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呵,确实是一群有趣的家伙。”
江言倚在软榻上,看着来到他面前的三人,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三位,请坐。”
若不看他的身体只看他的眼睛,绝想不到这是一个连自己翻身都做不到的人。
三道身影在静室中各自落座。
江明虚从袖中掏出那支狼毫笔,却没有翻开随身携带的书稿,只是将笔搁在膝上,星海般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江言。
明心双手合十,僧袍袖口垂落在膝前,眉心那一点金色卐字印在静室的柔光下微微闪烁。
他方才在藏书阁中翻完了十八代明心的全部记忆。
此刻心中沉淀了太多东西,反倒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道观之主江流周身的虚雾比在外面时薄了几分,露出一张苍白清瘦的面孔,那双极深的眼眸正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江言。
江言看着这三人,轻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拥有推演金手指的书生,一个好像明悟了什么内容的僧人,一个身体裹在虚雾之中的道人。”
他将三人的特征逐一念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感慨,“你们三个同一天来找我,不会只是为了看看我长什么样吧?”
江言的话音落下,静室中安静了一瞬。
不是冷场,是那种彼此心知肚明、只等一人先开口的默契。
江明虚将膝上的狼毫笔拿起又放下,星海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既然江言先生问了,那我便先说吧。我是陪大师来的——大师有一肚子困惑,想找一位智慧最高的智者求答。”
“我想来想去,万象天界里若论智慧,先生当排第一。”
“智慧最高。”
江言将这四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那双清澈得近乎非人的眼眸中泛起一层涟漪,笑道:“书生,你这顶高帽子戴得我头疼。”
“我的智慧可不是天生的,是用命换的。每一分智慧,都是一道因果反噬留下的疤。你们若觉得这叫智慧——那便算是吧。”
然后他看向明心。
明心从落座起便一直沉默,双手合十。
这个动作江言很熟悉——
他在自己那个世界里,见过太多香客跪在佛前就是这个姿势。
手指用力,是因为心里有事。
合十不放,是因为那件事太重,放不下。
“大师,”
江言的声音放轻了几分,不再是方才与书生说话时那种带着几分玩味的语调,“既然得悟,又在纠结些什么?”
明心缓缓抬起头,眉心的金色卐字印在静室柔光下闪了一下。
“贫僧……确实经历了一些事。”
“贫僧在荒漠中度化了一只沙蝎。那沙蝎母以人为食,残害无数商旅,可贫僧没有杀它,只封它本能十八日,为它念了一遍《往生咒》。”
“事后贫僧反复自问——它若有佛性,那被它害死的无辜者,贫僧可曾为他们念过一句佛?它的恶业,贫僧凭什么用一个‘度’字便替它消了?”
他抬起眼,那双眼眸中出现了一丝极明显的波动。
“然后贫僧遇到了一只沙蝎幼崽的尸体。”
“它很小,甲壳还软着,死在沙丘背阴处,没有外伤,是活活渴死的。”
佛曰众生平等,那么,人算众生,沙蝎算不算众生?
他困住沙蝎十八日,只为了度化,可却间接杀死了沙蝎幼崽,这难道不是杀生?
当然,他所思考的,也从来不是沙蝎的事情。
是度化的事情。
度化本是一件好事,导人向善,减少邪恶。
但若是间接导致了新的罪恶发生,又该如何?
度化本身似乎就变成了一件坏事。
明心思及至此,双手合十的指节已泛白得近乎透明:“贫僧此行,是想问先生,恶人若有佛性,度之是否纵恶?慈心若有边际,边际在何?”
静室中再次陷入沉默。
江明虚已经将那支狼毫笔重新拿在手里,却没有写任何字。
他的推演能力能算出因果脉络的千万种走向,却算不出这个问题的答案。
道观之主那张苍白清瘦的脸上眉头微蹙,沉默不语。
他是修道的,修道不修佛,可明心问的这个问题,他一听便懂——
因为他也曾问过类似的话。
只是他问的对象,是一方道观中那尊不会说话的泥塑。
他得出的结论,却是该杀便杀,不论后果。
修仙世界本就尔虞我诈,杀伐异常,再考虑什么心善心恶,有什么必要?
江言听罢,微微一笑。
“大师,你应该是被那些额外的记忆给影响了吧。”
明心悚然一惊。
有关那额外的记忆,他原本可什么都没说。
江言那只搭在榻沿上的手缓缓抬起,在半空中停了片刻,然后落在明心合十的双手上。
明心只觉得这双手无比的冰冷。
近乎失血,连体温都维持不住。
“不要在意细节,在这方单独的灵魂房间内,一切的因果,都逃不过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