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分钟后。
逐火之蛾地下基地,B-4区。
这里是绝对禁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常年不见天日的阴冷与压抑。
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合金大门矗立在阴影中,表面流淌着幽蓝色的光路。
灵风停下脚步,黑色的作战靴踏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漆黑的卡片。
这是只有逐火之蛾核心成员才拥有的“黑卡”。
而核心成员是梅认可的人才行。
灵风将卡片贴近门边的感应区。
“滴——”
一声清脆的电子音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响。
紧接着,感应器上方投射出一道红色的激光束,瞬间扫描过灵风的视网膜。
“身份确认:灵风。”
“隶属:战斗部队·特别行动组组长 / 实验室特许成员。”
“权限等级:A级。”
机械的合成音毫无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伴随着一阵精密齿轮咬合的低鸣,那扇重达数吨的合金大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门缝中,原本被隔绝在里面的光线如同利剑般刺出,瞬间驱散了走廊的黑暗。
那不是普通的灯光。
当大门彻底敞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惨白。
这是一种高饱和度的冷白光,从天花板、墙壁、甚至是地板的缝隙中透射出来,将整个空间照得纤毫毕现,没有留下一丝阴影。
这种光线能让人保持高度清醒,同时也能无情地暴露一切瑕疵与血腥。
灵风迈步踏入。
首先袭来的是一股气味。
那是高浓度消毒水混合着臭氧的味道,刺鼻、冰冷,直冲脑髓。
但在这层化学药剂的掩盖下,依然能闻到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腥甜味——那是崩坏兽特有的体味,混合着血液、体液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生物组织腐烂的气息。
实验室内部大得惊人。
两侧排列着整齐划一的全透明培养槽,淡绿色的液体在槽内缓缓翻滚,气泡咕噜噜地上升。
透过液体,可以隐约看到浸泡在其中的肉块、肢体,甚至是尚未成型的胚胎。
无数根粗细不一的管线从天花板垂落,连接着那些闪烁着红绿指示灯的精密仪器。
显微镜的镜头在自动校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机械臂在轨道上无声滑行,精准地抓取着试管架上的样本。
灵风的目光穿过那些冰冷的仪器,落在了实验室中央的手术台上。
那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色囚服般病号服的男人,四肢被特制的合金扣环死死固定在台面上。
头顶的无影灯聚焦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灵风的眼神微微一凝。
这就是“志愿者”。
在这个崩坏肆虐的年代,这样的人并不少见。
为了那一支能够抑制崩坏能侵蚀、延续生命的“崩坏血清”,无数人甘愿签下生死状,躺上这张手术台。
他们有的为了给患病的爱人续命,有的为了让自己垂死的孩子多看一眼明天的太阳,还有的,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再多撑一天。
这是一场赌命。
赢了,拿走血清,苟延残喘;输了,成为数据,成为肥料,成为逐火之蛾对抗崩坏大业中微不足道的尘埃,不过血清还是会给他的,当然能来拿走的只有他的亲属。
灵风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绝望中夹杂着疯狂的希冀。
但今天这个……似乎有些不同。
“你是谁?”
梅比乌斯的声音打破了实验室的死寂。
她穿着一身洁白得有些刺眼的实验服,绿色的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双如同蛇一般的竖瞳正透过护目镜,玩味地注视着手术台上的男人。
“戴夫。”男人回答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
“知道为什么在这里吗?”梅比乌斯手里把玩着一支装满淡金色液体的注射器,漫不经心地问道。
“实验。”戴夫盯着那支注射器,喉结滚动了一下,“为了得到血清。”
梅比乌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没有立刻进行下一步,而是像猫捉老鼠一样,再次开口:“哦?仅仅是为了血清?没有别的理由?”
戴夫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不……是为了我的爱人。她得了崩坏病,只有血清能救她。”
“是吗?为了爱人。”
梅比乌斯在记录板上勾画了一下,随即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
“真的吗?”
戴夫的表情瞬间变得痛苦,他挣扎了一下,合金扣环发出哐当的声响:“不!是因为……是因为我想活下去!我是为了我自己!我不想死,我才来的!”
“为了自己?”
梅比乌斯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但她并没有停下.
“那刚才说的爱人呢?那是谎言吗?”
“不!不是谎言!”戴夫的情绪开始激动,额头上青筋暴起。
“我是为了我的孩子!对,是为了我的孩子!如果我不拿到血清,我的孩子就会死!我是为了后代!”
“刚才不是说爱人吗?”
梅比乌斯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睡婴儿.
“还是说,其实你是为了你的父母?或者是为了全人类?”
“我……我……”
戴夫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眼神开始涣散,仿佛在无数个记忆碎片中迷失。
“是为了……为了……每一个理由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歇斯底里的吼叫。
站在一旁的灵风,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不对劲。
他在心里默默分析着。
这个人的回答,每一个单独拎出来看,都是真情流露。
无论是提到爱人、孩子还是自己时,他的反应,都显示他在说真话。
但是,这恰恰是最不正常地方。
对于正常人来说,情感是有权重的。
就像百事可乐与可口可乐,虽然都是可乐,但在每个人心中的分量绝对不同。
你可能会为了救孩子牺牲财产,但绝不会为了救陌生人牺牲孩子。
这种“价值排序”是人类理智的基石。
可眼前这个男人,似乎把“爱人”、“孩子”、“自己”、“陌生人”全部放在了同一个天平上,而且这个天平是乱的。
他的逻辑是通顺的,但前提是——他根本没有正常人类的价值观。
有人会没有私心吗?
“看来,你也看出来了。”
梅比乌斯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板,转过身,那双绿色的蛇瞳似笑非笑地看向灵风。
“这家伙是个疯子。”梅比乌斯用一种近乎欣赏的语气评价道,“不是那种只会流口水的疯子,而是……一种更有趣的类型。”
她走到手术台边,手指轻轻划过戴夫苍白的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精美的瓷器。
“他很清楚自己是谁,也不认为自己有问题。”
梅比乌斯的声音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
“在他的认知里,他就是一个正常的、充满爱意的丈夫、父亲、儿子。他戴着一张又一张的面具,每一张都做得惟妙惟肖,甚至连他自己都骗过去了。”
“就像是一个蹩脚的小丑。”
梅比乌斯猛地凑近灵风的耳边,吐气低语道。
“他在表演。他在试图向我们证明他是一个‘有价值’的牺牲品。哪怕他的认知已经崩塌成了碎片,他依然在拼命地拼凑出一副‘正常人’的模样。”
“多么完美的实验素材啊,不是吗?灵风队长。”
梅比乌斯转过头,看向灵风,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连自己都能欺骗的人,在面对崩坏兽的基因时,会表现出怎样的反应呢?是会彻底崩溃,还是……进化出某种我们从未见过的形态?”
灵风看着手术台上那个还在喃喃自语、眼神空洞的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在这个被崩坏笼罩的世界里,疯狂似乎已经不再是个例,而是一种常态。
“开始吧,别浪费时间。”
“遵命,我的队长。”
梅比乌斯轻笑一声,走向了旁边的低温保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