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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萱将朱允炆塞给她的布条捏在掌心时,布面粗糙的纹理刮着指腹,像极了洪武三年那个雪夜,她攥着父亲留下的半块兵符,在宫墙上磨出的血痕。布条上绣的狼头歪歪扭扭,针脚却扎得极深,显然绣者扎破了好几次手指——这是时空管理局的暗记,她认得。
“皇祖母,母妃说……说把这个给您,您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朱允炆的声音还在殿外发颤,带着没褪尽的童音,“她说您要是不肯,就……就把朱雄英的药换了。”
李萱的指甲掐进掌心。朱雄英的风寒刚好些,太医叮嘱过,药里绝不能沾半点寒凉之物。而吕氏手里那味“雪水沉”,性烈如冰,只要掺进药碗,不出三日,那孩子就得躺回棺木里去。
她转身时,鬓边的银簪扫过屏风,发出轻响。屏风后,朱雄英正趴在案上练字,小胳膊肘压着描红本,笔尖在“孝”字上洇出个墨团。听见动静,他抬起头,鼻尖还沾着点墨:“皇祖母,允炆弟弟走了吗?他方才塞给我块糖,说……说吃了能长高。”
李萱走过去,用帕子擦掉他鼻尖的墨渍,指尖触到他皮肤的温度,心头猛地一缩。这孩子总爱闹风寒,去年冬天咳得直不起腰,朱元璋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把太医院的药材都搬空了,才保住他半条命。那时朱元璋握着她的手说:“萱儿,雄英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朕……朕这江山,留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现在,他的另一个孙子,正被人当刀子使,要来剜他最疼的这块心头肉。
“糖给皇祖母看看。”李萱的声音放得极柔,指尖却在袖中攥紧了那狼头布条。朱雄英从袖中摸出块麦芽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软,印着模糊的寿星图案。是御膳房新做的样式,去年朱雄英生辰时,朱元璋命人做了一匣子,说要让皇长孙甜到心坎里去。
李萱捏着糖纸边缘,果然在背面摸到个硬角——是块极小的竹牌,刻着“丙三”二字。她认得这记号,是时空管理局在后宫安插的眼线编号,丙字牌,管的是太医院的药材库。
“皇祖母?”朱雄英扯了扯她的衣角,“母妃说,弟弟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哪里惹他了?”
李萱蹲下身,看着孙子清澈的眼睛,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时她刚入宫,朱元璋还不是皇帝,只是个在濠州城打天下的将领。有次她替他缝补战袍,发现内衬里藏着块麦芽糖,他红着脸说是给她留的,说“吃点甜的,打仗都有力气”。
那时的糖,多纯粹啊。
“没有,”她揉了揉朱雄英的头发,“他是怕你不肯吃糖。”她将麦芽糖塞进朱雄英手里,“吃吧,吃完了皇祖母带你去御花园放风筝。”
朱雄英欢呼着跑开时,李萱将狼头布条塞进香炉底下的缝隙里。那里还压着半张纸条,是昨天郭惠妃的宫女塞给她的,上面写着“亥时,角楼见,有雄英生母死因密报”。
又是密报。这些年,她见多了这种把戏。郭惠妃恨她占了朱元璋的独宠,马皇后忌惮她父兄手里的兵权,吕氏嫉妒朱雄英占了皇长孙的位置——后宫就是个筛子,每个人都想从她这里漏点东西出去,最好是能让她万劫不复的东西。
而时空管理局,就是那个拿着筛子的人。他们等着她犯错,等着她被朱元璋厌弃,等着她像前世那样,在冷宫里被一杯毒酒送命,好彻底抹去她这个“变数”。
可他们忘了,她已经死过太多次了。
亥时的角楼风很大,吹得李萱的披风猎猎作响。郭惠妃的宫女早已等在那里,见她来,慌忙递上只锦盒:“娘娘说,这里面是常氏夫人临终前的血书,上面写着……写着皇长孙并非……”
李萱没让她说完,直接打开锦盒。里面果然躺着张泛黄的纸,墨迹洇得厉害,看着倒真像染了血。可她认得常氏的字迹,常遇春的女儿,字里带着股武将的硬气,绝不会写出这么软塌塌的笔画。
“告诉郭惠妃,”李萱将锦盒盖好,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本宫知道她想做什么。但朱雄英是陛下亲封的皇长孙,谁敢动他一根头发,本宫就拔了谁的舌头。”
宫女吓得扑通跪下,李萱却没看她,目光越过角楼的栏杆,望向朱元璋的养心殿。那里灯火通明,她知道,朱元璋还在看奏折,案头摆着她傍晚送去的莲子羹——她特意多加了些冰糖,他最近总说夜里口苦。
风吹起她的鬓发,露出耳后那道极淡的疤痕。那是第37次死亡时留下的,马皇后的人用簪子划的,说要让她“记住自己的身份”。那时她躺在冰冷的地上,听着朱元璋在殿外怒吼,听着马皇后哭着辩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若有来生,定要护好自己想护的人。
如今,她回来了。带着所有记忆,带着满身伤痕,回到了洪武三年,回到了一切还来得及的时候。
“皇祖母!”朱雄英的声音突然从楼下传来,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风筝飞起来了!你快来看啊!”
李萱低头,看见朱雄英举着线轴在雪地里跑,红色的风筝在他头顶飘着,像团燃烧的火。不远处,朱允炆站在廊下,手里也攥着线轴,却没动,只是望着朱雄英的方向,小小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李萱的心轻轻沉了沉。她知道,吕氏就在那廊柱后面看着。她也知道,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只要能护住朱雄英,护住那个会把麦芽糖藏在战袍里的男人,哪怕再死一百次,她也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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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往楼下走,披风扫过栏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宫城里,也敲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来了。”她对着楼下喊,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暖意,“看谁的风筝飞得高。”
朱雄英的欢呼声顺着风飘上来,撞在角楼的梁柱上,嗡嗡作响。李萱笑着,眼角却有点湿。她知道,这样的温暖有多难得,也有多脆弱。
但至少此刻,风筝还在飞,孩子还在笑,而她,还能站在这里,护着这一切。这就够了。
回到殿里时,朱元璋正坐在案前看她写的《女诫》批注。他总说她写得比大儒还好,字里行间都是真性情。见她进来,他抬头笑了笑,把批注往她面前推了推:“‘夫妇之道,贵在相敬’,这句说得好。朕看,该让后宫的人都学学。”
李萱走过去,从背后圈住他的腰。他的腰腹比年轻时沉了些,却依旧结实,抵着她的掌心,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陛下,”她把脸埋在他背上,闻着熟悉的墨香和淡淡的酒气,“明天带雄英去打猎吧,他说想看看箭怎么射的。”
朱元璋转过身,捏了捏她的脸:“你啊,就惯着他。”眼里的笑意却藏不住,“行,朕让秦忠备着,明天去围场。”
秦忠是朱元璋的新内侍,手脚麻利,也懂些拳脚,是李萱特意挑的——至少比李德全那老滑头可靠些。
李萱望着朱元璋鬓边新添的白发,突然想起时空管理局的布告,说她是逆天改命的变数,天道不容,终究要遭天罚。彼时她只当是威胁,从未放在心上,可此刻,天际骤然翻起浓黑的乌云,原本静谧的夜空被一道刺目白光撕裂,滚滚天雷携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直直朝着寝殿劈来!
电光火石间,李萱只来得及将身前的朱元璋狠狠推开,天雷便轰然砸在她身上。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浑身经脉仿佛被尽数撕裂,灼热的电流窜遍周身,衣衫瞬间焦黑,肌肤传来皮肉烧焦的味道,她连一声痛呼都没能发出,便直直倒了下去。
“萱儿!”
朱元璋瞳孔骤缩,嘶吼声撕裂了宫闱的寂静,他疯了一般扑过去,颤抖着手想要抱住她,却又怕触碰到她烧焦的身体,只能僵在原地,眼眶瞬间赤红,布满了血丝。往日里执掌天下、杀伐果断的帝王,此刻浑身发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痛:“传太医!快传所有太医!谁要是救不活她,朕诛他九族!”
殿内宫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去传太医,整个皇宫瞬间乱作一团。朱元璋小心翼翼地将李萱打横抱起,她浑身滚烫又冰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胸口的起伏轻得像风中残烛,往日温润的眼眸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唯有焦黑的伤痕触目惊心。
他一生征战沙场,见惯了生死离别,刀山火海都未曾皱过眉,可此刻抱着奄奄一息的李萱,只觉得心像是被生生剜去,痛得他几乎窒息。他一遍遍摩挲着她冰凉的手,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哀求:“萱儿,别睡,朕不准你睡……你还要陪朕看雄英打猎,还要陪朕守着这江山,你醒醒,你醒醒啊……”
太医院院正颤颤巍巍地诊脉,指尖刚触到李萱的脉搏,便脸色惨白,扑通跪地:“陛下,娘娘……娘娘经脉尽断,气息游离,已是……已是回天乏术啊!”
“混账!”朱元璋一脚踹开太医,双目赤红如血,周身戾气滔天,“朕说能活,她就必须活!谁敢说一句丧气话,朕立刻砍了他!”
他紧紧握着李萱的手,将脸贴在她冰冷的掌心,往日里威严无比的帝王,此刻眼底满是绝望,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李萱的手背上。他守得住万里江山,握得住千军万马,却留不住自己心爱之人,这种无力感,比夺天下时的生死厮杀更让他崩溃。
弥留之际,李萱缓缓睁开了眼,视线模糊地看着眼前悲痛欲绝的男人,看着他鬓边的白发被泪水打湿,看着他眼底的恐慌与不舍,嘴角艰难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她抬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抚上朱元璋的脸颊,指尖颤抖着擦去他的泪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却异常清晰:“重八……莫哭……”
“我这一生,逆天改命,护了你,护了雄英,没留遗憾……只是天道难违,此番……此番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她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剧痛,眼中却闪着决绝的光,望着朱元璋,一字一句,用尽毕生力气说道:“若……若还有来生,我不要重生,不要带着满身伤痕重来,我要从头开始……”
“忘了前世的仇怨,忘了宫闱的纷争,忘了那些生死轮回的痛,就做个寻常女子,与你从初见开始,安安稳稳,平平淡淡,再不用卷入这深宫权谋,再不用受这天道责罚……”
泪水从李萱眼角滑落,她看着朱元璋痛苦的模样,心中满是不舍,却终究抵不过周身席卷而来的疲惫。手缓缓垂下,眼眸渐渐闭上,最后一丝气息,消散在这冰冷的寝殿之中。
朱元璋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震宫阙,满是绝望与悲恸。窗外天雷散尽,乌云褪去,可他的萱儿,终究是走了,只留他一人,守着这万里江山,守着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再也等不到那个陪他吃麦芽糖、陪他看人间烟火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