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漫天。
没有路。
不是路被沙掩埋了,是从来就没有过路。
这片荒漠太老了,老到连风都记不得上一次有人从这里走出去是什么时候。
沙丘起伏如凝固的浪,日光从万里无云的穹顶倾泻而下,将每一粒沙砾都烧成滚烫的铜屑。
远处的地平线被热气蒸得扭曲变形,像一幅被水浸过的旧画,所有的轮廓都在微微颤抖。
一个身影从沙丘的背阴处走出来。
月白僧袍,粗布芒鞋,腕上一串木质念珠。
他的头顶戴着斗笠,走的虽慢,却步伐极稳。
面容年轻却透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眉心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卐字印,在烈日的炙烤下微微反光。
明心已经在这片荒漠中走了三年。
三年,十万八千里。
从大漠东端的伽蓝废寺出发,一路西行,穿过被风沙吞没的古城废墟,穿过白骨露于野的古战场,穿过连秃鹫都不肯停留的盐碱滩。
苦行僧不问终点,不问归期。
脚向前迈一步,路便少一步。
仅此而已。
但这片荒漠并非只有他一个人。
远处沙丘的脊线上,忽然扬起一蓬极细极细的沙尘。
这蓬沙尘凝而不散,如同一根从地底刺出的线,笔直地指向天空。
沙尘下方,沙面正在微微隆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沙底向上拱。
江明心停下脚步。
他将禅杖往沙中轻轻一插,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腕上的念珠在他指间一颗一颗地捻过去,一,二,三。
每捻一颗,他周身便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光。
那金光不刺眼,不急躁,如同老寺中佛前供着的长明灯,温润而笃定。
沙面破开了。
一只巨大的蝎钳从沙中探出,紧接着是第二只。
两只蝎钳张开时足有三丈来宽,钳口内侧生满了倒刺般的锯齿,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随即是一颗蝎首——那蝎首上生着六对复眼,每一对复眼中都映着无数个碎裂的太阳。
它从沙中完全爬出来时,整座沙丘都在往下塌陷,流沙如同瀑布般从它甲壳的边缘倾泻而下。
尾钩高高翘起,钩尖上凝着一滴紫黑色的毒液,那毒液在阳光下并不反光,像是把周围的光都吸了进去。
这是一只沙蝎母。
荒漠中的商队都管它叫“沙海死神”,佣兵工会的悬赏榜上,它的首级标价从未低过十万金。
可真正值钱的不是它的首级,是它尾钩毒囊中那几滴蝎母毒。
据说只需一滴,便能将一座小城的井水全都变成穿肠毒药。
沙蝎母显然已将眼前这个身材单薄的僧人视作了猎物。
它的六对复眼同时锁定了明心,两只巨钳在沙面上缓缓张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尾钩微微后缩,那是即将出击的姿态。
明心没有动。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直视着沙蝎母的复眼。
那目光中没有杀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悯。
“你在此地活了许久,”
他轻声道,声音温润,“可有人为你念过往生咒?”
沙蝎母听不懂人言。
它也不需要听懂。
它的尾钩在那一瞬间弹射而出,快得在空中留下了一道笔直的黑线。
那尾钩的锋芒撕裂空气,带起的风声尖锐刺耳,如同数百只蝉在同一瞬间振翅。
这一击若是落在城墙上,城墙要塌。
若是落在铁甲上,铁甲要碎。若是落在一个凡人的肉身上——
然而那尾钩停住了。
停在江明心面前三尺之处,离他的眉心不过一掌之距。
毒液在钩尖上微微颤动,却再也无法递进半分。因为一层淡淡的金光,不知何时已经浮现在江明心周身。
“金刚不坏身!”
那层金光极薄极透,却坚硬得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
尾钩刺在金光上,发出一声极沉闷的响。
沙蝎母发狂了。
它的两只巨钳接连砸下,蝎尾收回又弹出,如同狂风暴雨般砸向那层金光。
沙尘漫天扬起,将方圆数十丈都笼罩在昏黄的沙雾之中。
它的力量可以将一座沙丘夷为平地,可那层金光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都不曾泛起。
明心始终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态。
他看着那头疯狂攻击的巨蝎,目光依旧是悲悯的。
然后他动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左脚在沙面上踩出一个浅浅的印痕。
一步。
沙蝎母的巨钳擦着他的僧袍边角砸下,却诡异地偏了半分。
第二步,他的身形已经出现在沙蝎母的腹下。
第三步,他跃上沙蝎母的背甲。
站在蝎背上,明心摘下腕上的念珠。
十八颗木质念珠在他掌中散开,被他以金刚指力一颗一颗弹入沙蝎母周身十八处关节。
念珠入体,沙蝎母庞大的身躯猛然一僵。
六对复眼中的凶光开始明灭不定,像是被风吹动的烛火。
它的两只巨钳缓缓垂落,尾钩也在半空中僵住了。
“我佛慈悲。你以此身食人无数,此业已深。然众生皆有佛性,贫僧不杀你,只封你本能十八日。十八日内,你不得食肉,不得杀生。若你能熬过此劫,或可开一线灵智。”
他盘膝坐在蝎背上,双手合十,闭上眼,开始诵经。
那是《往生咒》。
一字一句,清晰沉缓,如同古钟的回响在空旷的大殿中缓缓荡漾。
沙蝎母在经文声中渐渐安静下来。它的复眼开始变得迷蒙,随即浮上一层极淡极淡的水光。
风沙将明心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他坐在那里,如同一尊石雕。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驼铃声。
一支商队从沙丘背后绕了出来。
骆驼的脚步沉重而缓慢,驼背上驮着货物,也驮着人。
商队里的人穿着防风沙的厚布袍,脸上裹着麻布,只露出一双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
他们远远看到了那只沙蝎母的轮廓,先是惊恐万状,几个护卫已经拔出了弯刀。
可当他们靠近之后,看到了蝎背上盘膝而坐的年轻僧人。
商队停了下来。
领队的老商人翻身下了骆驼,颤巍巍地走到沙蝎母面前,仰头看着那个身披僧袍的年轻僧人,神情忽然变得有些激动。
僧人,这在大漠几乎是一个传说中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