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从灰雾中走出来的,是一个身穿月白僧袍的俊美和尚。
那僧袍的料子普通,边角处甚至有几道缝补的痕迹,洗得已有些发白。
和尚面容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低眉垂目,双手合十,腕上挂着一串极普通的木质念珠。
他的目光平静,只是环顾四周,眉头微微皱起,嘴唇翕动。
“观自在……”
第二个走出来的,是一个身披漆黑战甲的男子。
战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划痕,有些是刀剑留下的,有些是爪牙留下的,更多的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侵蚀后留下的焦痕。
他的面容被战盔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严肃的眼睛。
极深的严肃,如同即将走上战场的将军正在审视一片未知的阵地。
第三个走出来的,是一个白袍书生。
面容极清俊,嘴角挂着一丝温润如玉的笑意,但那笑意不深,只是习惯性地浮在表面,像是戴久了的旧面具。
他的目光越过灰雾,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逐一打量了一遍,表情几度变幻。
先是眉头微蹙,然后是嘴角微扬,然后是目光微凝。
最后,他笑了。
“有意思。”
然后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一个布衣中年,一个白衣少年,还有一个裹在虚雾中的身影,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只能隐约能看到一双紫色的眼睛。
算上江明歌自己。
七个人。
七道身影,七种截然不同的气质。
或迷茫,或严肃,或了然,或释然,或锐利,或深邃,或复杂。
他们的衣着不同,身份不同,气质不同,神态不同。
每个人都不一样,就像七棵完全不同的树。
可当他们站在这片灰雾之中,当他们的目光彼此碰撞的时候,每个人却都感受到了一种奇异至极的共振。
那不是力量层面上的共鸣,不是修为层面上的感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血脉相连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颤动。
像是七个失散多年的兄弟,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重逢了。
不,比兄弟更深,比血脉更浓。
像是同一个灵魂被劈成了七份,各自经历了不同的人生,然后在命运的某个拐角,又撞到了一起。
沉默。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
灰雾在众人之间缓缓流转,如同一条无声的河。
没有人说话,不是因为不想说,而是因为那种同源共振的感觉太过强烈,强烈到每个人都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什么,又都不确定自己明白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终于,那个身穿月白僧袍的年轻和尚双手合十,率先打破了沉默。
“贫僧明心。敢问诸位施主——”
他顿了顿,那双低垂的眼眸缓缓抬起,在灰雾中透出一点极淡极淡的金色光芒。
“与贫僧,是什么关系?”
话音落下,灰雾兀自流转,没有半丝声响。
“能有什么关系?”
最先回应他的,是那个身披漆黑战甲的男子。
“本将江明河,虽不知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想来,大家心中应该都有所猜测。”
“神秘空间?嗤——”
他抬起手,将战盔摘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
“本将穿越至今已有十年,还真是没想到,居然还能有面临这种情况的一天。”
他那双冷硬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极淡的讥讽。
似乎这种情况在他眼中,并非机缘,而是一场未知的危险。
江明歌神情一动。
果然……
“倒是巧了。”
那白袍书生闻言,瞳孔升起一抹笑意,“在下江明虚,一介游历书生。”
“……”
“江尘,太华剑宗弟子。”
那个背负长剑的白衣少年神情复杂。
布衣中年苦笑:“江玄,如今不过是一店铺账房罢了。”
那个裹在虚雾中的身影开口,声音淡漠:“江流,一方道观之主。”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向了最后那个人。
江明歌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恍然,从恍然变成一种说不清是荒诞还是无奈的复杂。
他看着那些目光,那些与他同源共振的目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江明歌,我的名字。”
他叹气一声,“不过想来大家应该都曾有过一个相同的名字。”
“江河!”
这个名字落进灰雾中,如同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灰雾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那些从灰雾中走出来的身影——
俊美和尚,冷硬将军,星眸书生,寡言中年……
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名字。
“懂的都懂,不过你我都不是肛肠科医生,居然也会发生这种事情?”
“不说别的了,既然发生了这些事情,是否就有可能发生更多的事情?”
那冷峻将军江明河直接迈步,朝着一旁的白袍少年走去,伸出手,直接按在他的肩膀上。
江尘先是愕然,身体紧绷,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紧绷的身体缓缓松下来。
他方才被触碰的那一刻,本能地想要拔剑。
那是太华剑宗教了他十年的条件反射,剑心通明,不容外物近身。
“……”
“……”
众人的目光紧紧盯着肢体接触的二人。
然后,冷峻将军将手拿开,面色阴沉的对着众人摇头。
“没用!”
若真是记忆中的那样,接触下来就该能得到对方的力量,甚至看到对方的记忆。
只可惜,他什么都没有感受到。
这无疑是一个让人失望的消息。
“会不会是哪里搞错了?”
江尘揉了揉自己的肩膀,俊朗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尴尬。
被人按了半天肩膀,什么也没发生,这本身就够尴尬了,更何况旁边还有好几个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像是在围观一场失败的街头把戏。
“不会。”
江明歌忽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他身上。
要说最先踏入这片灰雾的,他大概才是第一位。
因而其余几人也对江明歌这个人颇为重视。
他开口问道:“不知诸位以往在自身的世界中,可曾在灵魂之中听过一句‘唯我武仙’?”
此言一出,在场几人纷纷神色各异。
“贫僧的确听过。”
“本将也是。”
“一样。”
“在下亦如此。”
“额……我没有。”
在场之中七人,竟只有那布衣中年没听过?!
其余六人,甚至那极为神秘、自称道观之主的江流竟也说听见过。
布衣中年此刻反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了。
怎么搞的,其他人都听到了,他就没听到?
“施主是否是知晓些什么?”和尚明心询问。
江明歌点头,“若我所料不错,此地多半也是我搞出来的,当然,我说的这个我,是另一个我,就跟你们一样。”
“另一个世界的我!”
“此话怎讲?”
江明歌眼神闪烁,娓娓道来:“我所在的世界原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