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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衣局的皂角沫在石板缝里结了层白霜,李萱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木槌砸在锦缎被面上的力道却越来越轻。
被面是马皇后宫里的,绣着缠枝莲纹,金线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可此刻那莲瓣间沾着的暗红污渍,像极了前世朱雄英倒在血泊里时,染在她衣袖上的颜色。
“发什么愣!”张嬷嬷的藤条抽在旁边的木盆上,水花溅了李萱一颈,“这可是皇后娘娘最爱的被面,要是洗不掉这血渍,仔细你的皮!”
李萱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认得这污渍——不是胭脂,不是朱砂,是血。而且是刚凝结不久的新鲜血,混着淡淡的苦杏仁味,是鹤顶红中毒者呕出的血。
昨天夜里,马皇后宫里的掌事宫女翠儿来过浣衣局,偷偷塞给张嬷嬷一包碎银,低声说了句“皇后娘娘要处理件‘脏东西’”。当时李萱正在角落里搓洗衣物,隔着哗哗的水声,只听清这一句。
现在想来,那“脏东西”,恐怕就是这床沾了血的被面。
“姐姐,歇会儿吧。”青禾抱着堆粗布衣裳挪过来,偷偷塞给她半块麦饼,“张嬷嬷去库房盘点了,能喘口气。”
李萱接过麦饼,指尖触到青禾手背上的淤青——那是昨天替她挡藤条时被打的。她咬了口麦饼,粗粝的麸皮剌得喉咙发疼,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寒意。
前世她在冷宫被赐死时,马皇后也是这样,笑着递来一杯毒酒,说“妹妹安心去,你的仇,我会记着”。那时她才明白,最毒的刀,往往藏在最温柔的笑里。
“青禾,”李萱压低声音,“昨天后半夜,你有没有见人抬着什么东西出西华门?”
青禾愣了愣,掰着冻得发红的手指想了想:“好像有……寅时左右,我起夜,见两个小太监抬着口薄皮棺材,裹着黑布,走得匆匆忙忙,棺材缝里还滴着水呢,滴在雪地上,像串红珠子。”
李萱的心沉了下去。寅时,正是鹤顶红毒发的时辰。薄皮棺材,装的恐怕不是成年人。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御花园假山后听到的对话。马皇后的贴身女官对吕氏说:“……那孩子越来越像她娘,留着终究是祸害,皇后娘娘已经定了主意,过几日便‘送’他去见先帝……”
当时她以为说的是某个不受宠的皇子,现在想来,恐怕是指朱元璋偷偷养在宫外的那个孩子——那个眉眼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的庶子,也是前世唯一能动摇朱标太子之位的人。
木槌再次落下,力道重了些,锦缎被面下突然传来硬物撞击的声响。李萱心里一动,假装用力捶打,指尖却顺着被面摸下去,在角落摸到个凸起的硬物,像枚玉佩。
她不动声色地将被面往水里按了按,借着泡沫的掩护,飞快解开被面角落的系带——那里竟缝着个暗袋,袋里装着枚双鱼玉佩,和她贴身戴着的那半块一模一样,只是这枚的鱼眼处,缺了个角,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这是……朱元璋的那半块?
前世朱元璋登基后,曾对她说过,他的双鱼玉佩在起义时遗失了,只剩个装玉佩的锦袋。可这枚分明是他的,鱼眼处的缺口,是当年他为救她被元兵砍伤时,玉佩磕在石头上崩的。
怎么会出现在马皇后的被面里?
李萱将玉佩塞回暗袋,重新系好系带,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她忽然想起昨天秦忠公公来浣衣局时,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他临走时故意掉在地上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西华门守将换了人”。
原来秦忠是在提醒她。
“李萱!”张嬷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股得意的尖细,“皇后娘娘宫里的人来取被面了,赶紧晾好送过去!”
李萱应了声,将被面拧干,搭在竹竿上。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金线绣的莲花在她眼里扭曲成一张张人脸,笑着,哭着,最后都化作了冷宫地砖上的血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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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竹竿往马皇后宫殿走,路过御花园时,见吕氏带着几个宫女在喂锦鲤。吕氏穿件水红色宫装,手里的鱼食撒得很慢,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萱妹妹这是往皇后娘娘宫里去?”吕氏笑着招手,腕间的金镯子晃得人眼晕,“正好,我刚炖了燕窝,妹妹要不要来一碗?补补身子,看你这手冻的。”
李萱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怯生生的笑,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宫女:“多谢吕娘娘好意,奴婢还得送被面,耽误了时辰会挨打的。”
“瞧你这孩子,就是实诚。”吕氏掩嘴笑,指甲在鱼食盆沿刮了刮,“对了,昨天我见你在假山后捡了个东西,是什么宝贝?”
李萱心里一紧,面上却更茫然了:“假山后?奴婢没去过呀,昨天一直在浣衣局搓衣服,张嬷嬷可以作证。”
她故意把“张嬷嬷”三个字说得大声,吕氏的笑容僵了僵。张嬷嬷是马皇后的心腹,吕氏再跋扈,也不敢公然质疑。
“许是我看错了。”吕氏挥挥手,“去吧,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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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萱低着头往前走,后背却像被针扎似的,直到走出很远,才敢回头——吕氏还站在鱼池边,手里捏着粒鱼食,眼神阴沉沉的,像在看一条即将上钩的鱼。
到了马皇后宫殿门口,翠儿早已等在那里,接过被面时,手指在暗袋的位置捏了捏,确认东西还在,才皮笑肉不笑地说:“皇后娘娘说了,你洗得干净,赏你块糕点。”
托盘里放着块桂花糕,油光锃亮,上面的糖霜闪着诡异的光。李萱认得,这种糕点里掺了少量迷药,enough让人昏睡两个时辰。
“谢娘娘赏赐。”李萱跪下接了,指尖碰到托盘时,飞快地在翠儿手背上划了一下——那是秦忠教她的暗号,意为“有紧急情况”。
翠儿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转身进了宫殿。
李萱拿着桂花糕往回走,走到僻静处,立刻将糕点扔进了草丛。她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玉石贴着心口,却让她觉得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马皇后藏起朱元璋的玉佩,必然是为了栽赃。而那具薄皮棺材里的孩子,恐怕就是栽赃的“证据”。
她必须在马皇后动手前,找到那孩子的尸体,还有……朱元璋的那半块玉佩为什么会在这里?难道他早就知道马皇后的计划,故意把玉佩留在被面里,给她传递消息?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李萱忽然看到不远处的宫墙上,站着个熟悉的身影——秦忠正拿着扫帚扫地,见她望过来,悄悄往西北方向指了指,然后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枯井。”
李萱的心跳漏了一拍。西北方向,是冷宫附近的那口枯井,前世她被囚禁时,常听见那里传来奇怪的哭声。
她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半块玉佩,加快了脚步。阳光穿过宫墙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张巨大的网,而她知道,自己必须在落网前,找到那把能刺破网的刀。
浣衣局的皂角味还残留在指尖,可李萱闻着,却觉得那气味里藏着血腥,藏着阴谋,藏着一场即将席卷深宫的风暴。而她,这粒微不足道的尘埃,必须在风暴来临前,发出自己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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