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
江言语气平静,缓缓开口,“若是从我那方世界算起,我今年三十五岁。我这一生,从未入过佛门,从未踏过庙宇,更不曾念过一句佛号。”
“我不懂佛法玄妙,不懂何为慈悲,更不懂如何普度众生。”
“可我见过太多因果轮回。有人杀生造业,自有杀生的因果;有人无辜赴死,自有赴死的宿命。杀人者未必是十恶不赦的恶人,丧命者也未必是纯良无瑕的善人。”
“我见过恶贯满盈之人,临终前心心念念牵挂的仍是家中稚子;也见过一生良善之辈,离世前不久,刚做过一件自己全然不觉有错的恶事。”
“你问我,恶人究竟值不值得度化?”
“我答不上来,但有一件事,我看得透彻。”
他缓缓松开交握的手,重新落回榻沿,苍白的指尖在柔和光晕里,单薄得近乎透明。
“你对着那具沙蝎幼崽的尸体,伫立了整整三日。你心里早有答案,只是不愿用一句轻飘飘的定论,去敷衍一条逝去的性命。”
江言目光落向明心眉心的卐字佛印,语调沉静:“慈悲的边界,从来不在恶人身上,而在你自己身上。”
“恶人心中尚存几分佛性,从来都不是该由你去盘算的事。”
“你真正要掂量的是,你若倾尽慈悲度化恶人,日后能否坦然承受那些被恶人所害之人的质问。”
“扛得住,那便是发自本心的真慈悲;扛不住,你的慈悲不过是自我感动的行善执念。”
“从来不是慈悲有界限,是你的修为、你的本心,尚且有界限。”
明心合十的双手微微颤抖。
这份颤抖无关痛苦,而是三十余年修行里,心底最深层的迷茫困惑,第一次被人一语道破、尽数剖开。
他嘴唇轻轻翕动,欲言又止,半晌却发不出半个字。
“多谢施主点化。”
明心深深垂首,眼角凝起一滴细碎泪痕,在柔光中转瞬即逝,很快被衣袖悄然拭去。
“不必谢我。”
江言淡淡摇头,并未客套寒暄:“我未曾给你新的答案,不过是将你深埋心底、早已明晰的本心,替你挖出来而已。”
说完,他转头望向一旁的道观之主——
江流!
此刻萦绕在江流周身的缥缈雾气已然淡薄。
只剩一层浅浅虚影,整张清瘦苍白的面容全然展露出来。
他气质清冷疏离,宛若久居深山不问俗世的隐者,可那双深邃至极的眼底,却藏着一丝截然相反的热切渴望。
那是被长久压抑、几乎快要磨灭的期盼与执念。
“道长,”
江言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你自进门起,便一直默默看着我,一言不发。想来并非专程来看我这病弱之人,心中定有疑惑不解之事,不妨直言。”
江流静默片刻,方才缓缓出声。
空灵淡漠的嗓音在寂静静室中缓缓流淌,格外清晰。
“贫道所处之地,是一方大千仙道世界。”
“天地间有至高仙帝统御,有冥冥天道制衡,更有一套森严刻板、不容丝毫忤逆的修炼秩序。”
“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层层枷锁,步步攀升,穷尽一生,极致也不过是登临仙帝座下。”
“贫道毕生所求,自然是那无上大道、逍遥长生。”
“可却始终受制于道观世代沿袭的诅咒,神魂难解的烙印,唯有走到仙帝面前,求一份恩典,才能彻底解消。”
“可如今却心中迷茫不已。”
他眸光沉沉,定定望向江言:
“天堑差距,前路渺茫,还有继续走下去的意义吗?”
他穷尽苦修、渡劫突破,拼尽一切。
却最终得知到头来,只能卑微跪在仙帝身前乞怜。
那方世界更是不过一方囚笼。
“何必迷茫?”
“何必迷茫?”
江言轻声反问,目光灼灼地看着江流。
“差距天堑?本就需要去追赶,否则你我修炼是为何?”
“不就是弱变强,凡化仙,破桎梏,踏天路!”
“世间从来没有天生就触手可及的大道,更没有平步青云的修行,你眼中沧海与微沙的差距,不过是你还未曾迈开脚步,不敢去争、不敢去闯罢了。”
“你觉得仙帝至高无上,觉得天道遥不可及,不过是你把自己困在方寸之地,被身上的诅咒、神魂的烙印,还有这世间既定的修行规矩,困死了心神。”
“那就跳出去好了!”
“跳出去?”江流瞬间睁大了眼睛。
“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另外,道长,你的灵魂应该受到了外来力量的影响。”
江言对着江流轻轻抬手,指尖在虚空中微微一勾。
一道漆黑如墨的流光从江流体内被剥离而出,悬在半空,像一缕不散的残烟,又像一只无声闭合的眼,静静凝视着这方静室中的三人。
“这是——”
江流瞳孔骤缩,那一瞬间,他清晰感觉到某种盘踞在神魂深处多年的东西,被连根拔了出来。
那股力量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早已将它当成了自己的一部分。
可现在回头再看,它分明是一道外来的印记。
江言指尖轻捻,那缕黑色流光在他掌中无声挣扎,最终化作一缕青烟消散殆尽。
“万象天界虽然乃是灵魂空间,但并非只有我们这些曾经叫江河的存在才能进入。”
“天魔、仙神、魔神、天尊,那些我们无法想象的存在,祂们与那位创立这方万象天界的万象天尊相比,可不遑多让。”
“想来,你第一次离开万象天界时,灵魂散出的波动太过强烈,被你那方世界的天道。或者说,被那位至高仙帝察觉了。”
“但祂是自问至高的。”
“所以祂没有阻拦你,也没有抹杀你。”
“祂只是让你觉得自己不配。不配问道,不配登天,不配与他并肩而立。”
“你越是修行,越是苦渡劫难。”
江言啧啧称奇,这手段可真是刁钻艰难。
这可不是什么诅咒、封印,完全就是一种写在灵魂上的潜移默化的暗示。
能让一个人不自觉的跟着那种暗示去走动。
但其最高明的地方就在于被下了这种暗示的人,根本就察觉不到这种情况,反而只会认为这是出于本心的选择。
这大概也是这位道观之主明明一身实力不俗了,却忽然变得如此心浮气躁的原因。
道心受到了影响。
江流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天道盯上了他?
可现在想来,他从修炼开始,路上每一处岔路口,似乎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拨动方向。
拨得很轻,轻到像是他自己选的。
“格局……是个好东西。”
江言缓缓收回手,重新交握在膝上,语气仍是那般波澜不惊,“可格局太大,大到你连自身道心被人动了手脚都浑然不觉,那就是座囚笼了。”
“也无需畏惧。”
江言抬眸,目光平淡望向虚空,缓缓说道,“祂是仙帝,是这方世界的天道化身,身居至高位,便注定了不能亲自下场对你动手,坏了天地规则,这就是你唯一的、也是最大的一线生机。”
“若是日后仙帝真的不计一切,对你痛下杀手,你也大可通过灵魂纽带,破开虚空,向万象天界求援。”
“我想,那位万象天尊,定然不介意将你这方完整的仙道大世界,纳入万象天界的管辖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