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1077章 浣衣局寒,微尘初落
    入秋的雨总带着股浸骨的凉,李萱将冻得发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木槌砸在湿衣上的力道却没减。浣衣局的青石板缝里积着皂角沫,混着雨水漫过脚背,冷得像冰碴子往骨头里钻。

    

    “动作快点!”管事的张嬷嬷提着藤条走过来,鞋跟碾过李萱刚洗净的宫装,“郭宁妃的云锦裙要是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李萱垂下眼睫,遮住眸底的波澜。这是她入宫的第三个月,从应天府的破庙辗转到皇宫,原以为能离朱元璋近些,却被分到这浣衣局做最苦的杂役。前世居于高位时,她何曾亲手洗过衣物?可如今指尖磨出的血泡结了痂,倒让她想起皇觉寺外那个冬天,给朱元璋洗补丁摞补丁的僧衣时,也是这样刺骨的冷。

    

    “姐姐,歇会儿吧。”旁边的青禾偷偷塞给她半块干饼,这姑娘是上月被卖进宫的,因手脚笨总被欺负,是李萱替她挡了回张嬷嬷的藤条,从此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听说今天有新米,说不定能喝上热粥呢。”

    

    李萱咬了口干饼,粗粝的麦麸剌得喉咙发疼。她望向院墙上探出的宫檐,那里是通往养心殿的方向。十年来,她从皇觉寺到濠州,从滁州到应天府,一路追着朱元璋的脚步,可真到了这宫墙里,却连他的影子都没见过。

    

    “发什么呆!”张嬷嬷的藤条抽在旁边的木盆上,水花溅了李萱一脸,“吕氏娘娘宫里的褥子还没晒,去把那几床搬到南墙根!”

    

    李萱赶紧放下木槌,抱起沉甸甸的褥子往南院走。刚过月亮门,就见几个宫女围在井边争执,为首的是吕氏宫里的掌事宫女翠儿,正揪着个小宫女的头发骂:“敢偷娘娘的银簪子,搜出来看我不剥了你的皮!”

    

    那小宫女哭得浑身发抖,怀里的衣物散落一地,露出件眼熟的素色襦裙——是马皇后宫里的样式。李萱脚步一顿,前世她与马皇后斗了半生,太清楚这位皇后的手段,她宫里的人怎会偷吕氏的东西?

    

    “嬷嬷,这簪子许是掉在别处了。”李萱放下褥子,声音平静得像没起波澜的水,“昨儿我见翠儿姐姐在井台边梳过头,要不要再找找?”

    

    翠儿斜睨着她,眼里满是轻蔑:“哪来的贱婢,也配插嘴?”话虽如此,却还是朝井台走去,踢翻了旁边的洗衣篮。

    

    银簪子果然从篮底滚了出来,沾着些皂角沫。小宫女哭得更凶了,翠儿却面子挂不住,狠狠瞪了李萱一眼:“多管闲事!”甩甩袖子带着人走了。

    

    “谢……谢谢姐姐。”小宫女抽泣着道谢,李萱认出她是马皇后宫里的二等宫女,名叫春桃。

    

    “快回去吧,仔细误了差事。”李萱帮她拾掇起衣物,指尖触到她袖口时,摸到个硬邦邦的东西——是块雕着桃花的木牌,这是马皇后赏赐心腹的信物。

    

    春桃脸色一白,慌忙将木牌塞进怀里,匆匆行了个礼便跑了。李萱望着她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吕氏与马皇后虽表面和睦,暗地里却争斗不休,这次栽赃怕不是偶然。

    

    “姐姐,你帮她干啥?”青禾跑过来,手里拿着个豁口的碗,“翠儿她们回头肯定找你麻烦。”

    

    李萱捡起地上的干饼递给她:“吃吧,麻烦总会来的,躲不掉。”她心里清楚,这后宫就像个巨大的漩涡,哪怕是最卑微的尘埃,也迟早要被卷进去。

    

    果然,傍晚分发口粮时,翠儿带着人堵在了浣衣局门口。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手里还拿着捆麻绳。

    

    “就是她!”翠儿指着李萱,尖声道,“张嬷嬷,这贱婢偷了吕氏娘娘的丝线,还敢顶撞我,依我看该拖去慎刑司好好审审!”

    

    张嬷嬷捋着袖子上的肥肉,眼神在李萱身上打转。她早就看这新来的不顺眼,明明是最低等的杂役,却总透着股说不出的沉静,不像其他姑娘那样阿谀奉承。

    

    “搜!”张嬷嬷一挥手,两个婆子立刻扑上来。

    

    李萱站着没动,任由她们翻自己的包袱。除了几件打补丁的衣裳和半盒草药,什么都没有。翠儿不甘心,亲自上前撕扯李萱的衣襟,却扯出了她贴身戴着的玉佩残片。

    

    “这是什么?”翠儿抢过玉佩,对着夕阳看了看,“倒像是值钱的物件,说不定是偷来的!”

    

    李萱的眼神冷了下来,这半块双鱼玉佩是她穿越时空的凭证,是她与朱元璋唯一的念想,岂能容他人染指?她抬手去夺,却被翠儿躲开。

    

    “还敢抢?”翠儿扬手就要打,手腕却被李萱牢牢攥住。李萱的手虽瘦,力气却不小,疼得翠儿嗷嗷叫,“反了反了!给我打!”

    

    婆子们刚要上前,就见青禾举着根烧火棍冲过来:“不许欺负我姐姐!”她人小力微,却死死挡在李萱身前,像只护崽的小兽。

    

    李萱心里一暖,刚想把青禾拉开,就听院外传来声厉喝:“吵什么!”

    

    众人回头,只见个身着蟒纹宦官服的中年太监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几个小太监,正是朱元璋身边最得力的秦忠。张嬷嬷和翠儿吓得赶紧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秦忠的目光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李萱身上。这姑娘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着,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极了皇上时常念叨的那个“皇觉寺外的小恩人”。尤其是她脖子上露出的半块玉佩……秦忠的心猛地一跳。

    

    “秦公公,是……是这杂役偷东西,还顶撞主子。”张嬷嬷结结巴巴地解释。

    

    秦忠没理她,径直走到李萱面前,目光落在翠儿手里的玉佩上:“这物件是你的?”

    

    李萱点头,声音依旧平静:“是奴婢的私物。”

    

    “还给她。”秦忠的语气听不出喜怒,翠儿却吓得赶紧把玉佩塞回李萱手里,手都在抖。

    

    秦忠又看了眼李萱磨破的指尖,还有青禾护在她身前的样子,忽然对张嬷嬷说:“皇上刚下了旨,各宫选伶俐的宫女去御前当差,这两个就不错,收拾收拾跟我走。”

    

    张嬷嬷和翠儿都傻了眼,怎么也想不通这两个最不起眼的杂役,竟能一步登天去御前当差。李萱也有些意外,她原想慢慢筹谋,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跟着秦忠走出浣衣局时,青禾还晕乎乎的,拉着李萱的手一个劲问:“姐姐,我们真的能去见皇上吗?”

    

    李萱望着远处巍峨的宫殿,夕阳的金辉洒在琉璃瓦上,像铺了层碎金。她握紧掌心的玉佩,那里还残留着体温。十年寻觅,一朝得入御前,这深宫之路,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秦忠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一眼。他想起皇上上个月还在翻找皇觉寺的旧物,想起那枚被流矢射穿的木牌,想起无数个深夜里,皇上对着星空念叨的“小恩人”。或许,这姑娘真的是老天爷派来的,是时候让皇上了却这桩心事了。

    

    穿过长长的宫道,远远望见养心殿的灯火亮了起来。李萱的心跳忽然快了些,那个她牵挂了十年、斗了半生的男人,就在那扇门后。这一次,她不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再是百次复活的残魂,她是李萱,是来赴一场跨越时空的约定。

    

    青禾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姐姐,你的手在抖。”

    

    李萱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抬起头,月光恰好落在她脸上,映出双清亮却藏着万千故事的眼睛。

    

    “走吧。”她轻声说,一步步朝那灯火走去。前路纵有刀光剑影,纵有权谋倾轧,她也不会再退缩。因为她知道,这一次,她离想要的安宁,离那个承诺护她一世安稳的人,终于近了。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