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方才还满心期盼顾冥夜即刻诛灭毕方,以绝后患。
如今想来,那根本不是除魔卫道,而是险些酿成三界倾覆的滔天大祸。
水子濯立于一侧,白衣清雅,眉眼间的不甘尽数化作唏嘘。
他望着云海之下安稳存续的万千生灵,轻声叹道。
“阿夜,原来我们追寻的斩恶除奸,竟是险些毁了天地根本的愚妄。”
诸神纷纷垂首,心生愧怍。
他们身居高位,执掌一方法则,动辄以天道大义自居,审判善恶,裁决生死。
却从未有人沉下心窥探天道本质,只凭眼见善恶定是非,凭心头喜恶判功过。
枉为诸天神明,竟不如执掌天道的此人通透隐忍。
“但他恶业滔天,残害苍生,绝无半分可恕之地。”
灵隐山的诸仙拱手躬身,语气恭敬。
“若非七殿下制衡万古,三界早已被其祸乱殆尽。此等罪孽,纵使身负天道制衡之责,也断不能轻饶。”
这话一出,诸神纷纷附和。
制衡是天道宿命,罪孽是苍生血债。
二者从来不能混为一谈,更不能相互抵消。
顾冥夜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清冷声线再度响起,字字如冰,掷地有声。
“宿命是天道枷锁,罪孽是他自作自受。”
“我保他残魄不灭,是为天道为公。我来日清算他万般罪业,是为三界为私,亦是为万古公道。”
他抬眸,目光穿透层层云海,望向幽冥深渊的方向,那里是毕方屡次蛰伏养息之地,昏暗无尽,业火沉沉。
“今日三界初定,天道新生,根基未稳,经不起半点动荡。我便留他这缕残魂,困于我道海心劫之中,替世间继续承载残余业障,稳住天地两极。”
“待四海升平,万法恒昌,天道根基固若金汤,再无倾覆之危。届时,我会亲手解开所有束缚。”
没有宽恕,没有妥协,没有不了了之。
此刻的保全,不过是为了来日最彻底、最残酷的清算。
毕方想要一死了之,彻底超脱万古因果,湮灭于天地之间,再无牵绊?
绝无可能。
他害过的苍生,造下的杀孽,紊乱的天道,纠缠万古的恩怨,皆要靠着这缕残魂,一一偿还。
生生世世,轮回不休,酷刑无尽,业火焚身,直到万恶偿尽,因果了结,方是他最终的结局。
天风烈烈,吹动顾冥夜的白衣广袖,身姿孤绝如亘古悬于九天的明月,清冷无尘,却背负着整座天地的重量。
胡天弈看着他孑然一身的模样,心底五味杂陈。
世人皆颂天道无私,可谁又知,执掌天道者,最是无情,也最是孤苦。
万古岁月,他看着毕方一次次作乱,屠戮生灵,扰乱乾坤,却只能强忍杀伐之心,隐忍克制,不能斩,不能灭。
他要承受苍生的误解,诸神的质疑,独自扛起天道的桎梏,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平衡。
光明是他,秩序是他,隐忍是他,孤独亦是他。
“阿夜,你的心志,我等愧不能及。”
诸神齐齐躬身,漫天仙光俯首,诸天法则共鸣,尽数向云海之巅那道白衣身影行礼。
这一拜,敬的是天道公正,敬的是万古制衡,更敬这世间最沉重、最无人懂的孤绝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