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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95章 感恩戴德
    我深吸了一口冥界清冷而带着淡淡腐朽气息的空气,运转体内的天君之力。气息流转间,我的形貌开始发生细微却根本的变化。

    高大的身形微微佝偻了些,显得平凡甚至有些瘦弱;脸上属于幽冥大帝的威严与棱角被柔和、甚至略带风霜的平庸取代;华贵的帝袍在法术作用下,幻化成一件毫不起眼、洗得发白的灰色阴魂常服;周身那若有若无、令低阶阴魂本能敬畏的帝气与天君威压,被彻底收敛封印,只留下如同最普通游魂般的微弱魂力波动。

    就连镇魂剑,也化作一根看似普通的枯木手杖,握在手中。

    此刻,在外人看来,我不过是一个刚从远方跋涉而至、准备进入终魂殿讨生活或寻亲访友的最寻常不过的阴魂。

    我迈开脚步,不再是幽冥大帝巡游时那种龙行虎步、自有仪轨的步伐,而是带着些微疲惫、些许谨慎,甚至有点小心翼翼的普通阴魂的步态,朝着终魂殿的城门走去。

    城门比记忆中修缮得更加坚固,增加了防御法阵的刻痕。

    城门口有身穿统一制式冥甲、手持魂戟的士兵值守。

    大约有十来个,分成两列,神情严肃地检查着进出城门的阴魂。

    他们的甲胄胸口,都刻着一个清晰的徽记——那是我当年定下的“镇渊军”军徽的变体,象征着此地已纳入地府直辖的防御体系。

    士兵们的眼神锐利,带着一股经过严格训练和战火洗礼的精干气息,与我在酆都核心禁军身上看到的颇为相似,显然,张横当年留下的底子,加上后来的整编,让终魂殿的守军素质提升了不少。

    排队等待入城的阴魂不多,很快就轮到了我。

    一个看起来是小队长的士兵上前一步,挡在我面前,例行公事地伸出手:“路引,或者说明来处,入城目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微微低头,模仿着普通阴魂见到军爷时应有的恭敬,从怀里摸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盖着酆都某个无关紧要部门低级印鉴的假路引,双手递上,用刻意改变得有些沙哑的嗓音回答:“军爷,小老儿自酆都来,投奔城里的远房侄儿,寻个杂役活计糊口。”

    那队长接过路引,仔细看了看,又抬眼打量了我几下,似乎在确认路引上的描述与我是否相符。

    他的目光很锐利,让我心中微微一动,这些基层士兵的素质确实不错。

    “酆都来的?”

    队长将路引还给我,随口问了一句,语气似乎缓和了些。

    “是的,军爷。”我恭敬地回答。

    没想到,我这句话一出口,旁边另外几个正在盘查其他阴魂的士兵,耳朵似乎都竖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我身上。

    那个小队长也是终于反应过来,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公事公办被一种好奇甚至带着点兴奋的情绪取代。

    “你从酆都来?陛下……陛下他老人家在酆都可好?”队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期盼。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们会问这个。

    我刻意营造的平凡形象,似乎因为“酆都”这个地名而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我稳住心神,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符合“老魂”身份的、带着点荣幸和朴实的笑容:“好,好着呢!陛下洪福齐天,在酆都一切都安好。”

    “真的吗?”

    另一个年轻的士兵忍不住插嘴,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陛下日理万机,肯定很辛苦吧?我们、我们都很挂念陛下!”

    看着他们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崇敬,我心中那处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这些远离权力中心的普通士兵,他们对我的忠诚和爱戴,似乎并未因为我推行的严苛政策而消减。

    我继续用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转述”的口吻说道:“陛下确实操劳,但身子骨硬朗。陛下……陛下还时常提起咱们终魂殿呢。”

    “陛下提起我们终魂殿?”士兵们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几乎要放出光来。

    “是啊,”我点了点头,语气肯定,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消息,“陛下说,终魂殿的子民,都是好样的!当年跟着陛下一起扛过最难的时候,都是有骨气、有忠义的!陛下心里记着咱们的好呢!”

    这话半真半假,我确实记得终魂殿阴魂当年的遭遇以及他们后来的归附,但“时常提起”自然是夸大其词。然而,就是这番简单的话语,却像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让这群士兵激动起来。

    “听到了吗?陛下说咱们是好样的!”

    “陛下心里有咱们终魂殿!”

    “我就知道!陛下不会忘了我们的!”

    士兵们互相看着,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兴奋的笑容,之前的严肃刻板一扫而空。

    那个小队长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我这具“老魂”化身差点没站稳:“好!好啊!老哥,谢谢你带来陛下的消息!快请进,快请进!在城里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城门口找我们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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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我连连躬身道谢,心中却五味杂陈。

    他们的喜悦是如此纯粹,仅仅是因为遥远帝都的统治者一句可能并不存在的“褒奖”。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爱戴,让我感到温暖,更感到一种难以承受的压力。

    我拄着“枯木手杖”,在士兵们热情的目光注视下,缓缓走进了终魂殿的城门。

    城内景象,与我记忆中战后残破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

    街道被拓宽并铺设了平整的冥石板,两旁是鳞次栉比的石质或阴木建筑,虽然谈不上奢华,但整齐坚固,显然经过了统一的规划和重建。

    街上阴魂来来往往,魂体凝实,穿着虽朴素,但大多整洁,基本的生活似乎有了保障。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随处可见的“我”。

    在城中心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尊高达数丈的青铜塑像,那是我身披大帝袍服,手持镇魂剑,目视远方的形象,基座上刻着“幽冥大帝拯终魂于水火”的字样。

    在街角、在店铺门口、甚至在一些民居的院墙上,都能看到大小不一的我的石雕、木刻或者画像。

    有些是威严的帝王相,有些是当年孤身临城的英勇状,甚至还有根据传言想象出的、带着几分慈眉善目的样子。这些塑像和画像前,往往还残留着新鲜的香火痕迹,表明祭祀和崇拜是日常。

    街头巷尾,偶尔能听到年长的阴魂对围拢的年轻魂灵讲述着“当年大帝如何神兵天降,独闯龙潭,诛杀叛逆,解救我等……”的故事,言辞间充满了感激和崇拜。

    孩子们嬉戏时,也会模仿着“大帝”的样子,挥舞着木棍比划。

    这一切,构成了一幅“万民景仰”的图景,似乎表明我的统治在这里深得民心。

    若在以往,看到这番景象,我或许会感到欣慰,觉得自己的努力没有白费。

    但此刻,我化身普通老魂,看到的不仅仅是表面的歌颂。

    我注意到,那些在街头听故事的年轻阴魂,脸上虽有向往,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街道上往来的阴魂,大多行色匆匆,许多魂体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劳作后的魂力波动,那是长期从事繁重魂力工作的特征。

    一些工坊里传来规律的敲打声和魂力震荡,显然在进行着高强度的生产。

    城墙内侧,有队伍正在军官的指挥下,加固着防御工事,士兵和征调的民夫一起,搬运着沉重的冥石,喊号声带着压抑的辛苦。

    我走到一个贩卖低阶魂食的小摊前,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清魂汤”,顺势和摊主,一个面容愁苦的老魂,攀谈起来。

    “老哥,生意还行吗?我看这城里挺热闹,陛下又如此受爱戴,日子应该不错吧?”

    我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老魂叹了口气,一边舀汤,一边压低了声音:“热闹是热闹,爱戴也是真心的。要不是陛下,咱们这帮老骨头,早就被当年的泰山王他们炼成渣子了。这份恩情,咱心里都记着。”

    他顿了顿,看了看四周,声音更低了:“可是……日子紧巴啊。上面催得紧,要交的魂税、要服的劳役,一样比一样重。说是为了备战。咱们不懂那些,只知道一天下来,魂力消耗得厉害,这碗清魂汤都快喝不起了。你看那些小伙子,”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加固城墙的队伍,“没日没夜地干,魂体都虚了,可谁敢有怨言?陛下是为了咱们好,是为了地府大局,咱不能拖后腿啊!”

    他的话,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我的心上。

    没有怨言,不是因为不苦不累,而是因为那份基于救命之恩的信任和“大局为重”的朴素认知,让他们选择了默默承受。

    这种毫无保留的奉献,反而让我感到无比沉重和……愧疚。

    我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走着,观察着,倾听着。

    我看到母亲叮嘱孩子要努力修炼,将来为大帝效力;听到工匠们一边辛苦劳作,一边互相鼓劲说“再坚持一下,不能辜负陛下的期望”;感受到整个城市在一种崇高的集体主义口号下,压抑着个体的艰辛,爆发出惊人的生产力和凝聚力,但也透支着每一个阴魂的根基。

    这种氛围,比我坐在酆都森罗殿里看奏章、听汇报,要直观和刺痛得多。

    我推行的那些政策,那些我以为“必要”的牺牲和集权,落在这些具体的、曾经被我誓言要保护的子民身上,竟是如此的沉重。

    他们依旧歌颂我,依旧信任我,但这歌颂和信任,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灵魂生疼。

    我在终魂殿城里待了两天。

    这两天里,我像一个真正的游魂,住在最廉价的逆旅,吃着最简单的魂食,混迹于市井之中,听着各种各样的议论。

    我听到了更多对“陛下”的赞美,也听到了更多隐藏在赞美下的、对沉重劳役和匮乏生活的无奈叹息,但始终,没有听到一句对“陛下”本人的抱怨。

    这种绝对的、甚至有些盲目的忠诚,让我心中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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