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溯到午后两点。
海军省主楼九层的走廊,岛津雅美从电梯中走出,臂弯里夹着一叠刚整理完的会议记录。
阳光斜穿过高窗,在磨砂地砖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栅。
她朝军令部方向走去,皮鞋踏地的声音被吸音天花板吞没。
偶有军官迎面而过,彼此颔首致意,无人多言。
就在转角处,一个身影疾步而来,几乎撞上她。
是纯田真奈。
海军大尉制服笔挺,深棕发髻和额角沁着细汗,脸色略显苍白。
她迅速扫视走廊两端,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上前,压低嗓音:
“前辈,事情办妥了。样本已换。”
岛津雅美的心跳骤然一滞,面上却波澜不惊:
“顺利吗?”
“顺利。”
真奈语速极快,“午休时段潜入,值班员去食堂了,三分钟完成。”
雅美凝视着她,心头翻涌起复杂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难以名状的不安。
她把真奈卷进了这场漩涡。
一旦事发,这位前途无量的大尉也会被拖入泥潭。
她握住真奈的手。
“谢谢。”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真奈摇头,反握回去,力道坚定。
“学姐帮过我,这是我该做的。”
“但……筱冢副本部长已下令全面彻查财产。所有涉密人员,连同三代以内直系亲属——银行流水、负债记录、资金来源,全部要筛一遍。”
雅美的指尖猛地收紧。
“我知道,我会处理。”
“前辈……你真的没事吗?”
雅美勉强牵起嘴角,露出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笑:
“没事,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
真奈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向电梯,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彻查三代亲属。
初音母亲数千万万的旧债,每月十五万的不明支出——全都会被挖出来。
样本可以替换,日志可以篡改,但钱呢?
真实的转账记录、银行系统里的电子足迹、与“三角初音”姓名绑定的金融数据——
如何抹除?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也许,初音需要亲自介入数据层,直接接触审计系统的原始接口。
这是背叛体制,更是将自己彻底推入深渊。
她不敢再想,挺直脊背,整了整肩章与领口,继续朝军令部走去。
走廊尽头,几名军官鱼贯而出,见她便点头致意。
她回以微笑——温婉、得体、毫无破绽的笑容。
没人看得出,笑容之下,藏着多少即将崩裂的裂痕。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电梯正匀速下行,纯田真奈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午间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演。
样本室恒温箱的嗡鸣,成排试管泛着冷光,其中一支贴着写着三角初音名字的标签。
她抽出它,迅速塞入保温冰袋,再从制服内袋取出另一支——
岛津雅美提前交给她的替代品,装着她自己的血液,编号完全一致。
但她做了一个未告知雅美的决定——
她留下了真正的三角初音血样。
没有销毁,没有上报,就藏在自己宿舍里的冰箱冷冻层,紧挨着一盒抹茶冰淇淋。
为什么?她说不清。
或许是好奇——
与“三角初华”名字如此相近的女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又或许……她隐约感到,这管血,未来会成为某种“保险”。
“拿捏”这个词闪过脑海,她几乎笑出声。
拿捏?
她纯田真奈,从小被养母捧在手心长大,规规矩矩读完各级军校,按部就班升任大尉,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生出这般心思。
可现在,她手里握着一个人的命脉。
三角初音——岛津前辈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自保;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筹码——
这管血,就是她的底牌。
电梯“叮”一声抵达一楼。
她睁开眼,走入人流,穿过喧闹的办公区,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行至转角,她唇角轻轻一扬,不知道她是否会成为下一个筱冢美佳。
晚上七点,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室町二丁目。
Signature餐厅踞于大厦顶层,整面落地窗外,东京夜景铺展。
除了泡防御系统,远处东京塔泛着橙红微光,晴空塔的轮廓隐于天际。
但今夜飘雪,细密雪花斜划过玻璃,在灯火间织出朦胧柔纱,将整座城市裹进静谧的假象里。
岛津雅美坐在靠窗位,面前一杯开胃酒早已凉透。
她换下了海军制服,身着深蓝色羊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素雅珍珠胸针。
长发松散垂肩,少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至少表面如此。
今晚是她自己安排的正式约会对象是未婚夫岩崎隼人,航空自卫队通讯系统少佐。
流程清晰,目的明确,就是推进婚约。
可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思绪却沉在别处——
初音此刻是否已入睡?伤口还痛吗?有没有吃药?
财产核查进展到哪一步了?技术课是否已调取银行原始日志?被她篡改的字段……会不会露出破绽?
“抱歉,来晚了。”
一道温和男声打断她的神游。
她转头,岩崎隼人已站在桌旁。
深灰西装,白衬衫,藏青领带。
手中黑伞滴着水,额前几缕发丝被雪打湿,贴在皮肤上。
“中央线出了事故,绕了远路。”
“堵车?”
“嗯。”
他在对面落座,将伞靠在桌脚,“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这是谎话,她已独坐二十分钟。
但他未戳破,只轻轻一笑,翻开菜单。
岛津雅美凝视着他,心头翻涌复杂情绪。
岩崎隼人,29岁,空军航空系统通讯队的少佐。
父亲任航空总军司令部少将级官员,叔父掌管航空开发实验集团核心技术本部。
他自己27岁晋升少佐,传闻即将调入统合幕僚监部——前途无量。
这门亲事是家里安排的。
去年秋天,两家的大人吃了一顿饭,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她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是这种正式的、像商务会谈一样的见面。
他们聊工作,聊天气,聊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来不聊自己。
从一个外人或朋友的角度看,她的评价都是,他很好,真的很好。
长得不错,说话得体,对人温和,从不逾矩。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
但她不正常,她心里有别人。
“今天忙吗?”
岩崎隼人放下菜单,看着她。
“还好,上午开会,中午和哈德森吃了顿饭。”
岛津雅美赶紧转移话题,“你呢?”
“基地在做春季通讯演习的准备工作,事务繁忙。”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不过还好,明天休息。”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酒单。
岩崎隼人点了瓶红酒,又点了几个菜——
冷前菜龙虾啫喱,热前菜北海道煎扇贝配白味增酱汁,主菜鹿肉,甜品日式栗子蒙布朗配柚子冰淇淋。
他点菜的时候很自然,没有问她想要什么,但点的每一道都是她喜欢的。
岛津雅美心里又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的喜好,他记得她说过的话,他在用心。
可她却在这里想着另一个人。
“你刚才说和哈德森吃饭?”
岩崎隼人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回头看着她,“效能部长怎么样?听说很难搞。”
“确实难搞。”
岛津雅美边吃边说,“说话直接,不绕弯子,效率至上。但——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他有自己的理念。”
岛津雅美想了想,“‘明日资源,今日实现’——他说这是哈夫克集团创始人的理念,也是他相信的东西,可能他觉得自己是在帮世界打破旧秩序。”
岩崎隼人微微挑眉。
“听起来像个理想主义者。”
“也许是。”
岛津雅美说,“但也是个很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而且重视效率。”
服务员端来红酒,让岩崎隼人试了试。
“哈德森的计划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轻啜一口红酒,“海军非常重视,陆军也莫名其妙感兴趣,所以两边的任务都压在你身上了。”
岩崎隼人举起杯,面向岛津雅美,眉梢扬起。
“祝合作顺利。”
岛津雅美也举起杯,轻轻碰了碰。
“谢谢。”
冷前菜上来了。
龙虾啫喱切成小块,晶莹剔透,
岛津雅美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龙虾的鲜甜和啫喱的清爽在舌尖化开,还能尝出淡淡的酒香。
“好吃,”她的确喜欢这种做法。
岩崎隼人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这家店的料理一直不错。以前和同事来过几次。”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东京的夜景在雪幕中变得更加朦胧。
“对了,”岩崎隼人忽然放下叉子,“今天中午和哈德森谈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岛津雅美也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还可以。”
她把刀叉都放回原位,“他提出让我做首席技术联络官,全程参与后续研发。”
岩崎隼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好事啊。对你的事业,对你们岛津家,都是很好的机会。”
“我知道,但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
“责任太大了,一旦接手,就等于把整个项目的技术对接都扛在肩上。如果出问题,我要负全责。”
“但这也是机会,如果成功了,你就是这个项目的功臣。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岛津雅美没有接话,看样子应该是默认了。
热前菜上来了。
北海道煎扇贝,两面煎得金黄,上面淋着白味增酱汁,旁边配着一些时蔬。
扇贝肉质厚实,入口鲜甜,酱汁的咸香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风味。
“你呢?”
岛津雅美把问题抛给了他,“基地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岩崎隼人忍不住笑了,“通讯演习,设备维护,写不完的报告,不过下周有个大项目——要和陆军做联合通讯演练,可能要忙一阵。”
“陆军?”
“嗯。空军和陆军联合搞的,说是要测试跨军种通讯协议。其实就是互相看不顺眼,非要证明自己的系统更好。”
“陆海空,都一样。”
岩崎隼人也笑了。
“是啊。永远在争,永远不服气。”
主菜上来了。
鹿肉切成厚片,煎得恰到好处,粉红色的切面,配上黑胡椒酱汁和烤蔬菜。
岩崎隼人那份上面多了一层鹅肝,金黄色的,散发着油脂的香气。
岛津雅美切了一块鹿肉,送入口中。
肉质细嫩,包含了一点点野味的特殊香气,酱汁的味道浓郁但不抢戏。
“你那份加了鹅肝?”
“嗯。我喜欢鹅肝。”
岩崎隼人说,“你不喜欢?”
“还好,就是觉得有点腻。”
“那我下次也不点了,反正少吃点也没什么。”
窗外的雪更大了,雪花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雅美,”岩崎隼人忽然开口,用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岛津少佐”,这让岛津雅美微微一怔,“你是不是有心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看窗外,看雪,看夜景,看看不见的东西。你的眼睛在别处。”
“可能是有点累,这几天事情太多。”
岩崎隼人没有追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叠成小小的方块。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前几天去浅草寺,给你求的签。”
岩崎隼人真挚地说,“听说求姻缘很灵,就去试了试。”
岛津雅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姻缘。
签上写着:
“第十一签小吉
月照春江花开彼岸
舟行水阔终见芳菲”
不可及。舟行水上,前路开阔,终将抵达繁花之处。
岛津雅美仔细读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太懂什么意思,但应该是好签吧。有花,有月,有船,都是好的意象。”
岛津雅美把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
岩崎隼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知道我们之间没那么……没那么亲密。”
“家族安排的婚事,谁心里都有点别扭。”
“但既然要一起过日子,总要有点诚意,而且最好是双向的。”
“你不用现在做什么决定,也不用勉强自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也希望自己被认真对待。”
雅美刚想回答,却联想到了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一个可以和初音一起的未来。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真诚地看着她,给她一个可以期待的以后。
她该说什么?
“谢谢你。”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真的,谢谢你。”
岩崎隼人肯定也读出了言外之意,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