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地界的山,比河东的险。
官道越走越窄,两旁古木参天,藤萝如帘,连正午的日头都只能从枝叶缝隙里漏下几缕碎光。
空气湿热黏腻,林间弥漫着一股腐败落叶与野花混杂的气息。
宇文傲走在前面,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正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小调。
然后他忽然停了。
整个人从吊儿郎当到全身绷紧的瞬间切换。
连叼着的狗尾巴草都不晃了。
前方密林深处传来兵刃交击的脆响,夹杂着几声嘶哑的呼喝和一阵极诡异的笛声。
那笛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像是有人藏在暗处用笛音指挥着什么。
江明虚停下脚步,目光饶有兴致的看向那边。
五毒教他倒是没怎么接触过。
他的目光穿透密林,越过层层树影——
六个人,两拨。
跑在前面的三个身穿青城山的青布道袍,袍角已破烂不堪。
为首那名弟子左臂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顺着袖管往下淌,每跑一步便在落叶上洒下几点殷红。
他身后跟着一男一女两个年轻弟子。
女弟子发髻散乱,脸色惨白,男弟子一只脚跛了,跑起来一瘸一拐,全靠女弟子搀着才没有掉队。
追他们的是五毒教的人。
三人,黑衣赤带,脸上覆着靛蓝色的面纱。
为首那人身量不高,却有一种极不自然的佝偻姿态。
他周身环绕着无数细密的飞虫,发出阵阵嗡鸣的声音。
混在笛声里,像是某种不祥的伴奏。
另外两人各持弯刀,刀身上涂了一层暗绿色的毒液,在树影间泛着幽光。
“刚进来就碰到五毒教了。”
宇文傲把狗尾巴草吐了,舔了舔嘴唇,眼里亮起两簇滚烫的火焰,“听说他们的五毒功挺有意思,我还没跟用毒的人打过呢。”
“江兄,怎么说?”
江明虚眉头一挑,无奈失笑:“随你的便,不过还是不要着急出手,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外事情呢。”
他二人走的可不是官道。
那三个青城山弟子逃跑的方向,却是径直朝着他二人来的。
“救命!”
为首的青城山弟子显然也看到了他们。
他脸上骤然浮起一丝绝处逢生的狂喜,脚下的步子竟然在重伤之下还加快了几分。
他边跑边喊:“前面两位大侠!我等是青城山弟子!后面是五毒教的妖人!求大侠出手相助!”
他跑到离两人约莫十步处,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扑倒在地,肩头的血又飙出一股。
“两位大侠救命!那妖人身上携有五毒教至宝五毒珠,是稀世奇珍,杀了他们就能拿到!”
宇文傲皱了皱眉。
他是武痴,但不是傻子。
他倒也罢了。
旁边江兄根本就是书生打扮,哪里能看得出是大侠来?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漂亮到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先是重谢,再是重宝——先以恩义动人,再以利益相诱。
短短几句话里,既把求救的身份摆得明明白白,又给两个素不相识的路人铺好了出手的动机。
这不是一个濒死之人能临时编出来的话术。
那为首的青城山弟子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本能地又往后缩了缩。
五毒教的笛声已近在耳边,那密密麻麻的飞虫振翅声如同无数细针扎在耳膜上。
他咬了咬牙,不再装了,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继续往另一头逃去。
逃出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这一句是真心的恐惧:
“别怪我!这妖人太狠了,青城山的人快死绝了!”
三个血淋淋的青城山弟子从两人身侧踉跄擦过。
女弟子经过时脚下一绊,差点摔倒,宇文傲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却只扶到一手黏腻的血。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片刺目的鲜红,眉头拧了起来。
而江明虚始终没有出手,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三个青城山弟子仓皇逃入密林更深处,消失在树影之间。
笛声停了。
五毒教那三人已追至面前。
为首那人停下脚步,抬手让两个持弯刀的同伴也一并止步。
他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两件无意间闯入路中的障碍物,然后声音从面纱下透出来,又哑又冷:“五毒教办事,滚开。”
宇文傲低头看着掌心那片黏腻的血,眉头拧成一团。
他将手上的血在衣摆上蹭了两下,转头看向江明虚,压低声音,语气里却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江兄,怎么说?”
江明虚看了他一眼。
那双星海般的眼眸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淡淡道:“去吧。”
宇文傲咧嘴一笑,转过身,面对那三个五毒教妖人,捏了捏手指,指节咔咔作响。
那为首的妖人还在冷冷地盯着他们。
面纱下的声音刚吐出一个“滚”字,便觉眼前一花。
宇文傲没有跟他废话。
左脚踏前一步,石板路面在他脚下炸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纹,右掌平推而出。
摧心掌的淡金色掌印在空中凝成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轰在那为首妖人胸口。
那人连反应的余裕都没有,护体真气如同薄纸般被撕裂,整个人倒飞而出,将身后一棵老樟树拦腰撞断。
剩下两人刚要拔刀,宇文傲已旋身一腿扫翻左侧那人,脚尖在对方肩头借力一点,身形腾空,一掌从天而降劈在右侧那人肩颈交会处。
那妖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直接晕死过去。
前后不过三两招。
宇文傲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尘,一脸意犹未尽地回头看着江明虚:
“就这?我还以为五毒教的人多能打。”
江明虚的目光却落在宇文傲的后颈上。
那里有一道极细极淡的紫线,顺着颈侧经脉缓缓向上蔓延,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是毒——
那五毒教妖人的飞虫在被打倒时爆开一团几乎不可见的毒粉。
宇文傲连呼吸都未打乱,浑然不知自己已经着了道。
江明虚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紫线。
然后他看见那道紫线在触及宇文傲颈后大椎穴的瞬间,忽然停了下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宇文傲体内涌出,拂过那道紫线,紫线便被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金色真气包裹、分解、消融,最终化作几缕极淡的紫烟,从毛孔中无声散逸。
前后不过三息,那道足以让寻常武人躺上三个月的剧毒,连一丝痕迹都没能留下。
春蚕功。
江明虚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