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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5集:杀虎口的信
    杀虎口风云

    苏承宗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时,指尖触到里面狼毫绘制的地图边缘,挺括如刀。巴图的驼队在太原城外扬起的尘土还没落下,蒙古汉子古铜色的脸上沾着沙砾,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风:“王爷说,苏掌柜是个靠谱的,这事儿交你,他放心。”

    苏承宗望着驼队消失在官道尽头,驼铃的叮当声被北风撕成碎片。他转身往城里走,棉袍下摆扫过结着薄冰的护城河,冰面映出他紧锁的眉头。杀虎口,那地方他只在岳父的旧账本里见过,页脚用朱笔写着“路险,盐贵,人心更险”。

    回到隆昌号时,账房先生正抱着算盘发愁。“掌柜的,协同庆的人又来了,说咱们订的那批湖绸要是再不交银子,就按违约算。”苏承宗没应声,径直往后堂走,推开樟木箱底的暗格,那本蓝布封皮的“盐引录”躺在里面,纸页被油灯熏得发脆。

    他翻开到标注路线的那页,黑风口三个字被朱砂圈着,旁边用极小的字注着“三更过,人不歇”。这是说黑风口的匪患多在三更出没,还是另有所指?苏承宗想起巴图说的“穿官服的拿着协同庆腰牌”,突然抓起账房先生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废纸上画——谭宗浚的官印边角是方的,协同庆的腰牌刻着“汇通天下”四个字,这两样东西怎么会凑到一起?

    “玉贞,”他朝内室喊,妻子赵玉贞抱着刚盘点好的绸缎账本出来,鬓边还别着支银簪,那是当年岳父给她的嫁妆。“你爹去杀虎口那年,带回来的那个老驿卒,住在什么地方?”

    赵玉贞想了想,指尖在账本上点了点:“好像是在右玉县,说是姓秦,瞎了只眼,后来开了家杂货铺。”

    苏承宗把盐引录锁进铁盒,又往怀里揣了两锭银子:“我去趟右玉。”赵玉贞拉住他的袖子,银簪在烛光下晃出细碎的光:“非要去吗?我总觉得心里不安。”

    他拍了拍妻子的手,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腕子:“隆昌号能撑到今天,靠的不是躲。”转身时,他瞥见账房墙上挂着的日历,红纸上写着“腊月十三”,离年关只剩半月,杀虎口的雪,怕是已经没到马膝了。

    三日后的清晨,苏承宗带着伙计来福,驾着辆运煤的骡车出了太原城。车板上铺着层厚厚的干草,下面藏着两杆防身的短铳——那是岳父当年跑蒙古商路时留下的,枪管上的锈迹像片干枯的血迹。

    走到代县地界,北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来福裹紧棉袄嘟囔:“掌柜的,这鬼天气,就算到了右玉,那姓秦的老驿卒怕是也不肯见咱们。”苏承宗没说话,掀开车帘往窗外看,官道旁的茶馆冒着热气,檐下挂着的红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歇脚。”他勒住缰绳,骡车在茶馆门口停下。刚掀帘下车,就听见里面传来唱小曲的声音,是个瞎眼的说书人,手里的弦子拉得咿咿呀呀:“杀虎口,黑风口,十步一个骷髅头,盐车碾过血水流……”

    苏承宗刚坐下,就有个老乞丐摸过来,手里的破碗沿缺了个角。那乞丐穿着件露出棉絮的单衣,头发像团乱草,右眼的地方陷成个黑洞,左眼浑浊不堪。“客官行行好。”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承宗叫店小二切了两斤熟牛肉,又要了壶烧酒,推到乞丐面前。老乞丐愣了愣,枯瘦的手指在牛肉上顿了顿,突然说:“客官是往杀虎口去?”

    来福刚要呵斥,被苏承宗用眼色拦住。“老人家怎么知道?”他给乞丐倒了杯酒,酒液在粗瓷碗里晃出琥珀色的光。

    老乞丐喝了口酒,喉结动了动:“这世道,除了不要命的,谁会这时候往杀虎口跑?”他左眼斜斜地“看”着苏承宗,“二十年前我在那当驿卒,见过个跟你一样的后生,也是穿着件青布棉袍,说要找批被劫的盐引。”

    苏承宗的心猛地一跳:“那后生找到了吗?”

    “找到了,也没找到。”老乞丐笑起来,嘴角的皱纹里积着黑泥,“他找到了盐引,却没躲过背后捅来的刀子。那批盐引上的字,是用胭脂写的,混在正经盐引里,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胭脂写的字?苏承宗想起盐引录里有几页纸,边缘隐约透着点粉红,当时只当是受潮,难道……他刚要再问,老乞丐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穿官服的姓谭,带刀的姓常,他们找的账册,封皮是不是蓝布的?”

    热气混着酒气喷在苏承宗颈窝,他浑身一僵,摸到怀里的铁盒钥匙,冰凉刺骨。这老乞丐怎么会知道?

    “二十年前丢的那本漕运账册,也是蓝布封皮。”老乞丐的声音像根细针,扎得人耳朵疼,“藏在关帝庙的香炉底下,被老鼠啃了一半,剩下的那些,足够让三个道台掉脑袋。”

    苏承宗猛地抬头,看见老乞丐左眼的浑浊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像寒夜里的星。他突然想起十八岁那年,在太原城外救的那个乞丐,也是瞎了只眼,说自己是户部的人,被人诬陷贪墨,还说过“账册能救人,也能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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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人家贵姓?”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老乞丐已经站起身,破碗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风雪灌进茶馆,掀起他破烂的衣角,露出后腰上块青黑色的疤,像片陈旧的胎记。“姓秦。”他头也不回地说,“右玉县的杂货铺,门板上画着个算盘。”

    苏承宗追到门口时,老乞丐已经没入风雪里,只有那只空着的左眼方向,似乎还朝着他这边。来福跑出来:“掌柜的,这老头神神叨叨的,别是骗子。”

    他望着风雪弥漫的官道,突然笑了笑:“不是骗子。”刚才老乞丐喝酒时,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第一节,有层极厚的茧子——那是常年打算盘磨出来的,跟账房先生手上的一模一样。

    赶到右玉县时,已是腊月十七。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南到北,两边的铺子大多关着门,只有北头有家杂货铺还开着,门板上果然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算盘。

    苏承宗推门进去,铃铛“叮铃”响了一声。柜台后坐着个瞎眼老头,正用手摸着账本上的字——那账本是用牛皮纸做的,字是用针戳出来的盲文。听见动静,老头抬起头,右眼是个黑洞,左眼浑浊如旧。

    “秦掌柜?”

    老头没应声,摸索着从柜台下拿出个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苏承宗听着那串珠算声,突然想起老乞丐在茶馆说的“胭脂写的字”,开口道:“咸丰九年三月,平遥协同庆代领的二十道潞盐引,是不是用胭脂混了朱砂写的?”

    算盘声戛然而止。秦老头的左手猛地攥紧,指节发白:“你是谁?”

    “隆昌号苏承宗,岳父是赵秉义。”

    秦老头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泪:“老赵没骗我,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账册来找我。”他站起身,往内室走,“跟我来。”

    内室的炕上铺着羊毛毡,秦老头从炕洞里掏出个铁皮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半本被虫蛀过的账册,封皮也是蓝布的,跟苏承宗那本能拼成完整的“盐引录”。“这是当年你岳父托我藏的。”他用手摸着账册,“上面记着谭宗浚他爹,怎么和常家合伙,把朝廷发的赈灾盐引,换成了私盐。”

    苏承宗翻开两本拼在一起的账册,果然在中间那页,看见用胭脂写的小字:“每引扣银五两,分谭家三成,常家七成,余者打点巡盐御史。”字迹娟秀,是赵玉贞母亲的笔迹——原来岳父的妻子,竟也掺在这桩事里。

    “杀虎口设卡的,是谭宗浚的小舅子,带着常家的死士。”秦老头的声音发颤,“他们不是要劫盐引,是要找这本账册。二十年前漕运那本账册,就是被他们这么毁掉的,还杀了七个知情人。”

    苏承宗的心沉到了底。他想起巴图的驼队,想起王爷说的“引蛇出洞”,突然明白这盘棋有多大。谭宗浚想借常家的手拿到账册,再灭口;常家想拿着账册要挟谭家;而蒙古王爷,怕是想借这桩事,把山西的盐路彻底攥在手里。

    “腊月二十四,他们会在黑风口交易假账册。”秦老头从怀里掏出张纸条,上面是用针戳的盲文,“这是我从谭家小舅子的跟班那套来的,他们以为能骗出真账册。”

    苏承宗把两本账册重新拼好,突然觉得这蓝布封皮像口棺材,里面装着的不是账目,是十几条人命。“秦掌柜,你想过没有,这账册一旦交出去,你我,还有隆昌号,都得变成黑风口的骷髅。”

    秦老头的左眼亮了:“我瞎了只眼,躲了二十年,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只求活命的驿卒了。”他抓起炕边的短刀,刀鞘是用驼骨做的,“老赵当年说,做生意得守本分,可这世道,本分守不住的时候,就得有个人站出来,把黑账摊在太阳底下。”

    苏承宗望着窗外的雪,杀虎口的方向,云层低得像要压下来。他突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血糊糊的手攥着他的腕子说:“钱是流水,义是石头。”

    “备车。”他对来福说,“去杀虎口。”

    腊月二十四的黑风口,雪下得像疯了一样。苏承宗和秦老头躲在巨石后面,怀里揣着拼完整的盐引录。风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疼得像刀子割。远处传来马蹄声,谭宗浚的小舅子带着十几个官差,举着火把站在空地上,火把的光在雪地里抖得像条挣扎的蛇。

    没过多久,常家的人也来了,领头的是个络腮胡大汉,手里拎着个木箱,远远就喊:“账册带来了吗?”

    “先把盐引交出来!”谭家小舅子举着腰牌,声音被风吹得变了调。

    两伙人互相提防着靠近,就在他们要交换木箱的瞬间,秦老头突然站起来,扯开嗓子喊:“那是假的!真账册在这!”

    官差和常家的人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巨石这边。苏承宗趁机掏出短铳,朝天上放了一枪,枪声在山谷里回荡,惊得远处的寒鸦扑棱棱飞起。

    “是圈套!”络腮胡大汉突然反应过来,拔刀就朝谭家小舅子砍去。官差们也拔出兵器,两伙人瞬间绞杀在一起。血溅在雪地上,像绽开一朵朵妖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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