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奭训斥了卢生两句,拂袖而去。
等孙奭走后,冯元才苦笑摇头:“厚朴啊,你也不用太在意,孙夫子就是这个脾气,等待得久一些你就会发现……这都算客气的。”
“嗯,还是祭酒为人宽厚。”
“行了,还是快些去学堂吧,你的之前文章我看过,学问还是不错,你就和蔡顺一起吧,都去‘内舍·存心斋’上学。
内舍·存心斋?卢生也不知道什么地方,等会再问蔡顺就行:“那祭酒大人,我们就先走了。”
“哦,对了,本来到了学堂,新书需要你们自己去领的,你们来得迟了,先去学堂上课,我一会儿差人给你送过来。”
“谢谢祭酒大人。”
冯元还不忘嘱咐两句:“记住,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二人拱手作揖:“谨遵祭酒教诲。”
等走出书房,卢生才好奇问道:“内舍·存心斋,这是什么地方?”
蔡顺就只能慢慢道来:
国子监的学生分为三种,上等的是“国子生”,约二百人,皆京朝官七品以上子孙,荫补免试,待遇最优,却有很多只是挂名,压根就不来上学的。
中等的是“太学生”,约四百人,为八品以下官子弟,或者经“经义策论”考试入学,算是寒门才俊。
此外,还有大量无正式学籍的“附学生”,很多都是考过了发解试,之后进京赶考的士子。平时人少一些,到了科举前夕,通常有一千多人。
“那咱们是什么等?”
“自然是上等啊,你是御前伴读,我是范家赘婿,这都是人上人。”
卢生咳嗽一声,貌似和这吃软饭赘婿同流合污,他有些丢脸了。
蔡顺一路走,一路介绍:“学子又分为三舍:
‘外舍’多是孩童,得先打牢基础;
‘内舍’也就是咱们这种,学问还过得去的。
内舍每年会组织考试,考中就是‘上舍’,定额百人,可以不用再科举,直接授官的。”
“那‘存心斋’又是什么意思?”
“学堂每三十人为一斋,在同一校舍上课,有服膺斋、禔身斋、习是斋、守约斋……诺!这就咱们的‘存心斋’。”
卢生抬头,他们已经来到一处校舍外。
“存心”二字出自《孟子?离娄下》:君子所以异于人者,以其存心也。君子以仁存心,以礼存心。
存心斋门口还站着一人,头上顶着高高的一摞书,两只手扶着书,站得笔直,那人看着十分委屈模样,正是张文青。
卢生明知故问:“文青老弟,你怎么站门口啊?”
张文青眼睛瞪得溜溜圆:“呀!卢生?你怎么也来国子监了?”
话音刚落,头顶的书册就晃荡起来,直接砸向卢生面门。
你还别说,这一大摞书还挺重的,直接把卢生砸得眼冒金星。
“呀,卢生,你没事吧?你没事吧?”
卢生揉着眼睛:“有事,有事,把我砸伤了,你得赔钱。”
“没事,没事,揉一揉就好了。”张文青说完,就要上手揉搓。
后面却传来一声厉呵:“张文青,给我站好!”
张文青呲溜一下就站了起来。
“书呢,顶上去!”
张文青赶忙弯腰,把所有书都拾起来,又顶在头上!
孙奭又看向卢生:“知道我为什么要他顶书吗?”
怎么问我啊?问张文清去呀……卢生便试探着答道:“夫子是想告诉他,读书是顶用的?”
孙奭板着的一张脸,竟然苦笑起来:“屁话!少给老夫抖机灵!那是他看了不该看的书,就得罚站!你以后也给我当心点,国子监不准带乱七八糟的书进来!”
“夫子放心,保证不会!”他岂止不会带书,人都不想来!只有“下等学渣”才在学堂混,他这种“高等学渣”,都是到外面混的……
“哼,知道就好!”
卢生赶忙跨上自己的小书袋,进了校舍。
存心斋的夫子是一位中年人,长着山羊胡子,看着平平无奇的。
“夫子。”
“进来吧。”
蔡顺先介绍:“这位便是卢生。”
夫子性格比较冷淡,指了指后排座位:“嗯,后面有空位,先坐吧。”
“是,夫子。”
蔡顺便领着卢生坐到了他旁边的座位,小声介绍:“这位就是‘存心斋’的夫子,国子监直讲:马龟符。上次陛下到国子监‘幸学’,都是马夫子授课的。”
卢生暗自记下,这名字还挺好记的,又是马,又是乌龟的……也就开始认真听马龟符讲解“经义”。
马龟符总算不说“读书百遍,其义自见”了,都是正正经经的授课,用白话给学生讲解书中的道理。
马龟符这人,讲课深入浅出,难怪能给皇帝讲学。卢生听得挺有收获,一堂课竟然过得很快。
果然,他以前上课坐不住,都怪老师水平不行……
到了课间,一个杂役抱着一摞书,找到卢生:“公子,这是您的新书,麻烦您收好。”
“嗯,谢谢小哥。”
卢生也没怎么收拾,几本线装书都不厚,只取出今日讲的《礼》,其余的先塞入书袋中。
上课之前,孙奭又出现在了学堂前面:“大家静一静,这课先停一下,鉴于你们‘存心斋’张文青的恶劣表现,老夫觉得,有必要将你们的随身物品都搜查一遍。”
学子一片哀鸿遍野:“怎么又要搜啊……”
“就是,一点尊严都不给吗?”
“三天两头搜查,像抄家一样。”
……
孙奭却一点不买账:“废什么话,全部站起来,手举高,什么都不要碰!”
孙奭带着几个杂役,开始翻动学子们的书袋。
还真什么东西都有:卤鹅、熏肉、腊脯……
骨牌、双陆棋,也偷偷藏在书箱里……
自制纸鸢、青楼花笺、为女子题的诗词……
孙奭甚至还在书页中搜到了夹藏的“除疫符”。
他举着符箓,质问学子:“你把这种东西带来干嘛呢?”
那学子干笑两声:“嘿嘿,家里受骗买的,我夹在书页里,忘记了。”
那学子赶忙把纸符抢过去,撕得粉碎。
“脑子确实不好使!别忘了,把地扫了!”孙奭骂完,继续搜查。
到了卢生这里,孙奭瞪了卢生一眼:“你这小子,老夫一看就知道你不老实。”
卢生倒是很坦然,他本想过来露个面,就准备开溜的。任何东西他都没准备,更别说什么违禁品了。
孙奭把他的书袋提起来:“还挺重啊!”
“这不是刚发了新书,《诗》、《书》、《礼》、《乐》、《易》……学问全在里面呢。”
孙奭拿出这一摞书,也懒得一本一本翻看。直接从侧面一瞅,瞄到一本发黄的薄书,把书给抽了出来。
“哼!这是什么东西?”
卢生耸肩:“不知道啊。”
封面无字,孙奭翻开一看,却在扉页写着《河洛谶》。
孙奭眉头一皱!把书给合上,瞪了卢生一眼:“你跟老夫出来!”
卢生也瞥见了那个“谶”字,知道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了,赶忙跟着孙奭走出了学堂。
卢生心里盘算,这是有人要故意陷害自己?他从袖中拿出银针,要是孙奭想揪着此事不放,他就把书抢了,直接把整本书吃下去……好像嚼不动啊……反正就是毁赃灭迹,死无对证。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孙奭领着卢生,直接到了烧水的灶房。
他对着里面杂役吼了一声:“全都出去!”
又对一脸懵逼的卢生吩咐道:“把门关上!”
卢生都只能依言照做。
孙奭看也不看,直接把薄书扔进了火灶里!书册燃烧起来,慢慢化为灰烬。
孙奭这才松了一口气,卢生把手中银针也收了起来。
“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