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想知道。”
蒋丽想了想:“我觉得是……对得起学生吧。”
孙恒抬起头看着她。
“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位老师,”蒋丽说,“教音乐的。她教了我三年,那时候我不爱唱歌,她觉得我有天赋,就一直鼓励我。”
“后来我喜欢上了当老师,再后来考上了辅导员。如果没有她,我现在可能在做别的什么。”
蒋丽顿了顿,“所以我觉得,当老师,就是要在学生心里留下点什么。哪怕只有一点点。”
孙恒听完,沉默了很久。
“怎么了?”蒋丽问。
“我在想,”孙恒慢慢地说,“我有没有在学生心里留下什么。”
蒋丽看着他,没说话。
孙恒继续说:“前段时间,有个老教师跟我说,当老师不用太较真,学生考试过了就行,像煮鸡腿一样,熟了就行,不用入味。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的。”
“但最近我在想,如果只是‘熟了就行’,那我站在讲台上干什么?”
蒋丽听着,没有打断他。
“我备课的时候,会想这个案例学生能不能听懂,那个故事学生会不会感兴趣。”
“上课的时候,我会看他们的表情,有人皱眉我就再讲一遍,有人走神我就想办法拉回来。”
孙恒的声音越来越低,“但现在,我不知道这些有没有意义。成绩还是垫底,学生还是不听。也许吴老师说得对,也许我就是在做无用功。”
说完这些话,他靠在椅背上,像是把什么重的东西放下了。
蒋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孙恒,你还记得大学的时候,你为什么选这个专业吗?”
孙恒愣了一下。
“你说过,你想当老师。”
蒋丽说,“不是因为稳定,不是因为假期多,是因为你觉得,老师可以改变一个人。”
孙恒看着她的眼睛。
“你还说过,你小时候遇到过一个老师,对你特别好。你到现在都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蒋丽的声音很轻,“你说,你想成为那样的人。”
孙恒的眼眶有点热。
低下头,盯着桌面。
桌面上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刻的,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小路。
“你不用急着找到答案。”
“慢慢来。反正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孙恒抬起头,看着她。
蒋丽笑了笑,把烤串往他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小岳又从后厨出来,端着一大盘烤串,还有两瓶啤酒。
“来来来,尝尝我的手艺。这个是秘制鸡翅,这个是烤茄子,这个是……”
“够了够了,吃不了这么多。”蒋丽拦住他。
“没事没事,算我请的。”
小岳把啤酒打开,给两人倒上,“孙老师,难得见面,喝一杯。”
孙恒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啤酒是冰的,喝下去凉丝丝的,但胸口那股闷劲儿散了一些。
三个人边吃边聊,说起大学时候的事。
小岳说起有一次孙恒在宿舍里对着镜子练讲课,被室友撞见,尴尬了好几天。
蒋丽笑得直拍桌子。
孙恒也笑了,笑着笑着,忽然觉得那些事好像没那么远了。
吃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街上的学生少了一些,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丽走在前面,孙恒跟在旁边。
“谢谢你。”孙恒说。
蒋丽回头看他:“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叫我出来。”
蒋丽笑了:“谢什么谢,都是同事。下次心情不好就说,别一个人闷着。”
孙恒点点头。
两人走到路口,蒋丽停下来。
“我往左走,你往右。”
“好。”
蒋丽走了几步,又回头:“孙恒。”
“嗯?”
“你会是个好老师的。”
说完,转身走了,身影消失在路灯的尽头。
孙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方向,站了很久。
夜风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转过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了,只有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着前面那条路。
回到办公室,孙恒打开灯,走到桌边。
那摞教案还在桌角放着,还是之前的样子。
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字,红笔标注的地方,还有几处用铅笔画的草图。
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慢。
有些内容他已经忘了,现在重新看,忽然觉得那些东西还是有用的。
翻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
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熟了就行,不用入味”。
写完,看着这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划掉了这行字,在
……
“卡!”
张华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孙恒在空白页上写下的那行字:“熟了,也得入味。”
笔尖停在最后一个字上,画面凝固。
片场安静了两秒。
所有人都在等张华的反应。
张华没有马上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
旁边的副导演凑过来想说什么,被张华抬手拦住了。
整个片场安静得能听见灯发出的嗡嗡声,风吹过操场边的树叶,沙沙地响。
“再来一条。”
张华终于开口了。
片场响起轻微的叹息声。
这场戏已经拍了三条了,之前两条他都说“情绪差一点”,这是第三条。
林逸从办公桌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
写了那么多遍那行字,手腕有点酸,但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张导,哪里的问题?”
张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旁边,指着桌上的教案本。
“前面都很好,烧烤店那场,蒋丽开导你那场,情绪都到位。但是最后这一下,”他指了指那行字,“划掉‘熟了就行’写‘熟了也得入味’——这个转折,太快了。”
林逸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张华把教案本翻回前面几页,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你看你前面写的这些,每一页都是你认真备课的痕迹。”
“观众看到这里,应该能感觉到,这个角色从来没有真正放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