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
虚空中亮起一道光。
光芒如同一道柔和的幕帘,在这座小院中缓缓拉开。
光幕之中走出一个少女,十一二岁的模样,淡金色的长发垂落至腰际,琥珀色的眼眸如同两颗嵌在白玉上的猫眼石。
赤足踩在青石板上,脚踝处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如同远山的泉响。
天意到了。
她站在院子里,琥珀色的眼眸先是落在江河身上,见他安然无恙,眸中那一丝极淡的担忧才悄然散去。
然后她才转过身,看向石桌对面那个布衣中年。
“天魔。”
“天道。”
两人的目光在槐树的阴影下交汇。
一位是此方世界的主宰,一位是原始七罪之一的天魔化身。
祂们的力量本质对等,位格相当,只是此刻站在这凡尘小院中,一个是少女模样,一个是布衣中年的寻常相貌,看起来倒像是邻家的小姑娘与隔壁的大叔在槐树下闲聊。
“你要与我谈三赢?”天意开门见山。
“你愿意谈?”贪反问。
天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赤足走到石桌旁,在江河身侧的石凳上坐下。
那动作自然而然,却在不经意间表明了立场——她与江河是一边的。
“先让我看看,你有什么筹码。”她说。
贪点了点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
祂抬起手,掌心朝上。
那团暗红色的光芒再次浮现,比之前江河看到时更加凝实,如同一颗缓缓跳动的心脏。
城池中几十万人的贪婪碎片在其中沉浮,每一丝贪婪都连接着一个鲜活的灵魂,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这就是我的筹码。”
贪说,“这颗贪婪种子,我已将它锁定在这座城池之中,不向外扩散一分一毫。城池中的几十万人,虽被贪婪浸染,却尚未成为傀儡。”
天意盯着那团暗红色的光芒,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是天意,她能看穿那团光芒的本质,也能看到贪没有说的另一面——
祂有能力将这颗种子在一瞬间引爆,让贪婪扩散到整个世界。
祂没有这么做,这本身就是一种诚意。
或者说,一种筹码。
“你的条件?”天意问。
“很简单。”
贪收起光团,双手搁在石桌上,“合作也好,交易也罢,反正,都不过是各取所需的利益。”
“我想要在你这方世界留下一个瞄点,能随时随地的抽取此界的贪婪情绪。”
“为此,我可以给你一些有关天道晋升的信息,甚至,可以给你一些——”
祂目光闪烁,盯着天意,“让你的情感更趋近于人,甚至直接成为人的办法。”
天意受到贪婪影响,祂如何就不能知晓?
只是多了江河这个意外因素罢了。
若非如此,祂也不会这般早的现身,反而会等到一个恰当的时机,再然后吞噬整个世界。
当然,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可做不到这样的事。
既然如此,自然也就要换一种更为妥善的办法,来赚取大量的贪婪之力。
“……”
天意的面色微变。
江河在一旁,皱眉询问:“成为人的办法?什么意思?”
贪目露讶然:“怎么,她没有与你说吗?”
“你身怀人道之力,难道就不知她靠近你的目的?”
江河眉头紧蹙,看向天意。
这位天魔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感情上他是不愿相信的,哪怕要达成合作,可敌对方终究是敌对方,这位贪说这种话,无疑是有着挑拨离间的嫌疑。
但这位天魔,似乎还是个“老实”魔。
连那种七罪魔神的机密都说了,似乎这种连秘密都算不上的事情,祂也没必要说谎吧?
天意的面色微微变了。
那张精致的、稚嫩的少女面庞上,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
那慌乱转瞬即逝,快到几乎不可能被捕捉。
“我没有刻意隐瞒。”
天意开口,声音依旧是清脆的少女嗓音,可那清脆之下,有一丝极细微的、不易察觉的涩意,“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还没来得及?”
贪歪了歪头,那张寻常到极致的面孔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在你的世界里待了一整年,你在他身边换了不知多少次形象,却连这件事都没来得及说?你这话,连我这个天魔都不信。”
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够了。”江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贪与天意同时看向他。
“你说。”江河看着天意,语气平静。
天意沉默了很长时间。
“是。”
她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轻了几分,“我确实……有一个目的。”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直视着江河。
那一向澄澈如水晶的眸子,此刻却有了复杂的阴翳。
那情绪叫什么?
江河辨认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那是心虚。
一个活了无数岁月的天道,在一个人类面前,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还真是……
跟人类越发没什么区别了。
“我并非是想要变成人类,而是想要掌握人道。”
“掌握……人道?”
江河的心头微微生冷。
一个天道,想要掌握……人道?
“你身怀人道之力。”
天意继续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下去,“你那日在虚空中与我论道,我便感觉到了。”
”人道之力,只属于人的力量,那力量对我有一种……吸引。”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赤足踩在青石板上的模样。
脚踝上的银铃随着她微小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极细极轻的叮当声。
“我活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记不清有多少岁月。我见证了这方天地从混沌中诞生,见证了里界的开辟,见证了表界第一个凡人在泥土中种下第一粒种子。我无所不知,无所不能——在我的世界里,我就是规则本身。”
“可规则本身,没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