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当归一脚踹开柴房的破木门。
风雪夹杂著刺骨的寒意,如倒灌的江水般扑面而来。
但比风雪更冷的,是门外那一双双布满杀机的眼睛。
伴隨著木门砰的一声砸在土墙上,宋当归的脚步猛地僵在了门槛处。
柴房外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地亮起了一片火把。
红彤彤的火光在狂风中疯狂摇曳,將原本漆黑的废弃院落照得犹如白昼。在那明灭不定的火光下,整整一队足有二十多名身披灰色袈裟、手持鑌铁长棍的戒律堂武僧,正呈半包围的阵势,將柴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雪被踩得嘎吱作响,那沉重整齐的脚步声,就像是踩在宋当归的心尖上。
“在那!”
一名眼尖的武僧厉喝一声,手中火把猛地往前一递。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死死锁定在了宋当归的身上。
此时的宋当归,简直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赤裸著上半身,乾瘪的躯干上交错著新旧伤疤,最刺眼的,是他胸前和双手上沾满了刚才在茅厕外溅上的、属於那个年长武僧的温热鲜血。
鲜血在冰冷的空气中还没完全凝固,吧嗒吧嗒地往下滴。右腿的刀伤更是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妖孽!”
领头的戒律堂执事和尚怒目圆睁,那张原本慈悲的脸孔此刻扭曲得可怕,他手中的鑌铁长棍猛地往地上一杵。
“轰!”
地面青石板龟裂,一股强悍的少林纯阳真气如肉眼可见的气浪般席捲而来,捲起漫天雪渣,直逼宋当归的面门:“杀我戒律堂弟子,竟还敢躲在此处!眾僧听令,结伏魔阵,死活不论,拿下!”
“喝——!”
二十多名武僧齐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暴喝,手中的铁棍在半空中划出森寒的弧线,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铁网,劈头盖脸地朝著宋当归砸了下来。
棍风呼啸,连风雪都被生生撕裂。
宋当归瞳孔骤缩。
躲
往哪躲
身后是桂花和冯大,身前是足以將他砸成肉泥的罗汉铁阵。
他死死咬著牙,残缺的左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的生锈铁剪。
他知道自己要死了,但他不甘心,那封能搅动天下大局的密信还在怀里发烫,他还没看到那些高高在上的名门正派被拖入泥潭!
就在这千钧一髮,棍网即將落下的瞬间。
“哎哟喂!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一声滑稽、又尖锐得破了音的嚎叫,毫无徵兆地从宋当归的背后炸响。
一个乾瘪、佝僂的身影,像是一只受惊的老泥鰍,猛地从宋当归的腋下钻了出来,直接扑向了那迎面砸来的铁棍阵中。
是冯大。
这老头连滚带爬,手里还高高举著那块沾满了不明污黄秽物、散发著令人作呕的恶臭的半截狐白裘。
“佛爷们!別打!別打啊!”
冯大一边挥舞著那块布,一边哭天抢地地大喊:“这小子有失心疯啊!他是个疯子!他刚才在茅厕里,不由分说就抢了老汉我的擦腚布啊!老汉我这屁股还没擦乾净呢,他就往嘴里塞啊!”
这句话,简直比任何天下绝学都要管用。
那二十多名原本杀气腾腾、满眼怒火的武僧,在听到擦腚布这三个字的瞬间,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紧接著,隨著冯大那疯狂的挥舞,无法用言语形容,混合著百年老旱厕和陈年痔疮血的冲天恶臭,借著风势,毫无保留地扑打在每一个武僧的脸上。
“呕——”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年轻武僧,当场就被这股足以熏死一头牛的味道冲得胃里翻江倒海,脸都绿了,手里的铁棍下意识地停滯在了半空,甚至有两个人直接乾呕出声,连连后退。
“什么腌臢东西!滚开!”
领头的执事和尚勃然大怒,他修的是佛门清净法,哪里受得了这种市井极恶的污秽,他眉头紧锁,大袖猛地一挥,一股刚猛的罡风呼啸而出,试图將那恶臭和冯大一起拍飞。
然而,就在他挥袖的那一剎那。
冯大那原本跌跌撞撞的身形,看似被嚇得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极其滑稽地往前一扑。
在扑倒的同时,他顺手拔出了腰间的那个旧酒壶,仰头猛地灌了一大口。
“噗——!!!”
一口高度的老汾酒,被冯大以一种喷雾般的方式,狠狠地喷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那几个武僧手里的火把上。
酒雾遇明火。
“轰——!!!”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燃声在风雪中炸响!
那一瞬间,漫天的酒雾化作了一团耀眼灼热的巨大火球,犹如一条发怒的火龙,张牙舞爪地吞噬了周遭所有的空气。
那绝不是普通的一口酒能喷出的火势!
火光冲天,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那灼热的温度甚至在瞬间蒸发了方圆三丈內的所有积雪。
执事和尚挥出的那道刚猛罡风,非但没有拍飞冯大,反而成了助长火势的绝佳风力,火舌顺著罡风疯狂倒卷,直接扑向了武僧们的面门!
“啊——!我的眼睛!”
“火!退!快退!”
原本严密如铁的伏魔阵,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武僧们被突如其来的爆燃和灼热逼得阵脚大乱,纷纷捂著脸向后疯狂倒退,几个人的眉毛和袈裟甚至被火星点燃,拍打著惨叫起来。
短暂的盲视和混乱。
只有一瞬。
但对於生存在夹缝中的人来说,一瞬就是生与死的界限。
“愣著等死啊!走!”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从侧面一把揪住了宋当归的后脖领。
根本容不得宋当归反应,冯大那老迈的身体里爆发出一种完全不讲理的怪力,直接將他往柴房的角落里拖。
宋当归瞬间回过神来。
他没有去问为什么,也没有丝毫犹豫。
他反手一把拽住角落里瑟瑟发抖的桂花。
“跟我走!”宋当归低吼一声。
桂花死死咬著嘴唇,连滚带爬地跟上。
柴房的东北角,堆放著一堆烂木头和几个破败的酱缸。
冯大轻车熟路,连看都没看,一脚將最里面那个足有半人高、装满了恶臭腐水的破酱缸踹翻。
“哗啦!”
酱缸碎裂,腐水流了一地。
在那酱缸原本的位置下,赫然露出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生铁柵栏,柵栏下,是一个黑幽幽、散发著刺鼻气味的方形地漏。
冯大没有任何停顿,他那双看似只剩皮包骨的手,抓住生铁柵栏的边缘。
“起!”
甚至没有听到明显的发力声,那块足有百十斤重、被铁锈和泥土死死封住的铁柵栏,竟被他轻描淡写地掀到了一旁。
“下!”
冯大衝著宋当归急促地催促道,同时转头看了一眼门外。
门外的火光正在减弱,执事和尚那暴怒的吼声已经近在咫尺。
“妖孽休走!”
一道凌厉的棍风呼啸著劈开未散的火雾,直砸柴房的屋顶。
“轰隆!”柴房的破屋顶瞬间坍塌了一半,瓦片和积雪兜头砸下。
宋当归没有犹豫,他先把桂花半推半抱地塞进了那个黑窟窿里,然后自己深吸一口气,顾不上大腿伤口的撕裂,整个人如泥鰍般滑了进去。
紧接著,冯大也钻了进来,在身体完全没入黑暗的瞬间,他单手一拉,將那块沉重的铁柵栏重新盖上。
头顶上,无数碎木和瓦砾砸下,將铁柵栏死死掩埋。
外面的怒吼声、脚步声,瞬间被隔绝在了这层厚厚的泥土和石板之上,变成了沉闷的嗡嗡声。
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以及,一股几乎能把人熏晕过去的恶臭。
这里是少林寺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的地下暗渠,专门用来排泄全寺的污秽和雨水。常年不见天日,四壁生满了滑腻的苔蘚,脚下踩著的,是没过脚踝的、黏稠得如同浆糊般的烂泥和死老鼠的尸体。
“呕……”
桂花刚一落地,就被这气味熏得一阵乾呕,她死死捂著嘴巴,眼泪在黑暗中狂流,双手却本能地在空中乱抓。
“別出声。”
宋当归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边。
他的声音很低,透著一种比这地下暗渠还要阴冷的沉静。
没有火摺子,没有光。
宋当归只能凭藉直觉和手上的触感往前走。
“滴答……滴答……”
头顶不知哪里的缝隙渗著水,落在腐臭的泥潭里,发出单调的声响。
大腿上的伤口在刚才的剧烈动作中彻底崩裂,每走一步,伤口处的皮肉就像是被一把钝刀子在来回拉锯,温热的鲜血顺著小腿流进那冰冷刺骨的烂泥里,很快就失去了温度。
疼。
钻心剜骨的疼。
但宋当归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呻吟。
他赤裸的上半身在这阴冷潮湿的环境中已经冻得麻木了,但他胸腔里那颗心臟,精彩章节《第95章 达摩堂》已上线,点击先睹为快!却跳动得前所未有的剧烈,前所未有的火热。
他觉得自己的心境变了。
在迎客歇客栈的地道里,他抱著桂花,还幻想著能从无常寺的夹缝中苟延残喘,討一口安稳饭吃;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甚至还因为同病相怜,撕下自己那件象徵尊严的狐白裘,去给一个素昧平生的老头当擦腚布。
但现在。
当他亲眼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少林武僧被瞬间剔成白骨,当他差点被那些满口慈悲的禿驴用棍子砸成肉泥,当他发现自己的一时心软不仅换不来活路,反而会被当做替罪羊。
宋当归彻彻底底地悟了。
这世道,好人是活不长的。
善良是那些坐在高堂之上,吃饱穿暖的老爷们用来消遣的玩意儿。
对於他们这种连条擦屁股的纸都没有的泥腿子来说,善良就是毒药,是催命符。
他摸了摸贴著胸口放著的那封带有血莲花印记的密信。
那封信,现在就是他的命,是他的刀。
他要用这封信,把这天底下所有自以为是的规矩,全都搅个稀巴烂。
烂泥没过小腿,宋当归走得决绝,走得没有丝毫犹豫。
黑暗中,只能听到三个人蹚水的吧唧声以及粗重的呼吸声。
走在最前面的,是冯大。
这老头在前面带路,走得竟然出奇的稳当。
没有磕碰,没有摔跤,甚至连脚步声都极有规律,仿佛他的眼睛能在这种绝对的黑暗中视物一般。
宋当归在黑暗中眯起了眼睛,眼神如刀。
“老冯。”
宋当归突然压低嗓音,冷不丁地开了口。
走在前面的冯大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怎么了,小杀手,大腿疼得走不动了”
宋当归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动,扯出一股血腥味。
“你对这儿,太熟了。”
宋当归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却透著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篤定:“这暗渠不知道废弃了多少年,里面的淤泥深浅不一,两边还有坍塌的石块。但你刚才转了三个弯,避开了四处水坑。老冯,你一个在茅厕倒夜香的,就算把少林寺的茅坑都舔乾净了,也不可能对这地下的废弃暗渠这么门清吧”
黑暗中,传来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是冯大在笑。
伴隨著一阵拔开木塞的声音,那股浓烈的汾酒香再次在恶臭中瀰漫开来。
“咕咚。”
冯大喝了一口酒,声音里透著一种歷经沧桑的慵懒。
“小子,你这双眼睛倒是毒。”
冯大砸吧砸吧嘴,似乎是在回味酒香,又似乎在回忆往事:“老汉我呢,在这少林寺里混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我那个倒霉孙子在伙房烧了八年的火,老汉我啊,其实也在这山上扫了八年的地。”
八年。
又是八年。
宋当归的瞳孔微微收缩,这绝对不是什么巧合。
冯大继续慢条斯理地说著,语气仿佛在聊家常,但在这阴森的暗渠里,却透著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人老了,觉少,这大半夜的睡不著,就喜欢瞎溜达。扫地嘛,哪儿脏扫哪儿。这地上的灰扫乾净了,就寻思著看看地底下的耗子洞。”
他停顿了一下,脚步再次迈开:“这不,溜达溜达著,就把这暗渠的道给摸熟了。你还真別说,那些个成天念阿弥陀佛的高僧大德们,做梦都想不到,他们屁股底下的这座千年古剎,早就被人挖成筛子了。”
宋当归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去拆穿这个荒谬的藉口。
扫地扫进废弃暗渠
糊弄鬼呢。
但他现在不在乎冯大到底是谁。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人现在能帮他。
“这条暗渠,通向哪儿”
宋当归直接切入正题。
“不远了。”
冯大的声音在前方飘忽不定:“再往前走个百十步,有一个向上的斜坡。这条废弃的水道,直通少林內院的核心。”
冯大的语气里突然带上了一丝戏謔:“达摩堂的后墙根底下。”
达摩堂!
宋当归的心猛地一跳。
少林达摩堂,那是天下武学之宗,是少林寺最核心、最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
据说里面的首座和首座长老们,每一个拉到江湖上都是能开宗立派的大宗师。
外面的搜捕肯定已经天罗地网,谁能想到,他们这几条漏网之鱼,竟然直接通过一条满是屎尿的暗渠,钻到了少林寺防卫最森严的心臟地带!
“好。”
宋当归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字,透著破釜沉舟的狠劲。
又在烂泥里跋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地势果然开始向上倾斜。
淤泥渐渐变浅,空气中的腐臭味也稍微淡了一些,一丝极其微弱的冷风,从前方斜上方的某个缝隙里吹了进来。
“到了。”
冯大停下了脚步。
宋当归也停了下来,他抬起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清晰地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的声音。
“篤——篤——篤——”
是木鱼的敲击声,伴隨著极低、极沉稳的诵经声,那声音仿佛带有某种魔力,能穿透青石板,直击人的灵魂。
除此之外,还有整齐划一、轻重一致的脚步声在头顶不远处来回巡逻。
毫无疑问,上面就是达摩堂。
宋当归摸著石壁,找到了一处凹进去的乾燥夹角。
他转过身,一把將一直死死拽著自己衣角的桂花拉了过来,按在那个夹角里。
“听著。”
宋当归压低嗓音,双手捧住桂花那张冰冷、满是泪痕的脸。
桂花浑身发抖,她反手死死抓住宋当归的手腕,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爷……你別丟下我……我怕……”
桂花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在这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她只知道,如果宋当归走了,她就会像一只老鼠一样死在这个散发著恶臭的地洞里。
“我不会丟下你。”
宋当归的语气没有任何温柔,甚至有些粗暴,但却充满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在那破客栈的地道里我就说过,我这条命是卖了的。我现在,要去收帐了。”
他用力掰开桂花的手指,將自己仅剩的那件破麻布外衣脱下来,虽然早就撕破了,但他还是固执地塞进桂花的怀里。
“你待在这儿,哪也不许去。连气都得给我喘轻点。上面是达摩堂,是阎王殿。只要你不弄出动静,他们就发现不了你。”
宋当归靠近她的耳朵,一字一顿:“等老子……如果我还活著,我来接你。如果我死了……”
宋当归没有说下去。
如果他死了,这世上再没有宋当归,也没有那朵开在泥里的桂花。
桂花死死咬著下唇,咬出了血。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在黑暗中,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是个风尘女子,她懂规矩。
男人去拼命的时候,女人只能闭嘴。
安顿好桂花。
宋当归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
他摸了摸贴在胸口的那封信。信封边缘已经被他的体温和血水捂得有些发皱,但那朵血莲花印记依然清晰。
冯大在旁边,靠著石壁,慢悠悠地喝著酒。
“小杀手。”
冯大在黑暗中开口了,语气里透著几分玩味:“你可想清楚了。上面可是达摩堂,少林寺的龙潭虎穴。你这一上去,可就没有这暗渠里的烂泥护著你了。”
宋当归没有回头。
他在黑暗中摸索著头顶的石板,摸到了那一条透著冷风的缝隙。
他的大腿还在流血,他的身体冻得像一块冰。
但他眼底的光,却比达摩堂里的长明灯还要亮。
“老冯。”
宋当归双手抵住头顶的石板,浑身肌肉紧绷,他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像是在回答冯大,又像是在对这个操蛋的世道宣战。
“这暗渠里的屎尿味,我已经闻够了。”
“既然他们不让我当人,那我就去上面,当个活鬼给他们看看。”
“咔咔——”
宋当归那残缺的双手,爆发出了不可思议的力量。他硬生生地撑开了那条缝隙,一块鬆动的青石板被他缓缓顶起。
一丝微弱的灯光,伴隨著诵经的梵音,倾泻而下。
宋当归迎著那光,像一头钻出地狱的恶狼,毫不犹豫地爬了出去。
把黑暗与怯懦,永远地留在了这满是泥泞的暗渠之中。
冯大看著那个消失在头顶光影里的背影,缓缓放下了酒壶。
老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第一次收起了所有的戏謔与滑稽。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极其复杂、甚至带著几分深邃的光芒。
“有意思……”
冯大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