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的虎头鞋尖沾着雪,在金砖地上蹭出浅痕时,李萱正将双鱼玉佩塞进他襁褓内侧。玉面贴着婴孩温热的脊背,像块捂热的暖玉——这是她第47次从洪武三年的雪夜里醒来,朱雄英刚满百日,常氏的奶水还足,朱元璋的御案上,正压着给马皇后晋封的草拟诏书。
“皇祖母,爹爹说这玉能挡灾。”三岁的朱允炆扒着摇篮边,手里举着颗蜜枣,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母妃让我送的,说给小弟弟沾沾甜气。”
李萱的指尖在朱允炆手背上轻轻一弹。第39次轮回里,就是这只手,在朱雄英五岁那年,将掺了巴豆的桂花糕递过去——孩子上吐下泻时,吕氏跪在朱元璋面前哭,说朱雄英“命里带煞,克手足”。
“你母妃的心意,小弟弟领了。”李萱接过蜜枣,反手扔进妆奁深处,那里藏着半枚生锈的银簪,是常氏去年生朱雄英时,从产道里取出来的——马皇后赏的“催生礼”,簪头淬了让产妇虚亏的慢毒。
朱允炆的手指还在摇篮木栏上划来划去,指甲缝里嵌着点青泥。李萱瞥见他袖口露出的红绳,绳结打得是“锁魂结”,吕氏最擅长这个,去年给御花园的锦鲤挂红绳,说是“祈福”,没过三月,一池金鳞全翻了白肚。
“去告诉你母妃,”李萱替朱雄英掖好被角,玉坠在婴孩心口微微起伏,“明日早朝后,陛下要去常府祠堂祭拜,让她备些素酒。”
朱允炆颠颠跑出去时,正撞在常氏怀里。新封的太子妃扶着腰进来,鬓边别着支素银簪,是常遇春的遗物——当年常将军战死沙场,马皇后亲将这簪子插在常氏发间,笑着说“以后就是朱家的人了”,转头却让人在常氏的安胎药里加了三钱凉性的知母。
“姐姐又在吓孩子。”常氏笑着坐下,指尖探进摇篮,轻轻碰了碰双鱼玉佩,“方才听见允炆哭,还以为你罚他了。”
李萱没接话,只将常氏的手按住——她指甲缝里有新鲜的药渣,是今早太医院新配的催乳方,里面混了味“漏芦”,看似通乳,实则耗气血。“药房的刘院判换人了,”李萱低声道,“马皇后的远房表侄,昨天刚从苏州调来。”
常氏的指尖猛地收紧,银簪尖在掌心掐出红痕。第22次轮回里,就是这个刘院判,给她诊出“心疾”,让朱元璋信了“常氏命薄,恐难扶保太子”的鬼话,隔月就给东宫纳了三个良娣。
窗外的雪簌簌落着,朱雄英在梦里咂了咂嘴。李萱摸出藏在袖中的羊皮卷,上面用朱砂画着后宫脉络——郭宁妃的父兄在苏州掌着盐运,郭惠妃的舅舅是应天府尹,达定妃更厉害,娘家是淮西最大的粮商。这些名字旁,都画着小小的狼头,和马皇后陪房的腰牌上那个,一模一样。
“陛下昨晚宿在坤宁宫。”常氏的声音压得更低,银簪在指间转了个圈,“马皇后赏了他件狐裘,说是西域进贡的,毛根里掺了些东西,贴身穿三日,能让人倦怠乏力。”
李萱的指尖在羊皮卷的“坤宁宫”三个字上戳了戳。第17次轮回,朱元璋就是穿着这件狐裘临朝,突然在金銮殿上昏了过去,马皇后趁机以“帝体违和”为由,让吕氏代掌六宫印信,三天换了七个宫门侍卫。
“我让小厨房炖了羊肉汤,加了当归。”李萱将羊皮卷塞回枕下,“等下让小禄子送去御书房,就说是你亲手炖的。”
小禄子是她从浣衣局调过来的小太监,耳朵聋了半只,却是个难得的忠心人——第41次轮回里,他为了给李萱报信,被郭惠妃的人活活打死在井边,尸身泡了三天才浮上来。
常氏刚要应声,殿外突然传来太监的尖唱:“陛下驾到——”
李萱快手将朱允炆扔进来的蜜枣藏进袖中,转身时,朱元璋已经掀帘而入,龙袍下摆沾着雪,手里却举着串糖葫芦,红得像团火。“雄英呢?”他大步走到摇篮边,胡子上的冰碴落在婴孩脸上,逗得孩子咯咯笑,“看爹爹给你带什么了?”
朱雄英的小手抓住糖葫芦签子,朱元璋顺势在孩子心口摸了摸,指尖触到玉佩时顿了顿:“这玉……”
“是臣妾娘家给的,说是能安神。”常氏赶紧接口,手却在袖中攥紧了李萱的衣角——第8次轮回,朱元璋就是看见这双鱼玉佩,追问出处,马皇后趁机说李萱“私藏前朝遗物”,差点把她扔进浣衣局。
李萱垂着眼,指甲掐进掌心。她知道朱元璋想问什么——这玉佩的另一半,正挂在他贴身的荷包里,是二十年前,他还是皇觉寺僧人时,从一个垂死的游方女尼手里接过的。那女尼临终前说:“持此玉者,终会助你得天下,也会……毁你天下。”
“挺润的。”朱元璋没再追问,捏了捏朱雄英的脸蛋,“过几日迁宫,给雄英的殿里多摆些暖炉,别冻着。”他转身时,目光扫过李萱,“听说你昨夜又去了冷宫?”
李萱心头一紧。第33次轮回,她就是因为去给被废的胡充妃送棉衣,被马皇后撞见,扣上“结党营私”的罪名,杖责三十,差点没挺过来。
“臣妾听说胡才人病了,送去些药。”李萱屈膝行礼,袖口的蜜枣硌得腕骨生疼,“她毕竟是……”
“毕竟是罪臣之女。”朱元璋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后宫之中,最忌拎不清。马皇后让你多学学规矩,不是没道理。”
常氏赶紧打圆场:“妹妹也是心善……”
“心善?”朱元璋冷笑一声,将糖葫芦塞给常氏,“洪武朝不需要心善,需要的是眼睛亮。”他盯着李萱,“郭宁妃今早递牌子,说你在御花园罚跪她宫里的小太监,可有此事?”
来了。李萱垂下眼睑。第29次轮回,就是这个由头,郭宁妃哭诉李萱“仗势欺人”,马皇后顺势提议“罚去静思己过”,把她关在佛堂里,直到朱雄英出痘才放出来——而那佛堂的香灰里,掺了让人不孕的草药。
“那小太监偷了常氏娘娘的东珠,”李萱的声音平稳无波,从袖中摸出个锦盒,打开时,三颗东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臣妾已经交到尚宝监了,按宫规,该杖二十。”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东珠上,突然笑了:“郭宁妃说你把人打得半死。”
“臣妾不敢,”李萱抬头,睫毛上沾着点雪粒,“只是让他知道,太子妃的东西,不是谁都能动的。”
朱元璋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转身往外走:“明日随朕去常府祠堂,你也该拜拜你外公。”
门帘落下时,李萱听见他对随从说:“把郭宁妃宫里的那几个太监,全调到浣衣局去。”
常氏抚着胸口直喘气,李萱却捏紧了那三颗东珠——珠孔里塞着的,是郭宁妃与淮西粮商往来的账册抄本,第15次轮回里,就是这东西,让马皇后借“贪墨”的罪名,扳倒了常氏在户部的三个叔伯。
朱雄英在摇篮里踢了踢腿,双鱼玉佩在他心口滑到腰侧。李萱俯身去捡,指尖触到玉面时,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的话——“这玉佩合二为一时,时空的裂缝就会打开,只是那时,该留该走,由不得你选。”
窗外的雪还在下,朱允炆的笑声从廊下传来,混着吕氏唤他的声音。李萱将玉佩重新塞回婴孩怀里,掌心的温度,却比玉还凉。
这一次,她想试试,能不能让裂缝里钻出的,不是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