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真人领着曹利用,来到一处偏殿。
殿内黝黑,只点着一盏油灯,灯火本就昏暗,一人还戴着一个斗笠,坐在角落里,感觉像个鬼魅。
他发出尖细的男声:“曹大人,赵州那边传来消息,你那侄子很不省心,罗崇勋只是稍微用了点手段,他把罪责都推到了你的头上,罪供都已经签字画押了。”
“混蛋,他自己穿黄衣,酒后胡闹,怎么能赖到我头上?”
“那也没办法,罗崇勋拿到的罪供就是这样,曹汭说这一切都是你指使的,‘老药君’让咱家问一问曹大人,你这侄儿还要不要留?”
“留什么留!直接宰了便是。”
“那行,我这就安排人去办吧,打板子的时候, 让他们下手重一些就行。不过……那些罪供,恐怕是毁不了了。”
曹利用握着拳头,他也想不到办法应对了,本来想借着求雨,增加一些威信,或许可以闯过这一关,可是全让人给毁了:“哼!都怪那姓卢的臭小子!”
他转头又怒视朱真人:“还有你!你不是说十拿九稳吗?”
朱真人倒也不慌:“这不是还有一成不稳嘛,刚好让曹大人赶上了。”
曹利用真想踹死他!
斗笠下的黑影,却缓缓开口:“上次吕夷简的事情,这姓卢的也参与其中,之前亳州白莲社……黑白两位尊者的死,貌似也和这小子有些关系。
“哼!那此人是留不得了!我这就派‘黑衣’去把他除掉。”朱真人冷哼一声。
“朱真人,哪有你想得这么简单,先不说你养的那些黑衣道士……都是酒囊饭袋,当初连一个船老大都除不了,还想再去刺杀卢生?”
“他不过一个柔弱书生而已,还怕他不成?”
“你知道什么叫‘御前伴读’吗?这可不只是虚衔,那意味着卢生能随时面圣,皇城司的暗卫就会出面保护他,防止他被人要挟、收买。”
曹利用也是十分讨厌这臭小子:“那我去皇城司先打个招呼!”
斗笠下的人继续阴恻恻地说道:“曹大人,今日你瞪卢生那一眼,杀意太明显,太后已经有所防备了,已经专门交代过皇城司了。我劝二位还是不要派人去搞暗杀,免得露了马脚。”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小人得志?”
“老药君已经有安排了,他马上会去国子监求学,会让祭酒‘冯元’照顾下他,到时候找个罪名出来,只要贬出了京城,随时都可以让他‘投缳而绝’,再上报一个‘暴卒’就行了。“
曹利用听了,深以为然:“这样最好,算是便宜了这小子!”
……
国子监,坐落于汴京城东南蔡河湾旁,紧邻御街,地处京中文气鼎盛之地。
坐北朝南,“左庙右学”,中轴立厅堂,两侧分设学舍斋堂。庭院清雅松柏环植,处处透着官学肃穆儒雅之气。
卢生站在大门口,看着朱漆大门,却迟迟不愿走进去,卢香便催促道:“还愣着干嘛,走啊?”
“去了好好听先生的话,先生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好好‘改造’……”
“姐,你这个词是不是用错了?为什么你每次送我上学,都这么伤感。”
卢香帮他整理了衣领:“姐姐没读过什么书,你别介意,回头我得多学习了,也得找人多请教请教学问。”
“那我走了。”
“去吧,你一定要‘洗心革面’、‘改过自新’。”
“嗯,姐姐,你也答应我,千万不要再找陈墩哥请教学问了。”
“好的,我会‘悬崖勒马’的。”
……
入了国子监,就能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卢生叹了一口气:“这国子监里,举目无亲,也不知道亳州的那些同窗,现在怎么样了?”
他想想还是摇了摇头,陈家才、蔡顺这两个穷酸书生,肯定也不可能出现在国子监里。
刚想到这儿,抬头就看见一个熟人:“蔡顺?你怎么在这?”
“祭酒大人知道我与你是同乡,特让我在门口等你。”
“我是问你怎么会在国子监?你不是很……”
“很穷是吧?哈哈,你还记得当初‘榜下捉婿’,我后来与范小姐成婚了,你们当时还嘲笑我是一个姓‘范’一个姓‘蔡’,全家人都能吃饱。”
卢生想起这个笑话:“你也别介意啊,我们也就是说笑两句。”
“这有啥,后来我才知道,范家乃是京中世家,枢密院副使‘范雍’的堂亲,在范家一番运作之下,我也就入了国子监。咱好歹也是亳州解元,这也不算违例。”
“对了,那陈家才呢?”
“他也来了京城的啊。不过,他没娶到好媳妇,当初拒绝了铁牛小姐,只能在城外书院求学了。”
看来一门好亲事,对男人也同样重要啊,也等于第二次投胎了。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一间宽大的书房:“这里面就是‘判国子监’,冯元大人,我们一般都喊他‘祭酒大人’,他人挺和善的,你不必怕他。”
卢生点点头。
“咱们唯一要当心的就是那‘同判国子监’,孙奭(shi)孙夫子,也就是‘副祭酒’,这人,性格暴躁!要是不守规矩,他可是有些无情的……”
蔡顺说着,还摸了摸自己屁股,心有余悸的样子。
卢生走进书房,就见到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人,站在正中书桌前,手持一只大斗笔,正在挥毫泼墨。
“祭酒大人,卢生到了。”
冯元欣喜地抬起头来,十分热情:“哟,厚朴啊,可算把你盼来了,欢迎啊。”
这热情的有些过分了啊,还直接喊出了卢生的表字,显然已经提前都调查过卢生了。
“学生,拜见祭酒大人。”
“诶,不用这么客气,你是‘御前伴读’,算起来咱们还算是同僚呢,不用这么拘礼。”
“学生不敢。”
冯元又招了招手,显得十分和善:“你们过来看看,我这幅字写得怎么样?”
卢生和蔡顺只能走到书案前,见冯元也没有处理什么公务,而是在挥毫泼墨,写了四个烂大街的横幅:“宁静致远”。
四个大字行笔虽然迅速,却不依古法规矩,轻浮无根,胡乱飞白,实打实的江湖字体,卢生不是很喜欢。
所以卢生当即点评道:“呀!祭酒大人这四个字,不循规蹈矩,不泥古辙,飘逸无拘束,真是自有一股仙气啊。”
冯元满意地点点头:“嗯,难怪你这么年轻,就能获得太后赏识,果然是很懂书法啊。”
“先生谬赞了。”
这时,一位中年人气冲冲地闯进了书房!把一本书摔在了冯元书桌上:“你看看这些学生,每天不好好向学,都在看些什么书?”
卢生看向那书册,封面写着《论语》二字。
卢生一脸惊奇,这国子监连论语,都不让看吗?
冯元也很疑惑:“宗古啊,这不就是《论语》有什么问题?”
宗古,正是孙奭的表字,他气冲冲的翻开两页书,指着上面:“你看看,这哪是什么论语!”
冯元就看着那书页,小声念出两句:“柳莺莺题帕赠张生,西厢月下同私盟……”
随即摇头苦笑:“这又是哪位才子的《论语》啊?”
“别人也就罢了,张文青这个学生,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以前多好学的孩子,自从他爷爷走了,看来是没人管教了!这段时间也不知怎么了,就是天天对着窗外发笑!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张文青?不就是罗茶言的未婚夫吗?张知白的嫡孙。
卢生大概知道他中的是什么邪了……
孙奭指着书中内容,火气依旧翻涌:“今天难得看他读书如此认真,凑过去一看,竟然是这书,你说气人不气人!?”
感觉孙奭肺都快气炸了,冯祭酒却一点也不着急:“哎,你我也都年轻过,这么大的孩子,总归是春心萌动,都是过来人,不必着急上火”
“哼,孩子?老夫年少时家贫,可是一心向学,才不会沾染这些东西!不行!一会我就安排搜查,把所有学生的包袱都搜一遍!”
冯元倒也没有阻止:“也行吧,去搜一搜,帮这些孩子收一收心。”
“那行,我先走了!”
孙奭说完转身就要走,冯元赶忙把人叫住:“对了,宗古,你等一下,我给你介绍一个学生。这位是新任的‘御前伴读’卢生,亳州发解试的经魁,今天刚入学,你来认识一下。”
孙奭一点不给他好脸色:“你就是卢生?那好,既然到了国子监求学,就不要摆什么谱?不要以为当个‘伴读’就了不起了,大人物老夫见多了,不守规矩,照样处罚!”
卢生赶忙拱手作揖,他可不想招惹这个煞星:“是,多谢孙夫子赐教。”
孙奭见卢生挺识抬举:“你快去学堂吧,今日算是迟到了!念你初犯,暂且放过你!”
“多谢孙夫子宽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