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心再度睁开眼,芒鞋踩着的已不是滚烫黄沙。
脚下是青石板,石缝里生着极细极嫩的绿苔,像是刚被一场小雨润过。
头顶有光,不是荒漠里那种白得发黑的烈日,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春末夏初午后三四点钟的日光,从不知名的光源处均匀地洒下来,落在肩头,不热不冷。
空气里有风,风里有极淡的桂花香——
不是浓烈的桂,是那种刚开了几朵、若不仔细便闻不到的若有若无的桂。
他愣了一瞬。
上一次他离开这片空间时,这里还是无穷无尽的灰雾。
可现在——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条街。
青石铺路,两侧是鳞次栉比的屋舍,白墙黛瓦,檐角飞翘。
有些屋舍的门紧闭着,有些半掩着,有些还只是地基上立着几根梁柱,像是正在施工。
街上有桥,桥下有河,河水极清极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被水流冲刷得光滑如镜。
“这是……”
他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极少见的怔忡。
“城镇!”
然后另一个声音接了他的话。
明心抬起头。
街对面的石阶上坐着一个青衫书生,膝上摊着一卷书稿,手里捏着一支的狼毫笔。
那双眼眸正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大师可是有些时日没进来了。”
书生旁边,还站着一人,一个此前没见过的西装中年,那身现代化的衣服,倒是着实让明心怔了怔。
“有些时日没进来?”明心微微蹙眉。
在他的感知里,他离开这片空间不过一日时间。
他走出那片灰雾回到荒漠,继续向西走了一段,然后在沙丘上顿悟,再然后重新闭眼打坐,便又回到了这里。
前后加起来,最多不过一日。
“这里的时间流速,是要另算的,你的世界一日,这里可能就是十几日过去,我这边还算好,是一日抵三日。”
“当然,说这些倒是没什么。”
“这位同样也是江河,嗯,江西明!一个现代都市的公司经理。”
那西装中年对着明心笑了笑:“大师好。”
“你好。”
明心合十。
“嗯。”
江明虚将笔搁在一旁,将膝上的书稿翻过一页。
那书稿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些地方画着简略的图,像是在记录什么。
“想进来这里,若没有主观意识的话,其实便是进入睡眠,无意间进入。当初我们七人第一次来时便是这种方式——都在各自的境界中闭关或休憩,意识自然沉降,便被那道波纹引入了此处。”
“然后,便是主动进入。门已开,想进,随时都可以进。”
明心默然。
他想起来了。
上一次离开时,江明虚确实提过——那位本尊已将进入灵魂空间的方法烙印在了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只需要在入定时将意念投向那扇“门”,便能进来。
他在荒漠中走了那么久,一次都没有试过。
不是忘了,是苦行僧的本能在作祟。
苦行僧不贪方便——
不到万不得已,连超凡之力都不肯轻用,又怎会主动去推开一扇通往“方便”的门?
“除了大师外,其余几人少说也来了数次。大师可是错过了许多。”
“这些屋舍,是我们建的?”
明心问。
“不全是。”
江明虚摇了摇头,将书稿合上,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不快,青衫下摆拂过石阶,带起几片刚落下的桂花。
“大部分是空间自行演化的。那位创立此界时,将无尽信息留在了这片空间中——规则、道韵、因果脉络,乃至他自己对大道的感悟,都刻进了这片空间的基底层。”
“这些信息沉淀之后,便开始自行演化。你我每次进来、每次论道、每次留下印记,都会被这片空间吸纳,然后反馈到演化之中。”
他指向街对面那座最高的楼阁。
那是一栋三层木楼,门窗开敞,里面隐约可见一排排空置的书架。
“上次江尘说要一间藏书阁,转瞬间,空间里便长出了一座藏书楼阁。”
“关键是那藏书阁还尤为玄奇。”
“里面藏的可不是普通书籍,而是记忆。大师若是进去,便能查看这一世所有的记忆,甚至连大师遗忘的记忆也能查看。”
“又如那比武台,可进行比武……”
“还有,”
江明虚又指向街尾那条河,“这条河,上次我们来时还没有。也不知是谁的念想,空间便自行长出来了。”
“这便是那位创立此空间、并将之命名为万象天界的缘由,”
江明虚重新在石阶上坐下,狼毫笔在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
“大师若有兴趣,不妨也试试。”
“阿弥陀佛,”
明心双手合十,叹了一口气,“看来贫僧的确是错过了许多。”
“错过便错过,本就是意料之中的事,这万象天界的玄秘,可能我们一辈子都无法探索完呢。”
与江明虚这位似乎担任了新人指导位置的书生进行告别。
明心也彻底开始了这次对万象天界的探索。
当然,他这次来万象天界,不是来探索的,是来求解的。
在步入万象天界之前,他在荒漠中走了很久。
顿悟“明心见性”之后,他不再为自己而走,也不再为“众生”这个模糊的概念而走。他只是走。
可走了一段之后,他遇到了一个问题。
一个他在荒漠中走了一辈子都没遇到过的问题。
他遇到了一具尸体。不是人的尸体,是妖的。
一只沙蝎幼崽,身长不过三尺,甲壳还带着刚蜕壳后的柔软。
它死在沙丘背阴处,身上没有外伤,没有血迹,只有干涸的体液在甲壳缝隙中凝成几道暗褐色的痕迹。
它死了很久了,可它的复眼还睁着,盯着天空,盯着那轮白得发黑的太阳。
它死前最后一刻在想什么?它有没有恨?有没有痛?
它有没有未竟的事、未归的巢、未等的同伴?
重要的是——它有没有佛性?
他在那只沙蝎幼崽的尸体前站了整整三天。
不是哀悼,不是超度,是在困惑。
他修了三十一年佛,度了无数妖魔,超度了无数亡魂。
他从未怀疑过自己度化的资格——妖魔有佛性,亡魂有佛性,众生皆有佛性。
度化它们,便是帮助它们开一线灵智,种一粒菩提种子,让它们在来世有机会脱离畜生道、饿鬼道、地狱道的不停轮回。
这是佛陀说的,是上师教的,是一代又一代明心用脚底板走出来的。
可那只沙蝎,他度化它,封它本能十八日,为它念《往生咒》。
他觉得那是慈悲。
现在他没那么确定了。
沙蝎以人为食,残害无数商旅,它值不值得度?
沙蝎幼崽尚不曾食人,却死于荒漠严酷法则之下,它有没有善业恶业之分?
若众生皆有佛性,恶人也有,杀生者也有,噬人者也有——
那度化恶人,对被恶人害死的无辜者来说,公平吗?
慈悲有没有边界?
若有,边界在哪里?若无,慈悲岂不是纵容?
他在荒漠中独自参了数日,参不透。
不是智慧不够,是他的智慧有局限。
他修佛三十一年,佛便是他的全部框架,他的所有思考都在佛的框架内打转。
框架内的死结,单靠框架内的大彻大悟是打不开的。
于是他回到了万象天界。
他需要问一个比他更强、境界比他更高、看世界看得比他更透彻的人。
“万象天界。”
明心低声念着这四个字,迈开步子,沿着长街向前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从街心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铺得整整齐齐,有些还只是碎石路基,显是还没来得及成形。
路旁有屋舍,有桥梁,有小河。
远处还有些建筑的虚影在灰雾中若隐若现,轮廓尚不清晰,像是正在被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捏塑。
过了桥,便是一座三层木楼。
这便是江明虚方才指的那栋藏书阁。
门虚掩着,里面隐约可见一排排空置的书架。
但却也能看见有人在里面,似乎在翻动着什么。
明心走进去。
藏书阁的门在明心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间,便亮了起来。
一排排空置的书架从黑暗中浮现,檀木的纹理在光芒中纤毫毕现,每一道木纹都在微微颤动。
然后,书架上开始生出书来。
不是一本一本地出现,是一片一片地绽放——
如同春风拂过枯枝,千万朵花苞在同一刻舒展开花瓣。
金色的、银色的、月白的、暗红的、青灰的、淡紫的,无数书卷从虚空中凝实,将那些空置了不知多久的书架填得满满当当。
明心站在门内,月白僧袍被光染成淡金。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仰头望去,书架高得似乎没有尽头,一层一层向上延伸,没入柔和的光晕之中。
可是,仍在藏书阁的那人却好似什么都没察觉。
仍旧看着手中那书卷。
“这里,便是藏书阁?记忆之塔?”
明心默然。
他看向离自己最近的书架,书脊上用极古朴的篆字刻着许多书名。
《明心第一代·石滩苦行》《明心第三代·妖潮度厄》《明心第七代·伽蓝遗经》……
十八代明心,十八种字迹,十八种厚度。
有些书极厚,厚到几乎要从书架上挤出来,有些极薄,薄得只剩几页,像是还没写完便戛然而止。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书脊,最后停在一本书前。
《明心第十八代·降世灵童》!
书脊是月白色,与他的僧袍同色。
而他,也正是第十八代明心。
他取下那本书,翻开第一页,没有字,只有一团不断流转的淡金色光芒。
他将手掌贴了上去。
淡金色的光芒从书页中涌出。
光芒一层一层地漾开,将整座藏书阁的檀木书架都映成了暖金色。然后,他的意识被轻轻一拽,坠入了书中。
再睁开眼时,他站在一座小庙前。
庙很小,小到只有一间正殿、一间僧房、一口枯井。
庙墙是土坯夯的,被风沙啃得千疮百孔,墙根处堆着半人高的黄沙,显然很久没有人清理过了。
庙门上的匾额歪了半边,上面的字早已被风沙磨得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伽”字。
可他认得这座庙——
这是伽蓝废寺的附属小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睁开眼的地方。
是他出生的地方。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个刚出生的婴儿,那个他自己。
只是……
“降世灵童?是指的我生有宿慧吗?”
明心飘浮在半空中,如同一个无人能见的旁观者。
画面一转,他长大了些,约莫六七岁。
他坐在正殿的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经书,经书上的字密密麻麻如同蚂蚁。
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可老僧说他是灵童,必须读经。
于是他盘膝而坐,将经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似认真,实际上他的耳朵一直在听窗外——
听风穿过佛塔残檐的呼啸,听远处沙丘上沙蝎掘洞的沙沙声,听那个在庙前扫沙的老哑僧一下又一下的笤帚声。
他的心不在经书上,甚至不在荒漠里。
当时他在想些什么?
明心默默无言。
当时,他似乎是在想,荒漠外面到底是怎样的风景。
画面又是一转。
灵童已经十岁,坐在正殿门槛上,双手托腮,望着远处的沙丘发呆。
身后传来老僧的声音:“明心,该做功课了。”
他站起身,走回正殿。路过殿侧那尊残破的泥塑佛像时,他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佛像那双半阖的眼睛。
他忽然问:“你在看什么?”
佛像没有回答。
他又问:“你要我去做的事,是我自己想去做的吗?”
佛像还是没有回答。
十岁的灵童站在佛像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叹了口气。
这段记忆……
明心再度沉默。
他居然没有任何印象?
画面急转。
便到了他离开伽蓝寺,苦行的那一段人生。
不过那段人生他历历在目,倒是没必要再往下看去。
淡金色的光芒缓缓收拢,重新退回到书页之中。
明心睁开眼。
他依旧站在藏书阁的书架前,手掌还贴在书页上。
掌心下那团淡金色的光芒已经敛去,书页上空无一字。
他合上书,将《明心第十八代·降世灵童》重新插回书架上那空缺的位置。
书脊上的月白色微光轻闪一下,随即归于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