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別墅的朱红大门上早掛好了鎏金福字,廊檐下的走马灯转得正欢,暖黄光晕把青砖地染成蜜色。
佣人往来穿梭,张妈踮脚擦二楼的玻璃窗,抹布在玻璃上划出扇形水雾;李婶蹲在玄关摆年货,蜜饯罐、乾果盒在红木柜上码成小山,瓷罐碰撞的脆响混著扫帚扫雪的簌簌声,在院子里织成热闹的网。
园深处却静。
鞦韆架立在老梅树下,铁链缠了圈红绸,被风一吹,吱呀晃著。
崔熙熙陷在藤编座椅里,米白色羊绒毛衣裹著她,袖口沾了片褐红的梅瓣。
她没去摘,只垂著眼,手指无意识地绕著毛衣下摆的流苏——那是曾经宋潜给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像此刻乱跳的心。
石板路尽头的铁门还关著。
她望了会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轻响,是李婶端著果盘经过,
“二小姐,风大,回屋等吧”
她也不知道二小姐在等什么,不过她只是一个下人,自然也不会多问主人家的事情。
她情绪有些低落,不过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摆手,
“不用,我再坐会儿,你不用管我,我待会儿就回去了。”
李婶无奈笑著走了,果盘里的橘子瓣在阳光下透著亮,像她今早剥好的那盘,此刻正放在鞦韆旁的石桌上,橘络没去净,丝丝缕缕悬著,倒比走马灯的光还晃眼。
梅枝轻颤,落了点碎雪在她肩头。
她拢了拢毛衣领口,想起去年这时。
也是这样的雪天,宋潜踩著薄雪进来,黑色大衣上落满白霜,手里却提著个牛皮纸袋,往石桌上一放,栗子壳便“咔嗒”裂开,甜香混著热气漫开来。
“刚炒的,你说过那家的霜最匀。”
他当时笑著说,指尖还沾著栗子皮的碎屑。
不过那时候的她对於宋潜的这种行为很是唾弃,一个舔狗而已。
今年他还会来吗
风里忽然多了汽车引擎声。
她心臟漏跳一拍,铁链晃得更急,梅瓣从袖口滑下去,落在脚边的枯草里。
铁门“咔”地开了,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停在石板路中段。
车门打开,穿驼色大衣的身影下了车,手里果然提著个纸袋——袋角露出的红底金字,正是去年那家炒栗子的包装。
崔熙熙猛地站起身,鞦韆藤椅空了,流苏还在晃。
她看见那人朝这边走,步伐不快,大衣下摆扫过积雪,留下浅浅的脚印。
可是没等到她惊喜开口,就看到车上下来了另一个人,是崔雪顏。
是啊,现在的宋潜是姐姐的未婚夫,她怎么敢奢求这么多的呢
“崔熙熙。”
宋潜似乎是无意抬头发现了她的存在,眉眼弯了弯朝她招手。
崔雪顏也带著笑,二人乾脆一起携手走了过来,看起来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熙熙,来,这个给你。”
崔雪顏拿过宋潜手里的炒栗子递给了崔熙熙,
“我之前听宋潜说你喜欢吃这家,所以顺路买了一些给你带回来,还是热乎的呢。”
崔熙熙手指有些颤抖,还是接过了姐姐递过来的炒栗子,空气中立马瀰漫著一股慄子香味。
“谢谢姐姐。”
她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来,不过崔雪顏还是注意到了妹妹眉宇间的哀伤。
她侧头看了看一旁仿佛什么都没察觉到的宋潜,无奈嘆息。
“宋潜,我还有事找爸爸,你在这里陪一下熙熙吧,天冷快点回去。”
她捏了捏宋潜的手指安抚,又深深地看了一眼崔熙熙才转身离去。
“好吧……”
宋潜恋恋不捨地看著崔雪顏离去的背影,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崔熙熙把油纸包著的栗子放在膝头,指腹无意识摩挲著粗糲的纸面。
梅开得正好,粉白瓣簌簌落在她发间,她却没像往常那样笑著喊宋潜帮她摘。
以前的宋潜明明事事都以她为先,只要崔熙熙多看两眼某个东西,之后就一定会收到宋潜送来的。
都怪她没有好好珍惜这样好的人。
“我们就在这里坐坐吧。”
“行。”
宋潜挨著她坐下时,隔著半尺远的距离,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身下不是鬆软的落英,而是冰冷的石板。
她深吸一口气,梅香混著泥土的气息涌入肺腑,却暖不了心底的寒意。
“宋潜,我记得去年你也在我们家,当时我在这里坐著你还特意买了炒栗子给我送过来。”
右手悄悄从袖中滑出,刚要触到他袖口,宋潜却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顺势拢了拢衣襟。
动作不大,却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割著。
“哈哈哈是啊,”
宋潜笑得尷尬解释,
“今年我和你姐姐不也给你买了快趁热吃吧。”
怀里的栗子不知何时凉透了,她手僵在半空,看著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攥紧又鬆开。
去年今日,他也是这样坐在梅树下,把剥好的栗子一颗一颗餵进她嘴里,说她笑起来比梅还甜。
如今,她连碰一碰他的袖口都成了奢望。
风卷著梅瓣落在她发间,凉丝丝的。
崔熙熙低下头,看著油纸包里裂开的栗子壳,像极了自己此刻七零八落的心。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会隨著季节一起凋零。
梅枝上的簌簌落著,像谁在耳边数著他们之间碎掉的时光。
她无意识地剥著栗子壳,指甲掐进壳里,渗出细小的血珠,混著栗子的碎屑,黏在指缝间,又腥又涩。
抬眼时正撞见他望向別处的侧脸,下頜线绷得紧紧的,她终於不得不承认,那个会把炒栗子的壳剥好餵到她嘴边的人,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宋潜,谢谢你之前为了我做了这么多事情。”
宋潜诧异扭头过来,隨即立马摆手,
“没事的,之前做这么多也是因为你当时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为你做那些都是我的义务。”
“毕竟我是一个男人,而且和你有婚约。我当时想的也比较简单,只希望你不那么討厌我,毕竟我们是要结婚的。”
崔熙熙闻言立马红了眼圈,
“宋潜……对不起,是我一时糊涂做了那种事情伤害你,高文斌诚然有错误,可是我自己也是有些推卸不开的责任。”
他挠了挠自己的头,
“不过也还好了,那件事我又不怪你,要不是你我也没办法和雪顏姐在一起,真要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
“你不用自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