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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041章 玉痕凝霜,稚语惊梦
    李萱的指尖按在朱雄英后颈的穴位上,少年人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透了中衣,后颈的皮肤凉得像块冰。“又梦见那片芦苇荡了?”她屈指在他脊椎上轻轻一弹,那里有块浅疤——是第92次朱允炆推他下水时,被芦苇根划破的,每逢阴雨天就会发痒。

    

    朱雄英往她怀里缩了缩,小手攥着她衣襟下的双鱼玉佩:“皇祖母,我看见水里有好多手,都在抓我的脚。”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就像……就像去年郭惠妃宫里那个淹死的小宫女。”

    

    李萱的心猛地一揪。那个小宫女,是替她挡了杯毒酒才被灭口的。第108次复活时,她在太液池边捞起那具浮尸,女孩的指甲缝里还嵌着淮西特有的河泥,和朱雄英噩梦里的景象一模一样。

    

    “别怕。”她将玉佩从衣襟里掏出来,玉面的红纹在烛火下明明灭灭,“你看这玉,它在发光呢,坏人不敢来的。”她屈指弹了弹玉佩,红纹突然变亮,映得朱雄英的小脸泛着莹光,“这是常母妃用你爷爷的护身符改的,比什么都管用。”

    

    朱雄英的眼睛亮了些,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玉佩的裂痕:“常母妃说,这裂痕里住着菩萨?”

    

    “住着比菩萨更厉害的。”李萱替他擦去眼泪,指腹触到他耳后的朱砂痣——是常氏特意点的,说能辟邪,“住着你爷爷当年在鄱阳湖杀出来的煞气,专吃坏东西。”

    

    少年人似懂非懂地点头,突然拽了拽她的衣袖:“皇祖母,我刚才听见朱允炆在窗外哭,说……说他母妃要把他的小木马烧了,还说那木马是灾星。”

    

    李萱的瞳孔骤然收缩。小木马?朱允炆那匹木马的肚子里,藏着时空管理局的微型定位器。第87次达定妃就是靠这个,在御花园的假山里设了陷阱,她替朱雄英挡了落下的巨石,后背被砸得血肉模糊,躺在地上三天三夜没合眼,每动一下都像骨头在摩擦。

    

    “他还说什么了?”她将朱雄英往榻里推了推,摸出发间的银簪,簪头的细针淬了“醒神散”——是太医院刘院判给的,说能让人瞬间清醒,当年他就是靠这东西,从马皇后的毒酒里逃过一劫。

    

    “他说……说要把木马埋在静心苑的梅树下,让马皇后娘娘的‘菩萨’收了它。”朱雄英的声音越来越小,小手揪着她的袖口,“皇祖母,马皇后的菩萨,是不是和我们的不一样?”

    

    李萱捏紧了银簪。静心苑的梅树下,埋着淮西勋贵的名册。第76次她被马皇后关在那里时,曾在树根下挖出过半块玉佩碎片,上面的裂痕正与她怀里这块相合。

    

    “有些菩萨,专吃小孩子的眼泪。”她将朱雄英按回榻上,往他枕下塞了把短刀——是朱元璋昨日赏的,刀鞘上嵌着颗小珍珠,是她亲手缝上去的,“你乖乖睡觉,皇祖母去去就回。”

    

    朱雄英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放:“我跟你一起去!我能保护皇祖母!”他说着就要拔枕下的刀,却被李萱用眼神制止。

    

    “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帮皇祖母最大的忙。”她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指尖沾到点奶香——是常氏特意给他加的羊奶,“记住,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别出声,尤其是……有人说皇祖母出事了,也千万别信。”

    

    少年人重重点头,像只被委以重任的小兽,攥紧玉佩闭上了眼。李萱掖好被角转身时,青禾正举着灯笼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娘娘,秦忠公公来了,说……说马皇后在静心苑设了法坛,要‘驱邪’。”

    

    “驱什么邪?”李萱将银簪别回发间,簪尖在灯笼光下闪着冷光。

    

    “说是……说是东宫有不干净的东西,要请道士来作法,还要……还要您去观礼。”青禾的声音发颤,灯笼穗子晃得厉害,“秦忠公公说,那道士的法器里,藏着黑狗血做的符。”

    

    李萱的眉梢挑了挑。黑狗血符?第63次马皇后就是用这招,诬陷她是“狐狸精转世”,要在殿外烧死她。她记得那天自己被绑在柱子上,火舌舔到裙摆时,朱雄英哭喊着“皇祖母不是妖怪”,被常氏死死按住。

    

    “告诉秦忠,本宫身子不适,去不了。”她往榻边退了两步,目光扫过朱雄英沉睡的脸,“让他盯着那道士,看看他袖口是不是绣着狼头。”

    

    青禾刚应声要走,殿外突然传来朱允炆的哭喊:“皇祖母!你快救救我的木马!母妃真的要烧了它!”

    

    李萱走到窗边,见朱允炆抱着匹小木马跪在廊下,身后跟着个面生的太监,手里举着个火折子。小木马的尾巴上,果然系着根红绳,是时空管理局的标记——第91次达定妃给她送的寿桃里,就藏着根一模一样的绳。

    

    “你母妃为何要烧它?”李萱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母妃说……说这木马会引来鬼!”朱允炆的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皇祖母,你快收下它吧,不然我……我就跪死在这里!”

    

    李萱的目光落在那太监的手背上——有块月牙形的疤,是淮西勋贵特有的烙印。她突然笑了,朝朱允炆招招手:“进来吧,把木马给本宫看看。”

    

    朱允炆刚要起身,那太监突然按住他的肩:“小殿下,吕妃娘娘说了,这木马邪性得很,不能进东宫的门。”

    

    “放肆!”李萱的声音陡然拔高,银簪在指间转了个圈,“本宫让他进来,你敢拦着?”

    

    太监的脸色白了白,悻悻地松开手。朱允炆抱着木马冲进殿,刚跨过门槛就“哎哟”一声摔倒,木马摔在地上,肚子裂开道缝,滚出个黑珠子,在青砖上弹了弹,停在李萱脚边。

    

    “这是什么?”李萱弯腰捡起黑珠,指尖在上面轻轻一按,珠子弹开,露出里面的齿轮——是时空管理局的“引爆器”,第79次郭宁妃就是用这东西,在她的生辰宴上炸塌了偏殿。

    

    朱允炆的脸瞬间白了,小嘴哆嗦着说不出话。那太监突然转身就跑,却被李萱甩出的银簪射中后颈,“扑通”一声栽倒在地,火折子滚到廊下,点燃了灯笼穗子。

    

    “说!谁让你这么做的?”李萱踩着太监的背,银簪抵在他咽喉,“是马皇后,还是你背后的时空管理局?”

    

    太监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嘴角淌出黑血——是服毒自尽了。李萱踢开他的尸体,目光转向瑟瑟发抖的朱允炆:“这珠子,是谁给你的?”

    

    朱允炆“哇”地一声哭出来,小手指着窗外:“是……是马皇后娘娘宫里的刘姑姑给的,她说……说把这珠子放在雄英哥哥的枕头下,爷爷就会更喜欢我了。”

    

    李萱的心猛地一沉。刘姑姑?马皇后的贴身宫女,去年在苏州替马三传递密信的那个。看来,马皇后是想借朱允炆的手,在东宫引爆“窃听器”,嫁祸给常氏。

    

    “你母妃知道吗?”她将黑珠扔进炭盆,珠子发出滋啦的声响,很快熔成一团黑渣。

    

    “母妃……母妃说只要照做,就让我当太子。”朱允炆的哭声越来越大,“皇祖母,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爷爷喜欢我……”

    

    李萱蹲下身,与他平视,掌心轻轻覆在他发顶:“想让爷爷喜欢你,不是靠这些歪门邪道。你看雄英,他从来不说这些,可你爷爷最疼他,为什么?”

    

    朱允炆抽泣着摇头,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像火。

    

    “因为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李萱替他擦去眼泪,指腹触到他耳后的针孔——是今早吕氏给他扎的“安神针”,里面掺了让人迷糊的药,“你母妃给你扎的针,是不是让你总觉得头晕?”

    

    朱允炆愣了愣,重重点头:“母妃说……说扎了针,我就不会做噩梦了。”

    

    “那不是安神针,是让你听话的药。”李萱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就像……就像你爷爷喂战马的草料里加的料,让马只听他的话。”

    

    少年人的眼睛瞬间瞪圆,惊恐地捂住耳朵:“我不要当马!我不要!”

    

    “那你就得学会自己做主。”李萱将双鱼玉佩解下来,塞进他手里,“拿着这个,去找你常母妃,就说……你想明白了,以后要学雄英,做个好孩子。”

    

    朱允炆攥着玉佩,指尖被红纹烫得一哆嗦,突然重重地点头,转身就往殿外跑,小靴子在青砖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李萱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心口发闷。第37次复活时,她也曾试图拉朱允炆一把,却被他反手推下石阶,摔断了腿。那时他眼里的阴鸷,像极了此刻的吕氏。

    

    “娘娘,常氏娘娘派人来了。”青禾端着药碗进来,碗沿的温度刚好,“说……说朱允炆跑到东宫,抱着常氏娘娘的腿哭,还把吕妃给他扎针的事全说了。”

    

    李萱接过药碗,仰头饮尽,药味里混着点蜂蜜的甜香——是朱元璋让人加的,知道她怕苦。“常氏怎么说?”

    

    “常氏娘娘让奴才给您带句话,说……‘网已经撒好了,就等鱼上钩’。”青禾的声音带着笑意,“还说,刘院判刚才来报,马皇后宫里的道士,果然是时空管理局的人,袖口绣着狼头。”

    

    李萱放下空碗,指腹摩挲着碗底的龙纹:“让秦忠把那道士‘请’到慎刑司,就说……本宫想请教请教,怎么给小孩子辟邪。”

    

    青禾刚应声要走,殿外突然传来秦忠的声音:“娘娘,陛下让奴才来问,明早去静心苑‘观礼’的礼服,要不要换成素色的?”

    

    李萱的眉梢挑了挑。朱元璋这是在提醒她,马皇后的法坛有诈。“告诉陛下,”她从妆台暗格里摸出个锦囊,里面是半块玉佩碎片,“就说本宫找到了‘鱼饵’,让他准备好‘渔网’。”

    

    秦忠接过锦囊时,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叩——是暗号,说朱元璋已经在静心苑布好了埋伏。李萱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突然想起第41次复活时,这个小太监为了给她报信,被郭惠妃的人活活打死在井边,尸身泡了三天才浮上来。

    

    “皇祖母。”朱雄英不知何时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你刚才跟朱允炆说什么了?他好像……好像不那么怕你了。”

    

    李萱走回榻边,替他掖好被角:“说要让他做个好孩子。”

    

    “他会吗?”少年人眨巴着眼睛,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会的。”李萱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指尖沾到点奶香,“就像……就像咱们雄英,也学会保护皇祖母了呀。”

    

    朱雄英的小脸瞬间涨红,不好意思地往被子里缩了缩。李萱望着他沉睡的脸,突然觉得心口的玉佩烫得厉害。红纹在玉面上流转,像极了母亲手札里画的“时空轨迹”,曲曲折折,却总能回到原点。

    

    她想起第1次复活时,自己躺在洪武三年的雪地里,怀里揣着半块冰冷的玉佩,不知道未来会有多少次死亡在等着。那时她以为,活下去只是为了躲开时空管理局的追杀。

    

    可现在她明白了,一次次复活,不是为了逃避,是为了在这死局里,护住想护的人——护着朱雄英不再掉进芦苇荡,护着常氏不再被马皇后算计,护着朱元璋不再被时空管理局夺舍,护着朱允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想把他从歪路上拉回来。

    

    窗外的风停了,烛火渐渐平稳。李萱摸了摸怀里的玉佩,红纹已经褪去,只剩下温润的玉面贴着心口。她知道,明天的静心苑,又是一场硬仗。马皇后的法坛,时空管理局的道士,淮西勋贵的埋伏……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

    

    但她不怕。

    

    因为她的袖中,藏着朱元璋给的匕首;她的发间,别着能解百毒的金簪;她的身边,睡着会用短刀保护她的朱雄英;而她的心里,装着无数次复活都磨不掉的念想。

    

    这就够了。

    

    天快亮时,李萱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洪武三年的雪地里,怀里的玉佩突然裂开,另一半飞了过来,合在一起的瞬间,映出朱元璋的脸。他笑着朝她伸出手,说:“别怕,朕来接你了。”

    

    她笑着伸出手,却摸到一片温热。睁开眼,见朱雄英正用小手捂着她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皇祖母,你笑了,是不是做了好梦?”

    

    李萱的眼眶突然一热,将少年人紧紧搂在怀里:“是,做了个很好很好的梦。”

    

    梦里的雪,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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