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书阁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道观之主江流周身的虚雾微微颤动了几下,极轻微,却暴露了这位一向淡漠的道观之主内心的震动。
因果反噬他也不是没见过。
卜算之道向来如此。
更别说,顺着因果过来杀人的事情都是常见的事情。
但以凡人之躯独自处理升维因果,这在仙界也是不可想象的事。
嗯,他此时已然成为他那方世界的渡劫强者。
“所以,”
江流的声音依旧是那种缥缈的淡漠,可那淡漠之下,有一种被压得极深的动容,“他现在还在万象天界内?”
“自然。”
书生笑道,“他有时也会醒来,与路过的我们说一说话,然后再度陷入昏迷。”
“当然,与其说是昏迷,我觉得更像是一种进化。”
“进化?”
“嗯,他那方世界的升维已经是结束了的,具体升维到怎样情况,不得而知,但他作为这其中发力最大的一个环节,自然得到的馈赠也是最大。”
“他现在在哪儿?”
“那片广场的东侧,一棵高耸的枣树下,他自己凝了一间静室,一直在里面待着。”
……
与此同时,万象天界,城镇广场的东侧,高耸枣树下,那间静室内。
“你还不打算出去,见见那些个我们?”
江河将手中的茶杯搁在案上。
这间静室不大,四壁是灵魂之力凝结而成的素白,没有窗,没有门,只有一束极淡极淡的柔光从上方洒落,将两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江言坐在他对面。
不是盘膝而坐,是斜倚在一张由灵魂之力凝成的软榻上,腰后垫着两个素白的靠枕。
他看起来很年轻,面容清秀,眉眼间有一种极淡极淡的书卷气,像是某个书院里最常见的年轻学子。
可他搭在榻沿上的那只手却暴露了一切——
那只手极瘦极白,白到几乎透明,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手指微微蜷曲着,连伸直都做不到。
他的身体已经垮了。
不是受伤,不是中毒,是精力透支到了一个连灵魂都险些自行崩解的地步。
在他那方世界升维的最后阶段,他以凡人之躯独自处理了多少道崩裂的因果线,已经没有人数得清——他自己也数不清。
每一道因果线都需要他用那枚金手指辅助处理,每一次运转都相当于在他的灵魂上刻一刀。
刀刀见血,刀刀不止。
升维持续了整整三年,他的意识熬了整整三年。
直到那道灵魂波纹将他引入万象天界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瘫在广场的石板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可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是一双极其清澈的眼眸,没有血丝,没有浑浊,没有任何长期熬夜者该有的痕迹。
清澈得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无数星辰的倒影。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
江言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从一个几乎瘫痪的病人口中说出来的。
江河看着他,神色间掠过几分惊奇,随即归于严肃。
他很关注江言,从此时万象天界已有上百个他,他却独独见了江言一人便能看出来。
“似你这等……”
江河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着江言那双清澈得近乎非人的眼睛,“要不,我也把你引入天魔之道?毕竟——”
江河的目光落在江言的眉心,那里有一透明的光点,透明到像是一滴水,落入了无边无际的意识之海,却不肯化开,就那么静静地存在着。
“你的灵魂,已然成神。”
若是江言此刻回到那方世界,应该立马便能因果成神,成就因果之神,或者智慧之神什么的。
这不是夸赞,是陈述。
江河的语气里没有半点夸张,只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他见过无数超凡者,见过天意,见过天魔神,见过无数号称“神魂大成”的仙帝佛陀。
可他没有见过任何人,以凡人之身,没有灵根,没有异能,没有武道真元,什么都没有,仅凭一枚提升智慧的金手指,单靠日复一日处理因果时对灵魂的反复锤炼,将灵魂铸到了神的境界。
哪怕单论灵魂的坚韧程度,这万象天界内除了江河自己,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江言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轻轻地笑了一下。
“天魔之道,弃肉身而长灵魂,我虽然此刻情况的确符合,但却未必适合走这条道路。”
“天尊你所言精气神三花,虽为老生常谈,却也给我带来很多有用的内容。”
“你之所以如此欣赏我,”
他抬起眼帘,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江河,“是因为我替你做了你想做却来不及做的事。你用万象大道包容一切因果,诸天万界皆在你的道心映照之下,可你毕竟只有一个人。”
“那些崩塌的因果线、那些濒死的世界、那些在末日边缘挣扎的你我——你看不到,也无法拯救。”
“而我有能力帮你,如此而已。”
江河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也正是如此。
万象天界灵魂连通诸天万界的他,其中不在少数的他所在的世界都濒临死亡。
他一个一个的去救,实在太慢。
这时,出现了一个掌握因果之力的他,自然是极为适合。
江言却又笑了一下:“不过,既然你提了,我也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所在的低魔世界,升维已然结束。如今它在诸天万界之中,已经算是一个初入中魔的世界。”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平静从容的调子,“我不愿入天魔之道——天魔的本质是占有与吞噬,而不是救治。我的道不在那里。”
江河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即轻轻点头,不再勉强。
江言的道,确实不是天魔。
天魔的本质是占有与吞噬,而江言所做的,从来都是救治与修护,就像医生治愈伤口,木匠修补器物。
这种道,万象大道可以包容,却无法直接赐予。
“那我就等你自己修完。”
江河站起身,幻化出的那杯茶在他起身的瞬间便化作光尘消散,“外面有几个人想见你。”
“多聊一聊吧,都是些有趣的家伙。”
“有趣的家伙?”
江河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身形在静室中渐渐变淡,变淡,最终化作一缕极细极细的光,消散在灵魂空间的壁面上。
静室里只剩下江言一个人,以及满室悬浮的因果线。
那些线细如蛛丝,半透明的,从虚空中延伸出来,缠绕在他周身,有些已经断裂,有些正在缓缓聚合。
他抬起那只苍白的手,拈起其中一根,将它轻轻接合到另一根上。
动作极轻极慢,却精准到了毫厘之间。
这便是他一直在做的事——
独自处理整个世界中那些散落的因果碎片。
好在有这间静室在,好在万象天尊为他专门无限延长了这间静室内的时间。
真正抵达,甚至超越了仙界一天,凡间一年的时间流速。
他手头这道因果网,至少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收尾。
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江言轻轻舒了口气,将那根接好的因果线送入虚空,然后闭上眼,让意识沉入网中。
手指的每一次动作都比上一次更慢一分——
不是因为生疏,是留给他从容处事的时间真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