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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0章 假面约会
    时间回溯到午后两点。

    海军省主楼九层的走廊,岛津雅美从电梯中走出,臂弯里夹着一叠刚整理完的会议记录。

    阳光斜穿过高窗,在磨砂地砖上投下明暗相间的光栅。

    她朝军令部方向走去,皮鞋踏地的声音被吸音天花板吞没。

    偶有军官迎面而过,彼此颔首致意,无人多言。

    就在转角处,一个身影疾步而来,几乎撞上她。

    是纯田真奈。

    海军大尉制服笔挺,深棕发髻和额角沁着细汗,脸色略显苍白。

    她迅速扫视走廊两端,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上前,压低嗓音:

    “前辈,事情办妥了。样本已换。”

    岛津雅美的心跳骤然一滞,面上却波澜不惊:

    “顺利吗?”

    “顺利。”

    真奈语速极快,“午休时段潜入,值班员去食堂了,三分钟完成。”

    雅美凝视着她,心头翻涌起复杂情绪——

    感激、愧疚,还有难以名状的不安。

    她把真奈卷进了这场漩涡。

    一旦事发,这位前途无量的大尉也会被拖入泥潭。

    她握住真奈的手。

    “谢谢。”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两个字。

    真奈摇头,反握回去,力道坚定。

    “学姐帮过我,这是我该做的。”

    “但……筱冢副本部长已下令全面彻查财产。所有涉密人员,连同三代以内直系亲属——银行流水、负债记录、资金来源,全部要筛一遍。”

    雅美的指尖猛地收紧。

    “我知道,我会处理。”

    “前辈……你真的没事吗?”

    雅美勉强牵起嘴角,露出惯常的、温和却疏离的笑:

    “没事,你先回去,别让人看见。”

    真奈点头,松开手,转身走向电梯,眼睁睁看着电梯门缓缓合拢。

    彻查三代亲属。

    初音母亲数千万万的旧债,每月十五万的不明支出——全都会被挖出来。

    样本可以替换,日志可以篡改,但钱呢?

    真实的转账记录、银行系统里的电子足迹、与“三角初音”姓名绑定的金融数据——

    如何抹除?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也许,初音需要亲自介入数据层,直接接触审计系统的原始接口。

    这是背叛体制,更是将自己彻底推入深渊。

    她不敢再想,挺直脊背,整了整肩章与领口,继续朝军令部走去。

    走廊尽头,几名军官鱼贯而出,见她便点头致意。

    她回以微笑——温婉、得体、毫无破绽的笑容。

    没人看得出,笑容之下,藏着多少即将崩裂的裂痕。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电梯正匀速下行,纯田真奈靠在厢壁上,闭目养神。

    午间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演。

    样本室恒温箱的嗡鸣,成排试管泛着冷光,其中一支贴着写着三角初音名字的标签。

    她抽出它,迅速塞入保温冰袋,再从制服内袋取出另一支——

    岛津雅美提前交给她的替代品,装着她自己的血液,编号完全一致。

    但她做了一个未告知雅美的决定——

    她留下了真正的三角初音血样。

    没有销毁,没有上报,就藏在自己宿舍里的冰箱冷冻层,紧挨着一盒抹茶冰淇淋。

    为什么?她说不清。

    或许是好奇——

    与“三角初华”名字如此相近的女人,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又或许……她隐约感到,这管血,未来会成为某种“保险”。

    “拿捏”这个词闪过脑海,她几乎笑出声。

    拿捏?

    她纯田真奈,从小被养母捧在手心长大,规规矩矩读完各级军校,按部就班升任大尉,从未想过自己竟也会生出这般心思。

    可现在,她手里握着一个人的命脉。

    三角初音——岛津前辈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自保;

    如果有一天,她需要筹码——

    这管血,就是她的底牌。

    电梯“叮”一声抵达一楼。

    她睁开眼,走入人流,穿过喧闹的办公区,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行至转角,她唇角轻轻一扬,不知道她是否会成为下一个筱冢美佳。

    晚上七点,东京都中央区日本桥室町二丁目。

    Signature餐厅踞于大厦顶层,整面落地窗外,东京夜景铺展。

    除了泡防御系统,远处东京塔泛着橙红微光,晴空塔的轮廓隐于天际。

    但今夜飘雪,细密雪花斜划过玻璃,在灯火间织出朦胧柔纱,将整座城市裹进静谧的假象里。

    岛津雅美坐在靠窗位,面前一杯开胃酒早已凉透。

    她换下了海军制服,身着深蓝色羊绒连衣裙,领口别着一枚素雅珍珠胸针。

    长发松散垂肩,少了白日的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至少表面如此。

    今晚是她自己安排的正式约会对象是未婚夫岩崎隼人,航空自卫队通讯系统少佐。

    流程清晰,目的明确,就是推进婚约。

    可她的心不在这里。

    她望着窗外纷飞的雪,思绪却沉在别处——

    初音此刻是否已入睡?伤口还痛吗?有没有吃药?

    财产核查进展到哪一步了?技术课是否已调取银行原始日志?被她篡改的字段……会不会露出破绽?

    “抱歉,来晚了。”

    一道温和男声打断她的神游。

    她转头,岩崎隼人已站在桌旁。

    深灰西装,白衬衫,藏青领带。

    手中黑伞滴着水,额前几缕发丝被雪打湿,贴在皮肤上。

    “中央线出了事故,绕了远路。”

    “堵车?”

    “嗯。”

    他在对面落座,将伞靠在桌脚,“等很久了?”

    “没有,我也刚到。”

    ——这是谎话,她已独坐二十分钟。

    但他未戳破,只轻轻一笑,翻开菜单。

    岛津雅美凝视着他,心头翻涌复杂情绪。

    岩崎隼人,29岁,空军航空系统通讯队的少佐。

    父亲任航空总军司令部少将级官员,叔父掌管航空开发实验集团核心技术本部。

    他自己27岁晋升少佐,传闻即将调入统合幕僚监部——前途无量。

    这门亲事是家里安排的。

    去年秋天,两家的大人吃了一顿饭,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她见过他三次,每次都是这种正式的、像商务会谈一样的见面。

    他们聊工作,聊天气,聊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从来不聊自己。

    从一个外人或朋友的角度看,她的评价都是,他很好,真的很好。

    长得不错,说话得体,对人温和,从不逾矩。

    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都会觉得这是一个理想的结婚对象。

    但她不正常,她心里有别人。

    “今天忙吗?”

    岩崎隼人放下菜单,看着她。

    “还好,上午开会,中午和哈德森吃了顿饭。”

    岛津雅美赶紧转移话题,“你呢?”

    “基地在做春季通讯演习的准备工作,事务繁忙。”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不过还好,明天休息。”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酒单。

    岩崎隼人点了瓶红酒,又点了几个菜——

    冷前菜龙虾啫喱,热前菜北海道煎扇贝配白味增酱汁,主菜鹿肉,甜品日式栗子蒙布朗配柚子冰淇淋。

    他点菜的时候很自然,没有问她想要什么,但点的每一道都是她喜欢的。

    岛津雅美心里又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的喜好,他记得她说过的话,他在用心。

    可她却在这里想着另一个人。

    “你刚才说和哈德森吃饭?”

    岩崎隼人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转回头看着她,“效能部长怎么样?听说很难搞。”

    “确实难搞。”

    岛津雅美边吃边说,“说话直接,不绕弯子,效率至上。但——也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

    “他有自己的理念。”

    岛津雅美想了想,“‘明日资源,今日实现’——他说这是哈夫克集团创始人的理念,也是他相信的东西,可能他觉得自己是在帮世界打破旧秩序。”

    岩崎隼人微微挑眉。

    “听起来像个理想主义者。”

    “也许是。”

    岛津雅美说,“但也是个很现实的理想主义者。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而且重视效率。”

    服务员端来红酒,让岩崎隼人试了试。

    “哈德森的计划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轻啜一口红酒,“海军非常重视,陆军也莫名其妙感兴趣,所以两边的任务都压在你身上了。”

    岩崎隼人举起杯,面向岛津雅美,眉梢扬起。

    “祝合作顺利。”

    岛津雅美也举起杯,轻轻碰了碰。

    “谢谢。”

    冷前菜上来了。

    龙虾啫喱切成小块,晶莹剔透,

    岛津雅美夹起一块,送入口中。

    龙虾的鲜甜和啫喱的清爽在舌尖化开,还能尝出淡淡的酒香。

    “好吃,”她的确喜欢这种做法。

    岩崎隼人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这家店的料理一直不错。以前和同事来过几次。”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还在下,东京的夜景在雪幕中变得更加朦胧。

    “对了,”岩崎隼人忽然放下叉子,“今天中午和哈德森谈得怎么样?有进展吗?”

    岛津雅美也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还可以。”

    她把刀叉都放回原位,“他提出让我做首席技术联络官,全程参与后续研发。”

    岩崎隼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这是好事啊。对你的事业,对你们岛津家,都是很好的机会。”

    “我知道,但我还在考虑。”

    “考虑什么?”

    “责任太大了,一旦接手,就等于把整个项目的技术对接都扛在肩上。如果出问题,我要负全责。”

    “但这也是机会,如果成功了,你就是这个项目的功臣。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岛津雅美没有接话,看样子应该是默认了。

    热前菜上来了。

    北海道煎扇贝,两面煎得金黄,上面淋着白味增酱汁,旁边配着一些时蔬。

    扇贝肉质厚实,入口鲜甜,酱汁的咸香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风味。

    “你呢?”

    岛津雅美把问题抛给了他,“基地最近怎么样?”

    “老样子。”

    岩崎隼人忍不住笑了,“通讯演习,设备维护,写不完的报告,不过下周有个大项目——要和陆军做联合通讯演练,可能要忙一阵。”

    “陆军?”

    “嗯。空军和陆军联合搞的,说是要测试跨军种通讯协议。其实就是互相看不顺眼,非要证明自己的系统更好。”

    “陆海空,都一样。”

    岩崎隼人也笑了。

    “是啊。永远在争,永远不服气。”

    主菜上来了。

    鹿肉切成厚片,煎得恰到好处,粉红色的切面,配上黑胡椒酱汁和烤蔬菜。

    岩崎隼人那份上面多了一层鹅肝,金黄色的,散发着油脂的香气。

    岛津雅美切了一块鹿肉,送入口中。

    肉质细嫩,包含了一点点野味的特殊香气,酱汁的味道浓郁但不抢戏。

    “你那份加了鹅肝?”

    “嗯。我喜欢鹅肝。”

    岩崎隼人说,“你不喜欢?”

    “还好,就是觉得有点腻。”

    “那我下次也不点了,反正少吃点也没什么。”

    窗外的雪更大了,雪花密密地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雅美,”岩崎隼人忽然开口,用了她的名字,而不是“岛津少佐”,这让岛津雅美微微一怔,“你是不是有心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从刚才开始,你一直在看窗外,看雪,看夜景,看看不见的东西。你的眼睛在别处。”

    “可能是有点累,这几天事情太多。”

    岩崎隼人没有追问,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纸,叠成小小的方块。

    “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前几天去浅草寺,给你求的签。”

    岩崎隼人真挚地说,“听说求姻缘很灵,就去试了试。”

    岛津雅美的心跳漏了一拍。

    姻缘。

    签上写着:

    “第十一签小吉

    月照春江花开彼岸

    舟行水阔终见芳菲”

    不可及。舟行水上,前路开阔,终将抵达繁花之处。

    岛津雅美仔细读着这行字,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也不太懂什么意思,但应该是好签吧。有花,有月,有船,都是好的意象。”

    岛津雅美把签纸叠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

    “不客气。”

    岩崎隼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知道我们之间没那么……没那么亲密。”

    “家族安排的婚事,谁心里都有点别扭。”

    “但既然要一起过日子,总要有点诚意,而且最好是双向的。”

    “你不用现在做什么决定,也不用勉强自己,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也希望自己被认真对待。”

    雅美刚想回答,却联想到了现在的处境,

    她没有一个可以和初音一起的未来。

    而眼前这个男人,正真诚地看着她,给她一个可以期待的以后。

    她该说什么?

    “谢谢你。”

    她终于鼓起勇气开口,“真的,谢谢你。”

    岩崎隼人肯定也读出了言外之意,没有再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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