

    他从来都不认识陈文明,在那晚之前,他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没见过他的样子,更不知道他是钱小辉拼了命也要找回来的兄弟。

    

    可他完全懂钱小辉的心情。

    

    换位思考,如果出事的是徐琛,是许媛,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没能救回来,下落不明,他会怎么样?

    

    他大概会和钱小辉一样,把自己封闭起来,不吃不喝,不睡不眠,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受尽煎熬。

    

    他会宁愿出事的是自己,也不愿看到他们身陷险境,生死未卜。

    

    这份心情,他太懂了。

    

    到了住处,三个人默默上楼,依旧是沉默。

    

    许媛走进厨房,倒了三杯温水,一杯递给徐琛,一杯递给杨少川,自己端着一杯,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杯子,低头看着水面的涟漪,怔怔发呆。

    

    徐琛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周身依旧是压抑的气息。

    

    杨少川走到窗边,目光再次望向南蛮公路的方向,太阳已经升得很高,阳光晒得地面发烫,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热闹得很,可他却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深处渗出来,蔓延至全身,无处可逃,避无可避。

    

    “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良久,杨少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像铁,像石头,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徐琛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他。许媛也抬起头,放下手里的水杯,直直望着他,眼里没有丝毫犹豫。

    

    “这件事,我放不下,会变成执念,压我一辈子。”杨少川转过身,看着眼前的两个人,眼神坚定,“我要去找陈文明,把他找回来。”

    

    徐琛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他,看了许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一丝迟疑。

    

    许媛站起身,走到杨少川身边,语气平静却笃定:“我们一起去。”

    

    杨少川看着他们,心里一暖,张了张嘴,想说不行,想说太危险,想说你们别跟着我冒险。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们看他的眼神,和他看他们的眼神,一模一样。

    

    是你去哪,我就去哪的笃定;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的坚定;是无需多言,彼此都懂的默契。

    

    杨少川最终,也点了点头。

    

    可眼下,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任何线索。

    

    不死鸟的据点早已人去楼空,头目潜逃,资料销毁,所有线索全部中断,他们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不知道陈文明被带到了何方,更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走。

    

    思来想去,唯一能指望的,只有林沐。

    

    那晚,是林沐的机器人找到他们,是机器人的电波干扰了那些改造人的信号,帮他们逃过一劫,他手里,一定有他们不知道的线索,也一定有办法。

    

    三人没有耽搁,立刻动身赶往林沐家。

    

    房门没有关,虚掩着,推开门便走了进去。林沐的爷爷不在家,只有林沐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地上、桌上,摊满了各种零碎的零件,螺丝、齿轮、电路板、小马达,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金属部件,杂乱却有序。

    

    他手里拿着一把焊枪,正低头专注地对着一块电路板点焊,焊锡熔化,冒出一缕淡淡的青烟,在室内的灯光下,像一缕细弱的魂,缓缓飘散。

    

    “来了。”

    

    林沐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仅凭脚步声,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杨少川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林沐哥,我们想请你帮忙找人。”

    

    林沐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焊枪的火焰微微晃动,他缓缓放下焊枪,抬起头,看向杨少川,眼神平静:“你知道要找的人在哪?”

    

    “不知道。”杨少川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但你的机器人应该知道。”

    

    林沐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拉开一个靠墙的柜子。

    

    柜子里摆着好几个机器人,半米多高,清一色的铁皮材质,有的已经焊接组装完成,有的还只是零散的部件。

    

    他从中抱起一个,轻轻放在桌上。

    

    这个机器人,和那晚引路的试验品完全不同,体型更大,机身更结实,手臂上装着锋利的机械爪,胸口裹着一层加厚护甲,看上去像一个缩小版的作战战士,周身透着一股冷硬的质感。

    

    “那晚你们用的,只是个试验品,功能有限。”林沐伸手,轻轻拂过机器人的护甲,缓缓开口,“这个我做了改进,装甲加厚,动力增强,灵敏度也提升了数倍。”

    

    他顿了顿,指尖落在机器人的胸口,语气沉了几分:“还借了点小黑的能量。”

    

    “小黑的能量?”许媛微微一愣,满脸不解。

    

    “它的身体里,携带着异界裂缝的能量,和我机器人的核心元件,能产生共鸣。”林沐把机器人翻过来,指着胸口一块微微泛着微光的小圆片,“就是这个,从小黑身上提取的能量核心,分量不多,但足够克制那些被改造的怪物,能帮我们避开不少麻烦。”

    

    杨少川看着桌上的机器人,看着胸口那块像萤火虫一样,泛着微弱柔光的圆片,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希望,微弱,却无比清晰。

    

    也许,真的可以。

    

    也许,他们真的能找到陈文明,能把他从那些人的手里救回来,能让他变回原本的样子,能让钱小辉不再受执念的煎熬。

    

    “我手里的碎片,剩下的另一半,大概率在不死鸟组织手里。”杨少川忽然开口,“还有打开异界裂缝的方法,应该也在他们手上。”

    

    林沐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或许是这样,但说实话,找到那些碎片,找到不死鸟的据点,对我们来说,不算难事。我们追查了他们这么多年,不是找不到,是他们太会藏匿,太会销毁痕迹。”

    

    “真正的关键,是打开裂缝。”林沐的语气,无比郑重,“我打不开,我爷爷打不开,龚正也打不开,这件事,只有你能做到,杨少川。”

    

    杨少川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是那个能打开裂缝的人,不知道这块碎片该如何使用,更不知道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做。

    

    为了钱小辉,为了陈文明,为了那些被残害的人,也为了心底那份放不下的执念。

    

    几个人又坐了一会儿,把后续的计划、要注意的事项,一一敲定,没有过多的拖沓。杨少川站起身,看向林沐,郑重地说了一句:“林沐哥,谢谢你。”

    

    林沐摇了摇头,没有说话,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三人转身出门,缓缓下楼,身后的房门,轻轻关上,隔绝了室内的光线。

    

    客厅里,只剩下林沐一个人。

    

    他独自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个已经完工的机器人,焊枪还握在手里,焊锡的青烟早已散尽。

    

    他把机器人翻过来,一遍遍检查电路,拆下护甲,重新拧紧每一颗螺丝,能做的加固,能完善的细节,全都做到了极致。

    

    可他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不是技术上的缺陷,是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林沐放下焊枪,靠在椅背上,抬头望着天花板,头顶的日光灯管惨白地亮着,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经久不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才十来岁,还是个沉默寡言、只喜欢和机器零件打交道的少年。

    

    第一次见到陆尧,那个人戴着一张冰冷的面具,站在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只问了一句:愿不愿意跟我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就那样,离开了父母,离开了家,离开了那个从小长大、却从未喜欢过的小镇,跟着陆尧,去了一座陌生的城市,住在陌生的房子里,和一群陌生的人相处。

    

    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因为全世界,只有陆尧懂他。

    

    不是嘴上敷衍的理解,是真正的懂,懂他对机器人的执念,懂他沉浸在零件世界里的孤独,懂他需要的不是说教,而是空间和认可。

    

    他从小就喜欢摆弄这些铁皮零件,拆了装,装了拆,把一堆废铜烂铁,变成有“生命”的机器。父母不懂,骂他不务正业,说他以后没有出息;老师不懂,批评他荒废学业,整天搞些没用的东西。

    

    只有陆尧,看到他做的机器人时,轻轻说了一句:“做得很好。”

    

    就这四个字,他记了很多年,刻在了心底。

    

    后来,陆尧走了。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龚正不说,老人不知道,他也从来没有问过。

    

    他心里清楚,该回来的时候,那个人一定会回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一直等。

    

    等陆尧回来,等他看看自己做的机器人,等他再说出一句,和很多年前一样的,“做得很好”。

    

    林沐低下头,重新拿起焊枪,按下开关,蓝色的火焰瞬间跳了出来,温度灼人。

    

    他把焊锡凑上去,看着熔化的锡水,一滴滴落在电路板上,牢牢固定住每一个细小的元件。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四合。

    

    远处的南蛮公路,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片灰白,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蜿蜒伸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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