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禾坠入四维碎片迷宫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是时间的重量。
不是流逝,也不是停滞,而是无数条时间线像缠绕的藤蔓般勒在他的四肢百骸。他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的童年——七岁那年在村口老槐树下,第一次接过祖父递来的唢呐,黄铜哨片在阳光下泛着暖光;也能“触摸”到三百年后的自己——在归墟海底的维度混合带,鬓角染霜的他正教鲛人吹奏《百鸟朝凤》,尾音里混着气泡破裂的轻响。这些本应属于过去与未来的记忆,此刻却像潮水般涌入他的意识,每一个画面都带着真实的触感与温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的自我意识彻底淹没。
“别被碎片同化!”弦族长老的声音从腕间炸开,蓝色光带在四维乱流中剧烈闪烁,“这是织网者的陷阱!用无数平行时空的碎片构成迷宫,让你在自我认知的混乱中消散!”
陈青禾猛地咬碎舌尖,剧痛让他找回一丝清明。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中的唢呐上。唢呐杆上的星铁纹路正在四维力场中扭曲变形,那些类似电路板的纹路竟与周围漂浮的碎片产生了共振,发出细微的嗡鸣。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终于看清了这座迷宫的全貌。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迷宫,而是由无数半透明的“碎片”构成的混沌空间。每个碎片都是一个独立的时空切片——有的映出他成为机甲驾驶员的平行世界,金属义肢握着改装过的电子唢呐,在星际战场上炸开绚烂的音波;有的显露出他化作幽冥判官的模样,玄色官袍上绣着唢呐形状的判官笔,忘川河畔的亡魂在他的旋律中安息;甚至有一个碎片里,他从未接触过唢呐,只是青丘山下一个普通的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指尖结着厚厚的老茧。
这些碎片在虚空中缓慢旋转,彼此碰撞又弹开,构成了没有上下左右、没有东南西北的诡异空间。而在碎片与碎片的缝隙中,漂浮着无数道模糊的身影——全都是他自己。
“看来织网者给我们准备了一场‘自我对决’。”陈青禾握紧唢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能感觉到那些“自己”的目光正透过碎片投向他,有的带着敌意,有的充满迷茫,有的则燃烧着与他相似的决绝。
第一个走出碎片的“陈青禾”,穿着赛博朋克风格的机械战甲,左臂是闪烁着蓝光的合金义肢,手中握着一把由星铁与电路板融合而成的“赛博唢呐”。这个来自机械夸父维度的自己,左眼镶嵌着红色的光学镜片,镜片中不断闪过数据流,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放弃吧,三维原生体。”机械陈青禾的声音混着电流的杂音,“在四维迷宫里,你的血肉之躯撑不过三个时辰。只有接受机械改造,才能在碎片乱流中存活。”
话音未落,他已将赛博唢呐凑到唇边。与陈青禾熟悉的唢呐声不同,机械版的《将军令》带着刺耳的电子噪音,旋律中迸发的不是音刃,而是一道道紫色的激光束。激光束在虚空中折射出诡异的轨迹,瞬间就织成一张覆盖百米的光网,朝着陈青禾罩来。
“你忘了唢呐的本味!”陈青禾不退反进,吹奏起最原始的《将军令》。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祖父教给他的最质朴的旋律,每个音符都像淬了火的青铜戈矛,在虚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当电子激光与青铜戈矛碰撞的刹那,四维空间竟泛起水波般的涟漪,激光束被戈矛撞得粉碎,化作漫天光点。
机械陈青禾的光学镜片猛地收缩:“不可能!数据模型显示原生旋律无法对抗电子音波!”
“因为你丢了‘气’。”陈青禾的唢呐声陡然拔高,“唢呐不是机器,是要用心气吹的!”
他向前疾冲,旋律中突然加入《抬花轿》的欢快节奏。这是他在概率维度领悟的“确定性旋律”,此刻在四维空间里,这股稳定的节奏竟像锚链般缠住了机械陈青禾的动作。那些原本流畅运转的机械关节,在固定节奏的冲击下开始出现卡顿,合金义肢上的蓝光忽明忽暗。
“错误!错误!节奏频率冲突!”机械陈青禾发出刺耳的警报声,赛博唢呐的激光束开始紊乱。陈青禾抓住这个破绽,《将军令》的音刃凝聚成一柄巨斧,狠狠劈在对方的赛博唢呐上。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断裂声,那把未来武器竟被劈成两半。
机械陈青禾踉跄后退,光学镜片中的数据流彻底紊乱。他看着自己的残肢,突然发出一声模糊的叹息:“原来……我忘了怎么用‘心’吹奏……”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最终化作一道数据流融入附近的碎片中。
陈青禾刚喘了口气,右侧的碎片群突然炸开。一个身披玄色官袍的“陈青禾”踏着黑雾现身,手中的判官笔化作唢呐形状,吹出来的却不是旋律,而是无数亡魂的哀嚎。这个幽冥版的自己,眼眶深陷,面色苍白,吹管时嘴角会溢出黑色的雾气,那些雾气落地后竟化作挣扎的鬼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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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在这里吧,和我一起做幽冥的调音师。”幽冥陈青禾的声音带着忘川河的阴冷,“织网者的绝对秩序,至少能让亡魂得到永恒的安宁。”
他吹奏的是《丧歌》,但旋律被扭曲成令人心悸的哀鸣。那些从唢呐中涌出的鬼影在空中组成巨大的锁链,朝着陈青禾缠绕过来。陈青禾能感觉到,这些锁链不仅能束缚肉体,更能拉扯灵魂,仿佛要将他的意识拖入永无止境的轮回。
“你错把停滞当安宁!”陈青禾吹奏起《喜乐》,但这次的旋律里没有丝毫欢腾,反而融入了《二泉映月》的哀婉。两种看似矛盾的情感在四维空间里交织,形成一股奇妙的力量——那些被《丧歌》引来的鬼影,在这股力量中渐渐平静下来,甚至开始随着旋律轻轻摇摆,像是在遗忘痛苦的记忆。
幽冥陈青禾的脸色第一次出现波动:“你在干什么?用虚假的慰藉麻痹它们?”
“不是虚假,是和解。”陈青禾的声音里带着悲悯,“痛苦与欢乐本就是一体两面,就像生与死、过去与未来。你把自己困在永恒的哀伤里,和织网者追求绝对的秩序,又有什么区别?”
他加大吹奏的力度,《喜乐》的明快与《二泉映月》的悲凉在虚空中碰撞出金色的火花。那些火花落在幽冥陈青禾身上,让他玄色的官袍泛起白烟。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幽冥陈青禾手中的判官笔唢呐突然崩裂,黑雾从他体内涌出,在空中凝聚成忘川河的虚影。
“原来……我只是害怕遗忘……”幽冥陈青禾望着虚影,眼神渐渐柔和。他最后看了陈青禾一眼,身影化作点点星光,融入了最近的一块碎片。
但麻烦才刚刚开始。
随着前两个“自己”的消散,更多的碎片开始震颤。陈青禾看到了无数个平行时空的可能性——有在空白页维度与遗忘兽为伴的孤僻版自己,吹着无人能懂的沉默旋律;有成为弦族奴隶的屈辱版自己,唢呐成了传递维度振动的工具;甚至有一个与织网者合作的背叛版自己,正用《维度序曲》的变奏帮助立方体分解山海世界的规则。
至少上百个“陈青禾”从碎片中走出,每个人手中都握着唢呐,每个人吹奏的旋律都带着不同的人生轨迹。有的音波如冰封千里,有的旋律似烈火燎原,有的音符化作锁链,有的节奏能扭曲空间。这些本应属于同一人的力量,此刻却从四面八方朝他袭来,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攻击网。
陈青禾被无数道音波同时击中,身体像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块巨大的碎片上。碎片表面映出他七岁时的模样——那个拿着唢呐不知所措的孩子,正怯生生地望着祖父。剧烈的疼痛让他喉头一甜,鲜血溅在唢呐的黄铜哨片上,与童年记忆里的阳光重叠在一起。
“撑不住了……”陈青禾的意识开始模糊,周围的碎片旋转得越来越快,每个碎片里的“自己”都在朝他嘶吼,试图将他的自我意识拖入各自的时空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人格正在瓦解,一会儿觉得自己是机械战士,一会儿又化作幽冥判官,无数种记忆与情感在他的脑海里厮杀。
腕间的弦族光带已经黯淡到几乎看不见,弦族长老的声音微弱如蚊蚋:“找到……本我……只有最初的那个音符……”
最初的音符?
陈青禾的意识在混乱中抓住了这根稻草。他拼命回想——不是祖父教的第一支曲子,不是第一次登台的演奏,而是更早的时候,第一次对唢呐产生心动的瞬间。
记忆的碎片突然清晰起来。
还是七岁那年,村口的老槐树下,祖父正在给乡邻吹奏《百鸟朝凤》。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祖父的唢呐上,黄铜的反光晃得他睁不开眼。当最后一个高音刺破云霄时,他看到有几只麻雀真的落在了祖父的肩头,跟着旋律轻轻跳跃。那一刻,他突然觉得这根铜管子里藏着整个世界,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从心底涌起——他想握住那根唢呐,想吹出能引来飞鸟的旋律。
就是那个瞬间!
没有具体的旋律,没有固定的节奏,只是一个纯粹的、带着好奇与向往的音符。像初春解冻的第一滴泉水,像黎明刺破黑暗的第一缕微光,简单,却蕴含着无限的可能。
陈青禾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唢呐凑到唇边。他没有吹奏任何已知的曲子,只是凭着本能,将那个埋藏在记忆最深处的“初心之音”吹了出来。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道清澈的、近乎透明的音波从唢呐中涌出。这道音波在混乱的四维空间里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像温柔的水流般穿过无数攻击网,落在每个“陈青禾”的身上。
奇迹发生了。
那个与织网者合作的背叛版自己,动作突然僵住。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第一次意识到上面沾满了维度污染的痕迹,眼中闪过痛苦与悔恨。
那个成为弦族奴隶的屈辱版自己,麻木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表情。他抚摸着唢呐上的伤痕,想起了最初想要吹奏的渴望,泪水突然从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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